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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巴放干净点!这里是王帐范围,不是你们塔山部的狗窝!” “你说谁是狗?”那黑虎旗的士兵本就喝多了,火气一点就着,一把推开身边的同伴,指着对方的鼻子吼道,“再给老子吠一句试试!信不信我把你舌头割下来下酒!” “来啊!怕你不成!” 北狄人性情暴烈,酒精上头,三言两语便动了真火。推搡很快变成了拳脚相加,兵器出鞘的锐响在夜里格外刺耳。 “打起来了!塔山部的跟王庭卫队打起来了!” 骚乱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迅速扩散开来。 原本在各自岗位上的守卫纷纷被吸引了过去,叫好声、咒骂声响成一片,将营地搅得愈发混乱。 王帐前的防卫圈,出现了一个转瞬即逝的空档。 风遥的身影从沙丘后弹出,贴着营帐与武器架投下的最深沉的阴影,几个起落,便如鬼魅般绕过了最外围的防线。 绕到王帐背后,他抽出短刃,锋利的刀尖在厚重的毛毡上一划到底,一个仅供一人通过的口子无声地裂开。 风遥矮身钻入。 他的目光只一扫,便锁定了一个摆在角落的紫檀木盒。 赵恒的情报里提到过,东西就在里面。 风遥从怀中摸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铁丝,探入锁孔,同时将耳朵贴在冰冷的盒壁上,手指带动铁丝,轻柔而稳定地捻动。 “咔。” 一声极其细微的机簧跳动声。 “嗒。” 风遥掀开盒盖,里面果然静静地躺着一卷用特殊蜡封封好的羊皮纸。 任务完成。 他将羊皮纸揣入怀中,正欲从原路退走,帐外忽然传来了两个人的脚步声,以及刻意压低了的交谈声,正朝这边走来。 风遥身形一滞,一个闪身便藏进了旁边一扇挂着巨大狼皮的屏风之后,将全身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 “哈丹,事情办得如何了?”一个粗哑的声音问道。 “将军放心。”另一个声音带着几分自得,“咱们在淮南军里的‘苍鹰’已经传回消息,赵恒那小子的黑风口大营毫无防备,布防和我们上次探到的一模一样。他自负得很,真以为我们吃了一次亏就不敢再来了。” “好!” 那被称为将军的声音里透出兴奋,“那就这么定了!三日后子时,你我二人亲率五千精骑,夜袭黑风口!我要让赵恒把去年吞下去的,连本带利给我吐出来!” “哈哈哈,只要拿下黑风口,大燕北境的门户就向我们敞开了!到时候,王上的赏赐还不是任我们挑!” 屏风之后,风遥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三日后,子时,突袭黑风口? 他原本的任务,只是悄悄地来,再悄悄地走。 可现在…… 帐外的两个北狄将领似乎已经商议完毕,脚步声和交谈声渐渐远去。 风遥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怀里那卷羊皮纸,是赵恒给他的“投名状”,而刚刚听到的又是一个惊天秘密。 一个关乎他自己的生死,一个关乎淮南军数万将士的存亡。
第5章 呓语 约定的三日期限,已过了整整两日。 赵恒的书房里,炭火烧得通红,屋里却不见半分暖意。 陈延在屋中站了半晌,终于按捺不住,停在桌案前。 “王爷,两天了。” 坐在桌案后的男人并未抬头,只用一块鹿皮,一遍遍擦拭着自己的佩刀。 “那小子音讯全无!”陈延的声音里带着火气,“他要是拿着您的情报投了北狄,或是死在了草原上,情报落到北狄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末将请命,立刻封锁全营,将这几日与风遥有过接触的人全部排查一遍!” 赵恒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将佩刀缓缓归鞘,发出一声轻响。 “查?” 陈延一愣。 “一个皇帝御赐的人,在本王的眼皮子底下失踪了。”赵恒的语气平淡,“本王不去找人,反倒在自己军中大动干戈。你是想让京城那位,看本王的笑话?” 陈延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膛涨得通红:“可……可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黑风口那边……” “我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备好了?”赵恒打断了他。 陈延梗了一下,低头回道:“回王爷,都备好了。可这跟风遥是两码事!” “出去。”赵恒没有抬头。 陈延僵住了。 “王爷!” “在本王改变主意前,出去。”赵恒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语气冷了下来。 陈延咬了咬牙,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抱拳领命,一言不发地退出了书房。 门被沉重地关上,屋里又恢复了死寂。 赵恒维持着看地图的姿势,许久没有动弹。桌上的烛火静静燃烧,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老长。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夹着雪沫子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得他衣袍作响。他的视线穿过重重营帐,投向了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无边无际的北方草原。 第三日,天将破晓。 赵恒一夜未眠,他站在营帐的瞭望台上,北风卷着碎雪。 就在天边泛起第一丝鱼肚白时,营地外围的哨塔上,忽然响起了急促的号角声。 “有人!营门外有人!” 赵恒的心重重一跳。 他飞身下台,来不及披上大氅,便快步朝着营门方向走去。陈延早已闻声赶来,带着一队亲卫,神情紧张地跟在他身后。 沉重的营门缓缓打开,风雪之中,一个黑色的影子正朝着营地踉跄而来。 那人浑身是血,步履蹒跚,在洁白的雪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暗红色的痕迹。 “什么人!站住!”亲卫们举起长刀喝问。 