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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成婚已两月有余,日日分房睡不说,日常相处更是客气生疏得如同生人。瑞珠看在眼里,心中越发不解——哪有成了亲,关系反倒疏远的道理? “小姐……您去看看姑爷吧。”瑞珠小心劝道。 方今禾将最后一支珠钗轻轻搁在妆台上:“有什么可看的。” 瑞珠一时语塞。 有道是“欢场客薄情”,怎到了她家主子这儿,却全然颠倒过来——姑爷为小姐赎身脱籍,八抬大轿迎作正妻,婚前婚后更是千般依顺、万般疼惜。 这般情谊,竟换得小姐一句冷淡至极的“有什么可看的”。瑞珠虽不知两人背后因果,却也不禁要为姑爷感到心寒。 “姑爷明日便要随老爷巡访各州府,这一去短则一月、长则两三月,路上怕是多有凶险,您……” “砰!”—— 外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吓得瑞珠差点咬到舌头。她还未及喊人,一道身影已提着半倾的酒坛,自屏风后一步三晃地踉跄而来。 “今禾……” 昶观复一身浑浊的酒气,步履虚浮地挪到方今禾跟前,低头望了她许久,才哑着声挤出两个字:“……娘子。” “姑爷。”瑞珠慌忙欠身行礼。 方今禾端坐妆台前,不动如山,只淡淡瞥了眼昶观复的狼狈模样,向瑞珠道:“你先下去。” 瑞珠方才还劝小姐去看姑爷,此刻见他醉成这样,反倒不敢走了。 从前在青楼,她见多了虚情假意、道貌岸然的客人,清醒时“天仙”“心肝”地哄着,几盏黄汤下肚,便露出狰狞面目,一口一个“婊 子”“娼 妇”地羞辱。 瑞珠双眼死死盯着昶观复,身体更是紧绷如弦,生怕他突然现原形,会对方今禾不利:“小姐……” “无妨,退下罢。” 瑞珠还欲再劝,却听“啪嗒”一声——酒坛跌落在地。金黄酒液随着坛身滚动,扑簌簌流了一地,浓烈酒香顿时弥散开来。 她追着将酒坛扶起,抬眼又见昶观复已跪倒在方今禾脚边,如孩童般小心翼翼伏在她膝上,口中念念有词:“今禾……我想你……” 念着念着,竟小声抽噎起来。 瑞珠:…… 退出内室前,瑞珠余光觑见小姐的手缓缓抬起,悬停在姑爷发顶上寸许,顿了片刻,终是轻轻落下。 两人一坐一跪,在满室氤氲酒气中静默了许久。 昶观复数月来的委屈与憋闷,竟在对方温柔的抚慰下,霎时消弭了大半。他只觉自己又醉了几分,期盼二人能就此温存下去,再不愿清醒地面对方今禾的冷言冷语。 可惜好景不长,头顶忽而传来一声轻叹:“明日不是要出门,早些歇息罢。” 昶观复顿时紧张起来,以为方今禾要赶自己走,下意识揪紧指间裙裾,仰面看来,满眼皆是酸楚可怜:“今晚我要,要……在房里睡!” “好。” “?”昶观复一怔,怀疑自己听错。 “走吧。” 方今禾扶他到床边坐下,又拧了热巾替他拭面。昶观复呆坐着任她动作,一时竟分不清是醉是醒。 “你亲我一下。” 方今禾解他外衫的手微微一顿,随后恍若未闻,继续解扣。 平日同她说两句便要面热的昶观复,此时正直愣愣望着她,又重复了一遍:“你亲我一下。” 他提出这般暧昧的要求,脸上却无半分羞赧期盼之色,倒像在求证什么。 方今禾低头,在他额上蜻蜓点水般落下一吻。 美人温香随着垂落的青丝撩过鼻间,额上微凉的触感更是瞬间变得滚烫。呆愣、迟疑、震惊、狂喜,种种神色走马灯似的掠过昶观复面上。 待他回过神来,猛地攥住她的手腕,眼底亮得灼人:“不是梦……当真不是梦!” 相较于他大起大落的情绪,方今禾面上依旧是惯常的平淡:“到床上躺好。” 昶观复一个指令,一个动作,抱着薄被乖乖躺下,留出外侧大半张空床。他不再作声,只眼巴巴望着方今禾,生怕一错眼她又要弃自己而去。 待方今禾收拾停当,正欲吹熄烛火。 “别吹! ”昶观复从被中探出脑袋,急声制止,“就让它亮着罢。” 方今禾只得作罢,宽衣在他身侧躺下。不过四尺宽的床榻,两人中间却好似隔着条楚河汉界。 昶观复双手交叠置于腹前,身板挺得笔直,连大声呼气也不敢。他此时心跳如擂鼓,脑中思绪更是纷乱——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是明媒正娶的合法夫妻,此情此景……他是不是该做些什么? 酒壮怂人胆,他摸索着握住方今禾的柔荑:“今、今禾……” 话刚出口,先咬着了舌头,涎水沿着嘴角流至下巴。窘得昶观复耳根通红,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方今禾见他紧张成这样,也是无奈透顶,一向寡淡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又不是未经人事的黄毛小儿……” 没想到昶观复闻言愈加窘迫,眸光闪烁,竟是不敢看她:“除、除了我娘,我从未与旁的……旁的女子同榻而眠。” 此言一出,房中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今禾?”昶观复试探着唤了一声,无人回应。