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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乌纥人有点怪。”李昭云接过了话头,眉头拧着,也暂时忘了跟孙北骥置气,“按理说,刚入冬,他们粮草也不丰裕,往年这时候都是小股骚扰,抢一把就走,可最近这一个月,动作太频繁了。东边佯攻,西边放火,北边还有游骑不停试探,像没头苍蝇,但又说不上来得整齐。” 军医打好了最后一个结,用力一勒。孙北骥嗷一嗓子,差点从坐着的一块破门板上弹起来:“老周!你捆牲口呢?!” 叫老周的军医面无表情:“捆紧了血才止得住。孙校尉您忍忍,这伤再深半寸,神仙来了也没用。”说完,收拾起家伙什,提着药箱晃晃悠悠走了。 孙北骥喘匀了气,才慢慢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左臂,疼得直抽冷气,但脑子没停:“是太整齐了。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看着乱,但每次咱们的人被调动起来,总像是扑了个空,或者正好打在不是最要命的地方,就像是在遛咱们,用这些乱七八糟的动作,把咱们的视线、人手,牢牢钉在这几个方向上。” “声东击西?”李昭云道,“他们真正想打的地方,不在这里?” 孙北骥忍着疼,用没受伤的右手撑地,挪到箭楼破损的瞭望口边,朝外望去。堡外,月光照着战后狼藉的雪地,到处是倒伏的尸体、碎裂的兵器和冻成褐色的血冰,更远处,是无边无际的、沉睡在黑暗中的草原。 “不知道,但老子心里不踏实。”他看了很久,才慢慢说,“乌纥人这八年,也被咱们磨得够呛。他们那位兀术王子,不是个肯吃亏的莽夫,这么不计代价地乱打,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在憋个大的。” 他收回目光:“告诉大帅和扶帅,黑石堡这边暂时稳住了,但让各隘口都打起精神,尤其是西南边,野狐岭和落鹰堡之间,那片布防相对薄点的山谷,多放几队夜不收出去,探远点。” 李昭云点点头,记下了。他看着孙北骥被包扎得厚厚的肩膀,还有脸上那掩饰不住的疲惫和苍白,之前那点火气早就没了,只剩下一股沉甸甸的东西堵在胸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娘们,最终都没说出口。 孙北骥却像是看穿了他:“怎么?心疼了?早说啊,李校尉。” 李昭云瞬间炸毛,拳头捏得嘎嘣响:“孙北骥!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从这瞭望口扔下去?!” “信,怎么不信。”孙北骥笑得肩膀抖,又疼得吸气,“不过扔下去之前,劳驾,扶我一把,老子腿有点软,站不起来了。” 李昭云瞪着他,瞪了好一会,终于还是骂骂咧咧地起身,伸出手,粗鲁地架住孙北骥没受伤的右边胳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远处,属于北疆的、漫长而无尽的夜,还深得很。 逐鹿山的夜色里,沈照野的身影从一株老松的阴影里滑出来,衣物沾着夜露和一点松针的气味。他脚步极轻,落地无声,走到李昶那处偏僻院落紧闭的木门前。 照海从对面墙角转出,两人在门前汇合。 “少帅。”照海禀报,“都安排下去了。明日祭坛东、西、北三侧高处,各有一组弩手,箭是特制的,动静小。祭坛百步内的侍卫里有我们七个人,位置都卡在要道上。外围祁连的人负责截断可能的退路和援兵。” 沈照野点点头,目光扫过院墙:“殿下这边呢?” “殿下院子前后暗哨都加派了,我们的人也混进去了两个,在角房。”照海又道,“方才接到的消息,晋王那边,夜半吹箫的,确实是个生面孔,据说是半月前新收的门客,自称凉州人,但口音杂,暂时摸不清底细。” “凉州?”沈照野扯了扯嘴角,“那儿往西走,可就是乌纥和靺鞨杂居的地带了。继续盯着,看他除了吹箫,还跟什么人接触,尤其是跟禁军里有没有勾连。” “明白。”照海应下,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补充,“少帅,黑石堡那边刚到的信,孙校尉受了伤,不算轻,但性命无碍。乌纥人这几次进攻,有点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法?” “说不上来。孙校尉信里写,像是被牵着鼻子走,东一下西一下,消耗我们,但又不像是真要打下来哪里。他怀疑,是在为别处的动作打掩护。” 沈照野望着北方沉沉的天,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山峦的黑影:“传信回去,黑石堡要稳,但眼睛不能只盯着黑石堡。野狐岭到落鹰堡那片,多派夜不收,探远,探细。乌纥人如果真想玩大的,不会只在一个方向使劲。” “是。”照海记下。 “去吧,自己也机灵点。”沈照野摆摆手。 照海点头,身影无声退入黑暗,消失了。 门前只剩沈照野一人。 他没立刻进去,站在原地,微微仰头,看向院墙内。里面静悄悄的,没有烛光,李昶大概睡了。 他抬起手臂,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袖口和衣襟,没有血腥味,也没有汗味,只有山林夜间行走后沾上的、清冽的草木潮气和一点点松脂的苦香。还行,不难闻。 他又低头整了整衣襟,拍掉肩头或许并不存在的尘土,然后伸手握住木门的拉环。