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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大将军于狱中供称,那方私印早在两国开战前半年便已遗失,且已呈文报备兵部。 更为蹊跷的是,那名被当场擒获的“通敌信使”,竟在押解入京当夜自牢中离奇消失,至今下落不明。 其三,依《魏陇律》,凡涉重罪,必得“人证物证俱在”方可定谳。当年大理寺卿也一度以缺少人证为由,三次驳回刑部的结案呈请。 然彼时登基不过数日的陇轩帝,却以“物证确凿,人证恐已遭灭口”为由,强压大理寺草草结案。 后又搬出告慰被逼宫致死的先帝亡灵之名,不足一月,便将大将军九族尽数诛绝。 卷宗内有关那名关键人证的记载不过寥寥数笔:只知是个祖籍晋州的王姓男子,当年三十有二。 莫说此人生死成谜,纵是还活着,仅凭这些信息想将人寻出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眼下她能追查的线索唯有两条:父亲那方私印的下落,以及最有可能用桑皮纸伪造父亲笔迹之人。 根据这两点,嫌疑最大的便是穆文斌与昶君实—— 此二人身为父亲的左右副将,不仅与父亲关系亲密,最有机会接触私印,更可凭副帅之权假传军令、截留文书…… 三年前,她自杨既白处得到线索后,便借死遁孤身潜入塞北。在边城最大的青楼设计与昶观复“偶遇”,此后步步为营,终将其引诱至今日这般局面。 然而,昶君实行事十分谨慎。蛰伏两年,除却在昶观复书房见过军用桑皮纸外,她并未找到实质性的证据。 可某种直觉,却在与这对父子日复一日的周旋中变得愈加强烈。她对昶君实的猜忌,也在意外撞破突厥人的密道后,达到了顶峰。 进展虽慢,一切倒也尚在掌控之中——她只待与昶观复成亲后,名正言顺进入昶府,再伺机找出昶君实构陷父亲的铁证。 只她万万没料到,昭诀竟会在此时调任朔方军统帅。十三年过去,那个曾蜷在她怀里啼哭的幼弟,竟坐上了父亲当年的位置。 同样是临危受命、皇帝钦点,在同一片疆土上抗击北蛮,一样在昶君实眼皮子底下…… 这一幕幕与当年何其相似,如何能不叫她背脊生寒? 仿佛冥冥之中,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着,欲借她世间仅存至亲的骨血,让那段惨痛的过往在她眼前重现…… 趁昶家父子离府之际,方今禾多次潜入二人书房、卧房等地暗查,却始终一无所获。 这日她刚从后院藏书阁退出,穿过中庭时,忽见一名樵夫打扮的高大男子自昶君实书房内闪身而出。 她立时隐在廊柱后观其背影——但见此人步履沉稳却落地无声,肩背挺拔如松,行走间衣袖不时绷出流畅的肌肉线条,分明是个常年习武的练家子。 能在昶君实离府期间,自由出入其书房,又是武夫…… 方今禾心下一凛,猜测此人多半是昶君实麾下亲信,或是暗中蓄养的护卫。真是如此,他又为何要乔装成樵夫?此番入府又是所为何事? 疑心既起,索性再去看看是否有遗漏的线索。她避过守卫耳目,熟稔地自后院翻进昶君实的书房。 目光快速在屋内逡巡了一圈,陈设布局皆与她前次潜入时一般无二,不知那“樵夫”到底来做了什么。 她将脚步放得极轻,缓慢检视过书房每一寸角落。忽而,视线落在多宝阁左下角的一只青釉梅瓶上,心头毫无征兆地一紧。 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只觉冥冥中有道声音在催促她上前。 方今禾走至瓶前,绕着细细看过一遍,并无异样。她迟疑片刻,伸手沿着瓶身仔细抚摸——胚体光滑平整,并无机关痕迹。 “啪!”——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细若蚊蝇的轻响,在死寂一片的书房中骇得她心头巨震。 一股恶寒瞬间窜上后脊,直冲天灵盖。方今禾屏息等了片刻,身后却再无响动。她勉强定住心神,缓缓转身—— 没有暗道,也没有杀手,只有一册名为《云水斋注》的书静静躺在地上。 她将那书拾起来一看,竟是一册日录体的手记,密密记载着一位火居道人的日常琐事: 六月初三,观内古柏忽枯一枝,恐非吉兆。 六月十七,为戍卒遗孀作法事,其子暗塞铜钱二十文。 六月廿一,夜观星象,见荧惑守心,边关恐有兵燹。 …… 某年某月某日某人在何处做了何事,事无巨细,一应记录在册。 方今禾深知昶君实此人谨慎多疑,断不会白费心思记录无关之人。若说他是因笃信此人卜算天命之能,而详录其行踪,可粗略翻览下来,册中所载预言十之八九皆未应验…… 且从字迹看,也并非昶君实的亲笔,应是派了专人暗中盯梢。 莫非方才那名“樵夫”便是负责盯梢之人?他此番入府,应是为呈上这份最新的记录。 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想,方今禾先将手中这册翻至末页——记录果然截止于三日前。 随后她抬眼看向手记掉落的那一面书格。放眼望去,整整一面墙皆是同样的黄麻裱褙书脊,密密排列,竟有数十册之多。 