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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过三十、依旧俊朗却难掩倦色的脸。 好了。 晋王该起身了。 祭神大典要开始了。 这出戏,还得唱下去。唱到曲终,唱到人散,唱到再也唱不动为止。 “明日。” 一切就在明日了。 逐鹿山,祭神大典,各方齐聚,防卫森严却漏洞暗藏。 他知道此举危机重重。知道可能失败,知道一旦败露便是万劫不复,知道就算成功,前路也是血海滔滔,未必就比现在更好。但他更知道,像如今这般,天时,地利,各方牵制,幕后那人恰到好处的助力,能将那至高之位置于如此脆弱境地的机会,此生不会再有第二次。 天命这种东西,最是吝啬,也最是残酷。它从不会给你第二次一模一样的机会,不会让你在同一个岔路口反复权衡、左右逢源。它只会在某个猝不及防的时刻,把一条燃烧着的路突然铺到你脚下,火光炽烈,映亮前方深渊,也灼痛你的眼睛。你可以选择转身走开,回到熟悉的、安全的黑暗里,继续苟且。但你知道,一旦转身,那火光就灭了,那条路就永远消失了,余生都将在对那一瞬间光亮的追悔和臆想中度过。 烈火燎原的请柬,一生只得这一封。 接,或许焚身以殉。 不接,便是心死于寂。 李瑾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烛火,深不见底,他松开手指,那枚黑玉棋子倏地滑落在棋枰上,在纵横交错的格线间滚了几滚,最终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他不再看它,也不再想那些屈辱、隐忍、不甘的过往与恐惧、期冀、疯狂的将来。 一切杂念,在此刻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回头无岸的决断。 是啊。 “宁之。” 一切只在明日了。 不登极,便堕无间,你我共赴生死。 再无回头路。 夜色最浓时,正是寅初,一日中最冷最暗的时辰。 逐鹿山主道及祭坛周围,火把燃得正旺,松脂噼啪炸响,光晕撕开大片黑暗,照亮持戟甲士冰冷的脸和锃亮的盔缨。两人一队,沿着划定好的路线沉默行进,靴子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咚,咚,咚,一声,又一声。 每隔二十步,道旁便立着一个固定的哨位,甲士拄着长戟,如泥塑木雕般挺立,只有呼出的白气在火光里倏忽消散,证明这是个活人。 祭坛高耸的轮廓矗在黑暗中,坛周插着的各色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旗面翻卷,露出背面深沉的夜色。坛下值守的禁军尤其多,围了足足三层,彼此间距狭窄,几乎不留空隙。他们的目光不止看向外围的黑暗,也不时扫过坛上那些在风中摇晃的礼器、帷幔,以及坛侧专为皇帝和重臣搭建的、此刻空无一人的华盖与座席。 通往主殿的每一道台阶、每一个拐角,都有额外的人手。暗处,弩手伏在制高点或遮蔽物后,弩箭早已上弦,手指虚搭在悬刀上,盯着下方被火光照亮或未被照亮的每一寸地面。 更远处的山林边缘,游动的暗哨像真正的夜枭,融在树木和岩石的阴影里,只有偶尔调整姿势时,衣料摩擦发出极轻微的窸窣声。 整个布防看似密不透风,灯火通明。 禁军副统领赵英按着刀,沉默地走过又一队巡逻的禁军。他目光扫过四周,扫过禁军的面容和握着戟杆的手。 这山,太静了。 静得让人心慌。 赵英在一处哨卡停下,火把的光跳动着,映着他下颌绷紧的线条。值哨的是个年轻校尉,姓陈,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尽的稚气,站得笔直,眼睛瞪得老大。 “陈校尉。”赵英一声喊。 “副统领!”陈校尉立刻挺了挺胸。 “今夜可有什么异常?”赵英问。 陈校尉答得干脆:“回副统领,没有!弟兄们都盯着呢,连只野兔子蹿过去都能瞧见!” 赵英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他走到哨卡旁的木栏边,手搭上去,木头被夜露浸得冰凉。站了一会儿,才道:“你们这一哨,是从永墉西大营调上来的吧?” “是!”陈校尉应道,“上月刚轮换过来。” “西大营……”赵英顿了顿,“离丰台县不远。我记得,丰台那边前两年是不是闹过几回事?好像是河工讨饷,还是粮仓失窃来着?” 陈校尉愣了一下,没想到副统领会问这个,挠了挠头:“好像是河工那事儿吧?闹得挺凶,堵了官道,后来好像是户部拨了银子才平下去。卑职那时还没调去西大营,也是听营里老人说的。” “哦。”赵英应了一声,“那之后呢?丰台,还有附近几个县,像房山、良乡,还太平吗?” 陈校尉努力回想:“房山去年秋天好像有矿工闹过,说是矿井塌了,死了人,赔得少。良乡……卑职印象不深了,好像没什么大动静?”他语气不太确定,补充道,“不过京畿地面儿上,小打小闹好像一直没断过,不是这儿就是那儿。” “一直没断过。”赵英手指在冰凉潮湿的木栏上敲了敲,“是啊,这八年来,京畿就没真正消停过几天。今日这里旱了闹蝗,明日那里河堤垮了淹了田,后天又是哪个作坊的工匠聚众讨薪,按下葫芦浮起瓢。” 陈校尉听他这么说,也顺着话头:“副统领说的是。卑职老家在通州,那边漕运码头上的力夫,隔三差五就要跟管事的闹一场,为个铜板都能打起来。还有城里的粮价,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买粮的队伍能排出去二里地。” 