侧首一瞧,方今禾竟是已背身睡去。 昶观复:…… 被她这般忽视,昶观复心头那点难得的血气骤然翻涌上来:“方今禾。” “睡吧。” “……”好不容易借酒装疯混上了床,哪能就这般算了! 昶观复哆哆嗦嗦从背后贴上来,前胸抵着她的后背,却是僵直了不敢再动。嗅着怀中人身上的馨香,令他本就昏沉的脑袋愈发晕眩: “今禾……我想和你……” 方今禾闭着眼,像个装死的丈夫。身后那人小媳妇似的哼哼唧唧半晌,却连手都不敢探一下。 她终是被烦得无法,颇有些恼怒地睁眼开:“你想做什么?” “想……和你生孩子。” “……” 方今禾翻身平躺,胳膊抵着昶观复的胸膛,感受到对方喷吐在自己颈间耳后的呼吸变得愈加粗 重 炽 热:“知道该怎么做吗?” “……知道。” “……在哪儿学的?” “书、书上。” “那便按你学的做。” “啊?” 方今禾终是忍无可忍,一个弹指灭了烛火,翻 身 骑 到昶观复身上。 黑暗中昶观复浑身发颤,声音也跟着颤:“今禾……” “闭嘴。” 此后一夜春宵,终是遂了他的愿。 次日清晨,昶观复执梳为方今禾挽发。望着镜中人云鬓花颜,他一颗心几乎要被近乎虔诚的归属感所涨满。 今禾既允他圆房,便是真真正正接纳了他,从此以后,他便是这世上最幸福的男人。 他无比轻柔地一遍遍为爱妻梳理青丝,满心甜蜜几乎要满溢而出: “今禾,你放心。我不是真的不学无术……为了你和我们未来的孩子,我定会早做打算。” 方今禾没料到他会忽然说起这些,微微一怔:“什么打算?” “我爹当年因战落下残疾,不愿我再走他的老路,这才不许我参军入仕,还让我扮作这副纨绔模样……全是为掩人耳目。” 昶观复贴近方今禾耳畔,与她耳鬓厮磨,同时将声音压得极低: “这些年我与爹暗中攒下一笔积蓄。待到此番与突厥的战事终了,爹告老还乡,我们一家便迁去我娘的祖籍益州。到时我们置些田产,或做些安稳营生,总好过在这苦寒边地终日提心吊胆。” 方今禾看着镜中两人相互依偎的身影,眸光微动,却未言语。 “姑爷,您可起身了?”瑞珠的问询声陡然在门外响起。昶观复满面憧憬的笑意刹时凝固在脸上。 “姑爷,老爷在书房等您,请您用过早膳便过去。” 昶观复恋恋不舍地埋首在方今禾肩头,闷声闷气地回道:“知道了。” 刚圆房便要与爱妻分别数月,他此刻又变成了这世上最可怜的男人。 方今禾抬手在他发顶轻抚了几下:“何时能回?” 昶观复心头一喜,只当她是舍不得自己:“往年短则一个半月,至多也不会超过两月。只是如今战事将起,父亲此行怕是要多费些周折威慑游说。” 见方今禾轻轻蹙眉,他忙将她的手心贴在脸上不住轻蹭:“你放心,我们一定平安回来。” “姑爷?”瑞珠在门外催促。 “来了。”昶观复不错眼地盯着方今禾看了半晌,似要将她的眉眼牢牢刻进心里。 在恼人的催促声中,他终于挪步,可挪了寸许,又折返回来,俯身在方今禾额角落下一吻。他每每亲吻此处,都带着无比的珍视与怜惜: “南海的生肌粉果然灵验,用了近两年,瘢痕几乎寻不见了。”
第97章 马车驶出三里之外,在视野中缩作黄豆大小,昶观复仍将大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奋力朝方今禾挥着手。 后者静立阶前,轻轻摆手回应。明知对方早已看不清,嘴角那抹温婉的弧度始终不曾落下。 直至车影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王管家上前轻声劝慰: “少夫人,晨间风大,且先回府吧。依照往年惯例,快则四五十日,慢也不过两月余,老爷和少爷便回来了。” 方今禾微微颔首。转身跨入门槛的刹那,脸上笑意尽数褪去,只余眼底一片霜雪般的平静。 时至今日,无论昶观复待她是真心还是假意,她都会将自己的计划进行下去。 当年禁军破府抄家,她未及见娘亲和弟弟最后一面,便被教养嬷嬷强拖进了密道。此后十年颠沛流离、忍辱偷生,支撑她苟活至今的不过“真相”二字。 父亲一生刚烈忠直,赤胆可昭日月,怎会叛国?蒙此奇冤,定是遭人构陷。 然而,随着这些年暗中查访的线索逐渐拼合,一个荒诞到令她浑身发冷的猜想,日益浮出水面—— 她隐隐感到,当年的惨案或许是陇轩帝亲手布下的死局,而身为父亲副将的昶君实,极有可能就是那把执行杀戮的屠刀。 杨既白从案牍库带出的卷宗里,对“无尚大将军”一案的记载存有几处疑点: 其一,卷宗写明柔然于绥幽九年春递降书,而大将军私通柔然的书信却落款于同年夏。既已签下和平条款,柔然何必再冒险联络敌将? 民间广为流传的说法是,早在战时,大将军便与柔然暗通款曲,所谓“归降”不过是二者上演的一出双簧——柔然假意臣服,以助大将军蓄势逼宫。 如今柔然已灭国十余载,当年那纸和约的真伪,早已死无对证。 其二,卷宗记载无尚大将军班师回朝前夕,曾遣亲兵向柔然可汗送出一封亲笔密信。信纸用的是军中特供的桑皮纸,文末赫然钤着大将军的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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