她将这些书册依着从右至左、从上至下的次序,一一取下查看——果然,记录的都是同一个人。而最早的记录时间,竟是始于十年前。 更令她迷惑的是手记记录的频次变化: 最初两年,每半月一记; 中间大约七、八年之久,改为三月一记; 至最近两年,又增加频次至两月一记。 究竟是何人,值得昶君实监视记录十年之久?记录频次变化的背后,又藏着怎样的玄机? 方今禾脑中纷乱如麻,一时理不清头绪。正盯着满墙手记愣神,骤然间,一道白光劈开混沌—— 莫非……莫非监视的是那名传令兵?! 念头一起,方今禾扶着书格的手不住轻颤起来,几乎站立不稳。 她忙又从书格右上角取下那册记录时间最早的手记,陇轩元年秋……正是在“无尚大将军案”结案后不久! 想来那名“樵夫”也不知昶君实会提早巡边,仍照旧例前来呈送记录。根据近来的频次推算,下次呈送应是在两月之后。 两月之后昶家父子也该回来了…… 不行,她必须赶在那之前,亲自前去确认。
第98章 手记中并未写明那位道长的道号和道观名称。若真是那名关键人证,以昶君实的行事风格,定不敢将其放得太近,恐惹人怀疑;也不敢放得太远,怕事出突然,鞭长莫及。 一个既不近也不远的道观…… “来人,请王管家过来。” 王管家来时,见方今禾正在收拾行囊,顿时大惊失色:“少奶奶,您这是……” 方今禾将包袱利落地打了个结,转头温声道:“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想去道观进香,为观复和父亲祈福求个平安。” 一听不是要离家出走,王管家这才松了口气,转而劝道:“少奶奶有心了,只是眼下塞北不太平,您独自出门,老奴实在放心不下……” 方今禾一个刚过门的新妇,又是那样的出生,王管家既不敢让她独自外出,一时又寻不着合适的人选陪同,稳妥起见,只得先劝她打消念头。 “无妨。不去这一趟,我寝食难安。”方今禾自是知道他的顾虑,也不过多解释,“王管家可知这附近哪座道观祈福最灵验?” 她端起茶盏细细啜饮,看似漫不经心地一问,实在正借着瓷沿遮掩观察王管家的神色。 后者闻言微蹙起眉头,似在尽力回想,又似为难:“回少奶奶,附近确有几处道观,只是灵验与否……老奴也不清楚。” 观其神色,应是不知监视一事。方今禾便顺势引道:“父亲与观复可有常去的道观,或是相熟的道长?若能拜访一二,也能使我心下稍安。” 王管家抬手搓了搓额角,放下手时眉间愁色未减:“老爷倒是去过两回白云观,不过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也并非为祈福问卦,而是为求治病的丹药。” “哦?”方今禾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不想让自己显得过于急切,“白云观在何处?此去骑马需要多久?” “少奶奶,您还是不……” “不必劝了。”方今禾抬手止住他的话,故意摆出冷脸威慑,“我成日在府中无所事事,明知夫君和公公此去凶险万分,连去为他们祈福,你也要阻拦吗?” 相识至今,方今禾向来温和持礼,王管家何曾见过她这般冷色,立时吓得噤了声。方今禾的性子他是知道的,连少爷都管她不住,更何况他一个下人。 “白云观在何处?骑马需多久?”方今禾复问了一遍。 “在、在望乡坡,骑得快的话,两日便可抵达。” “可还记得路?” “记得记得!”王管家连连点头,以为方今禾要他一同前往,“不如就由老奴来带路……” “不必,有劳王管家将路线图画与我便可。” 王管家:…… “小姐,世子殿下来了。”瑞珠的声音忽从门外传来,待方今禾从画纸上抬眼,人已到了近前。 方今禾接过王管家递上的路线图,边看边询问瑞珠:“殿下此来所为何事?” 昶观复临行前,曾带着她到将军府与穆彦珩小聚,醉酒间拉着穆彦珩说了不少荒唐话—— “若殿下不嫌弃,将来请做我们孩儿的干爹……” “殿下既与今禾姐弟相称,我也斗胆唤你一声兄弟……姐夫离家这些时日,求你定要护今禾周全。” “殿下,今禾最爱吃酥酪,饮马奶酒,还有……” 她当穆彦珩同自己一样,将昶观复的酒后胡言,听过便罢。未承想,他竟都记在了心上。 不仅在昶家父子离府当日,便从将军府拨来一队府兵看家护院。这些日子更是隔三差五遣人送来吃食补品、绫罗绸缎——里头自是少不了酥酪、马奶酒这些她的“最爱”。 对昶观复的托付,当真是做到了尽心尽力。 她二人虽已认了姐弟,到底得顾忌男女大防。在家中无男眷的情况下,穆彦珩作为外姓男子,若非要事,轻易不该登门。 仔细算来,两人已有半月未见。此刻突然上门,莫不是昭诀出了什么事? 瑞珠摇头:“殿下说,要亲自同您讲。” 方今禾捏着纸沿的手微顿:“好,我这就去。” 说罢,她将路线图仔细折好收入怀中,带着二人去前厅会客。 昶府前厅 方今禾迈进前厅时,穆彦珩正举盏饮茶。一方小小的茶盏,竟将他大半张脸遮了个严实,看不清面容神情,却能一眼识出人比前次见时清减了不少。 “世子。”方今禾先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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