赵英忽然转回身,看着陈校尉:“那最近呢?就这一两个月,你老家通州,还有你知道的这些地方,还这么热闹吗?” 陈校尉被问住了,皱着眉仔细想:“最近?好像……”他迟疑着,“通州码头那边,前阵子听同乡捎信说,是安静了不少。力夫们好像没那么容易闹起来了?粮价,嗯,好像也没听说有什么大波动。”他说着说着,自己似乎也觉得有点不对劲,“这么一说,是有点……太安静了?往年这时候,青黄不接,最容易出事。” “不只是通州。”赵英自言自语,“丰台、房山、良乡,甚至再往南,涿州、固安,那些往年不是旱就是涝,不是闹匪就是民变的地方,最近都太安静了。奏报上几乎看不到这些名字了。” 陈校尉听得有些茫然,又隐隐觉得不安:“副统领,您的意思是……?” 赵英没有回答他,抬头,望向祭坛方向那一片被更多火把照亮的、却更显得孤悬于黑暗中的区域,又看了看四周沉默肃立的甲士,以及远处山林那深不见底的墨色。 “太安静了。”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拍了拍陈校尉的肩膀:“眼睛放亮些,耳朵竖起来,今晚恐怕不会真的这么太平。” 【作者有话说】 虽然我一开始写人物生平就是要领盒饭了,但是李瑾例外。 第119章 食萍(下) 山林深处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短促,凄厉,划破寂静后,留下更深的空茫。 这阵空茫从逐鹿山缭绕的香火与丹炉烟气中猛地拉升,掠过灰白的官道、枯黄的平原、冰封的河流,一路向北,速度越来越快,风声呼啸。 掠过朔风军防区冷硬的哨塔、野狐岭被血浸透又反复冻结的褐色土地、落鹰堡残破但飘扬的旌旗。最终陡然下坠,扎进黑石堡低矮瓮城的一片混乱之中。 “嘶,你他娘轻点!”孙北骥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他光着上半身,左肩到胸口斜着一道狰狞的口子,皮肉翻着,边缘泛白,深的地方能看见骨头。血污和汗泥混在一起,顺着紧绷的腹肌往下淌。 破旧的箭楼里拢着个小火盆,供着暖。军医是个脸上有疤的老兵,正用烧过的匕首尖,把嵌在孙北骥伤口里的一小片碎甲片往外挑。每一下,孙北骥额角的青筋就蹦一跳,但他除了那一声骂,再没吭气,只是背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李昭云蹲在旁边,举着个陶碗,碗里是浑浊的烧酒,给军医蘸刀子用。他脸上也有黑灰和干涸的血迹,头发胡乱扎着,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 “现在知道疼了?”李昭云盯着那伤口,骂得很利索,“冲那么前头干什么?显你能?乌纥人那重骑是纸糊的?你那马都快被捅成筛子了,你还往上顶!孙逐风你脑子里装的是不是昨夜灌进去的马尿?!” 军医趁机把甲片挑了出来,带出一小股血,他迅速用蘸了烧酒的布按上去。孙北骥整个人猛地震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随即却扯着嘴角笑了,那笑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扭曲。 “不顶上去,右翼那个口子就撕开了。”他喘了口气,“真让那股重骑撞进来,这会儿蹲在这儿挨骂的,可就不止我一个了。”他抬眼,瞥向李昭云,“李校尉,您这关心人的方式还挺别致。” “谁关心你!”李昭云把碗往地上一顿,“我是心疼我那匹踏雪,为了捞你,前腿被划了那么长一道,你赔我马!” 军医开始往伤口上撒药粉,白色的粉末落上去,孙北骥又是一阵抽搐。他吸着气:“赔,肯定赔。等仗打完了,我去靺鞨那边给你弄匹更好的,听说他们东边草原出好马,跑起来跟……” “打住。”李昭云打断他,没好气,“仗打完?这仗他妈什么时候是个头?八年了,乌纥人跟地里的韭菜似的,割一茬又一茬。咱们在这儿啃沙子喝风,脑袋别裤腰带上玩命。”他顿了顿,眼神飘向黑漆漆的窗外,远处还有零星的火光,是打扫战场的弟兄举着的火把,“也不知道随棹他们到京里没有。这王八蛋,回去述职,指不定正背着我们喝酒吃肉,快活似神仙呢。” 孙北骥闻言,嗤笑出声,结果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缓了缓才道:“李逸之,你脑子是不是也挨了一下?随棹这回回去,和克夷搭伙,要动的是粮草、兵员、边贸三把刀,刀刀砍在那群吸北疆血的老爷心尖上。还喝酒吃肉?他能全须全尾地回来,不被那群人的唾沫星子淹死、暗箭射成刺猬,老子就谢天谢地了。脑袋悬裤腰带上?他这会儿脑袋估计已经在永墉城的铡刀边上晃悠了。” 李昭云沉默了,火光在他脸上明灭。 军医开始用干净的粗布条包扎,一圈一圈,勒得很紧。孙北骥任由他摆布,目光也投向窗外无尽的黑暗:“朝廷……哈。”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指望他们,北疆早他妈姓乌纥了。粮,年年说运,运来的是什么?掺沙的陈米,发霉的豆饼。饷,层层克扣,到咱们手里,买双像样的靴子都不够。仗是我们在打,死人是我们的人在死。他们呢?在永墉城里炼丹的炼丹,斗蛐蛐的斗蛐蛐,修园子的修园子。这大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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