这逐鹿山的院门与别处不同,是朝外开的。沈照野握住拉环,向外一拉,门纹丝不动。 卡住了? 他加了点劲儿,还是不开,他皱了皱眉,别开头,借着暗淡的天光看向门轴下方,果然,有颗不大不小的石子,恰好硌在门板与地面之间。 他松开门环,用脚尖对着那石子轻轻踢了两下,石子蹦开,咕噜噜滚出老远,消失在黑暗里。 沈照野再次握住拉环,准备用力。 然而,他还未来得及使上劲—— 从院子的北侧,毫无预兆地,卷来一阵夜风。风不大,却带着山间独有的清寒和力道,穿过院落,径直扑向院门。 “吱呀——” 本就开了一些的门被这股风推着,朝外猛地敞开,直直拍向沈照野的面门、束起的发,还有他沾着夜晚潮气的衣襟。 风灌进来,带着湿冷的夜潮和一丝极淡的、被体温烘暖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干净气息。 沈照野抬眼。 李昶就立在这阵风里。 他没披大氅,只穿了件素色的锦袍,外罩一件深青色绣银竹叶纹的氅衣,衣摆被风拂得微微扬起。头发松松挽着,几缕发丝垂在颊边。 他头顶上方,是那株从墙外探进来的野桃树。夜风正掠过枝头,吹得那些瘦伶伶的花苞和稀疏的叶片簌簌摇动,月光和雪光交织,在他周身落下晃动的、破碎的光影。 脚下,明月奴正扑腾着一颗不知从哪儿滚来的小石子,毛茸茸的尾巴甩来甩去,嘴里发出呜呜的、专心的低鸣。 沈照野定住了。 不是那种惊艳的、憾然的定住。 是更加细微的,像胸腔里的心忽然漏了一拍,然后猛地加速,撞得胸腔都有些发麻。明明眼前的人清清浅浅地站在那里,衣着整齐,神色平静,连眼神都还是他熟悉的、带着点倦意的温润。 可就是莫名地,像被什么细细的钩子猝不及防地勾住了心尖。 风还在吹,桃枝还在晃,地上的猫还在傻玩。 李昶看着他,唇边浮起一点很浅的弧度,声音被风吹得有些轻,却柔柔地递过来:“随棹表哥。” 沈照野喉结动了动,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嗯。” 他反手将敞开的木门拉上,插好门闩,然后大步走向李昶。经过明月奴时,那小猫抬头喵了一声,似乎想蹭过来,被沈照野无视了,径直走到李昶面前。 他先伸出手,用手背贴了贴李昶的脸颊,温的,不凉,又隔着氅衣摸了摸他手臂上的衣料,厚度适中。确认他没有受冷,沈照野才收回手,改而揽住他的腰,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怎的出来了?”沈照野低头看着他,“夜里风冷,你身子不好,别受凉了。” 李昶顺着他的力道,往他怀里埋了埋,脸颊贴着他带着夜露凉意的衣襟:“听到你和照海说话的声音,出来迎迎。” 沈照野笑了笑,收紧手臂:“行,心意我收下了。下次别到院子里来,就站房门口,或者开着窗,我进院就能瞧见,一样。” 李昶只是笑,没应声。 沈照野在他腰侧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听到没,李昶。” “……听到了。”李昶只得应下。 沈照野本想揽着他进屋,但脚边的明月奴不干了。它放弃石子,转而扑过来,一口叼住沈照野氅衣的下摆,向后扯。但它那点力气哪里扯得动,只能愤愤地松开嘴,抬起爪子在那价值很菲的衣料上挠了几道印子,然后转换目标,去咬李昶的氅衣边角。 李昶却停住了脚步。 他低头看着脚边执着的小猫,笑了笑,然后搭着沈照野手臂的手指轻轻捏了捏:“随棹表哥,今夜我不冷。陪明月奴在院里玩一会儿吧?平日里他精力旺盛,我总没精神头陪他,都是慧明他们逗着的。” 沈照野想也不想就拒绝:“不行,风大,待久了容易着凉。” 李昶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踮起脚,抬起头,下颌微微仰起,然后凑上去,在沈照野脸颊上很轻、很快地亲了一下。 亲完,他看着沈照野怔住的眼睛,小声说:“随棹表哥,答应我吧,只一会儿。” 沈照野:“……” 他盯着李昶看了一会儿,那眼神清澈,带着一点乖顺的央求,还有刚才亲吻后残留的一点水光,沈照野心里那点坚持瞬间溃不成军。 “就一会儿。”他败下阵来,无奈道。 但还是不放心,他解开自己氅衣的系带,将宽大的氅衣展开,移到李昶背后,把他整个人都裹进自己怀里,用身体和衣料挡住四面八方可能袭来的寒风。他的下巴轻轻搁在李昶肩头,两人一起低头看着地上又开始兴奋扑腾的明月奴。 看了一会儿,沈照野问:“今日都做什么了?用了什么饭?公务办了多久?身体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李昶一一答了:“看了些邸报和北疆文书,午食用了粥和小菜,晚食也是。公务……两个时辰左右,身体无碍,只是有些乏。” 沈照野嗯了一声,下巴蹭了蹭他的肩窝。 李昶反过来问他:“明日祭神大典,随棹表哥那边都安排妥当了?” “妥了。”沈照野言简意赅,“高处有眼睛,近处有我们的人。外围祁连盯着。晋王那边新来的凉州门客,在查。吴振是晋王的人,但他副手赵英可用,关键时候能顶一下。只要不是天崩地裂,祭坛上百步内,出不了大乱子。” 李昶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正说着,李昶感觉氅衣下摆又被扯了扯。低头,明月奴正仰着小脑袋,澄澈的眼睛眼巴巴望着他,爪子搭在他鞋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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