那人没有停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又往前扑了几步,最终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雪地里。 赵恒的脚步停住了。 是风遥。 他回来了。 陈延也看清了来人,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这小子,竟然真的活着回来了? 不等众人反应,跪在地上的风遥抬起了头。他的脸上全是干涸的血污和泥土,嘴唇冻得发紫,开裂的口子里渗着血。 一个士兵下意识上前搀扶,被他推开。 他挣扎着,膝行向前,一步一挪,在雪地里留下一道更深的血印,直到赵恒的靴前。 “王爷……” 他伸出两只血肉模糊的手,高高举起。一只手里,是那卷用特殊蜡封封好的羊皮纸。另一只手里,是一卷被血浸透了的白色布帛。 “……幸不辱命。” 说完这四个字,他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向前栽倒下去。 在他额头触地之前,赵恒伸出手,稳稳地托住了他。入手的是一片滚烫的体温,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赵恒没有先去看昏过去的人,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两件东西上。他一把拿过,先展开了那卷羊皮纸。 是伪图样本。 他的心定了定,随即,又展开了那卷被血染红的布帛。 那上面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用血写下的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和一个简略的地图。 陈延也凑过来看了一眼,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马夫王四?!”他失声叫了出来,“那个平日里看着最老实巴交的伙夫头!他怎么会……” 赵恒攥紧了那份血书,布帛上的血迹,烫得他手心发麻。 “三日后子时,引北狄三千骑,突袭黑风口南侧粮道。” 若是没有这份血书,三千北狄骑兵在内应的接应下,长驱直入,直扑防守最薄弱的粮道……后果,陈延不敢想。 他呆呆地看着昏倒在王爷臂弯里的风遥,又看了看那份血书,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以为人家是奸细,是叛徒。 可人家不仅完成了那个九死一生的任务,还顺手把藏在他们心腹要害里最致命的一根钉子,给活生生拔了出来! 赵恒的目光,终于落回了怀中之人的身上。 风遥的脸色惨白,左肩的旧伤崩裂,血已经染透了层层包扎的绷带。而他的前胸,几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胸口一直划到小腹,皮肉外翻,还在不住地往外渗着血。 这些,都不是潜入任务该有的伤。 这是为了把这份要命的情报送回来,从北狄人的重重关卡里,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留下的! “传军医!”他对着身后呆立的众人吼了一声,然后弯下腰,小心翼翼地避开风遥身上的伤口,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风遥的身子很轻,抱在怀里,没什么分量。 “王爷,这……”陈延回过神来,看着王爷竟然亲自抱起一个影卫,结结巴巴地想说点什么。 赵恒抱着人,从他身边走过,脚步一顿。 “陈延。” “末将在。” “这就是你口中的奸细?” 一句话,让陈延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上火辣辣地烧着。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赵恒抱着那个浑身是血的影卫,大步流星地,走向了自己的内帐。 军医满头大汗地处理着风遥身上的伤口,每清洗一道伤痕,都让旁观的亲卫心惊。 赵恒站在一旁,看着军医用烈酒冲洗那些翻开的皮肉。 “他怎么样?” 军医手里的动作不停,声音发颤:“王爷,伤得太重了。胸前这几刀,再偏一寸,神仙难救。他失血太多,能不能挺过来,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他背上的旧伤也裂了。” “是。新伤加旧伤,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万幸。” “用最好的药。”赵恒的命令不带情绪,“让他活下来。” “是,王爷。” 待到伤口处理完毕,军医开了方子,带着人退下。赵恒挥退了所有伺候的下人。 他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看着床上那个被包扎得像个粽子的人。 昏睡中的风遥,卸下了一身防备,那张清俊的脸上再没有平日的沉静和麻木。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血迹,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痛苦的呻吟。 赵恒看着他紧锁的眉头,看了许久,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想为他抚平。 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滚烫的皮肤时,他却停住了。 床上的人似乎陷入了梦魇,身体猛地一颤,含混不清地呢喃起来。 “殿下……” 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梦中的脆弱。 “……我会……活下去的……” 赵恒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这句话…… 这句话,为什么听着如此耳熟? 记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埃,只留下一点模糊的影子,和此刻心头那股莫名的、挥之不去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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