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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崇在最短时间内和副将们商量停当,自己带着朱谊的棺椁先行出发,大部队后续跟上,此时的北方,已经十月,漫天飞雪的日子就要来临,李克存部惯于北方气候,而大梁军中大多是中原人,不适应即将到来的极寒天气,因此撤退是必须的。 朱谊死后的第三天,李崇已经把他带到了一个叫平叶的关中小镇。侍从勒住李崇的马头,跪求他下马休息,如此夺命狂奔,人和马都受不了,到不了汴梁,大家都一命呜呼了。李崇怔怔地坐在马上,这是一个清晨,渐渐热闹起来的市镇,温暖的烟火气息里,他突然泪如雨下,把侍从吓了一大跳。 朱谊死了!李崇还能回去么?回去,如何向朱谅和张氏交待,不回,又能去哪里呢?这是他在狂奔的马上没有想过的,侍从这一勒马头,让他彻底醒了过来,随着理智的恢复,汴梁城的日近,现实也渐渐逼来。 侍从见他无言,便大着胆子又说了一遍:“将军,不如我们在此处休息一日,明日再走,这人困马乏的,确实需要休整一下。”李崇点点头,下得马来,一行人找了个驿馆,分头住下,安放朱谊棺椁的马车停放在院子里,李崇一推窗便看见了,立马把老板唤来,与他如此这般相商,老板一听就傻了,哪敢不从,匆匆收拾了一间屋子,把棺椁停了进去。入夜,李崇独自坐在这间屋子里,烛火点点,回忆重重,对于武人来说,没有比盟友的离开更为难过的事情了,他们曾经的宏伟计划也随着朱谊的离开成为泡影。 就在李崇他们在平叶小镇休整的那一天,早朝,朱谅在朝会上宣布了册立王氏为后的消息,文武百官的恭贺声如潮水般袭来,一切正如朱谅预料的那样,他的威望必将因此大幅增加,大梁正在他的带领下,一步步走向正轨,今年是来不及迁都了,但这没关系,洛阳城又不会跑掉。这一天的朱谅,坐在龙椅上,台阶下匍匐着的群臣,山呼万岁,北方的捷报,后宫里弥漫着的喜悦,都在向他诉说着一个向上的,平和的,真正的大国正在到来。 只有一个人,在养心殿后面的小院里满怀心事。对,她是颜雨桐。如果说最初的时候她并没有垂涎过朱谅的皇后之位,那是真的,因为她有更宏远的计划,可是,当朱谅对他产生感情,对他无以复加的宠爱时,她还真想过走这条捷径,而且,王氏对她表现出的敌意更从反面证明了这一点,不然,以王氏的身份,她何以对她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动用那么多的心思。美梦让人有多少快乐,梦醒时分的痛苦就有多少。册立王氏为后,这本是王氏应得的,可是,为什么颜雨桐心中却觉得是王氏抢了自己的后位呢?这种愤愤不平的情绪像海浪似的,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她的内心,令她坐立不安。因此,当朱谅退朝后兴冲冲地回到小院时,颜雨桐的脸色和心情都有点调整不过来。她冷冷地对朱谅说:“陛下不是新册立了皇后么?还来这里做什么?”朱谅一愣,随即把颜雨桐搂在怀里,问她:“你是要皇后之位呢,还是要我永远这样在你身边,宠着你?”颜雨桐心中很想说,两样都要!可她当然知道这不是正确答案。朱谅给的是单项选择题,她答成了多项是要扣分的。因此她不说话,不说话最聪明,我当然要你在我身边,可是,你怎么能这样毫无商量的,突然袭击的,就宣布册立王氏为后了呢? 朱谅见颜雨桐不说话,心想她是不开心了,女人嘛,但也是,你这里千般宠万般爱的,回头却把最尊贵的后位给了别人,这爱情的含金量也太低了。可是,小朋友你应当知道我的为难啊,王氏是我的发妻,盟友,孩子的母亲,母仪天下,众望所归。你呢?你还是我嫂子呢,我再怎么喜欢你,也不可能把皇后之位给你,这个,你一开始就应该明白的呀。 颜雨桐当然明白,而且,她心中更明白的是,为今之计,她要做皇后,就必须走朱谊这条路,捷径是走不通的,可是,朱谊什么时候能当上皇帝呢?就是朱谅下台的时候。对于颜雨桐来说,这不是她的初衷么?这么一想,她当下振作了精神,对朱谅说:“我当然要你啦,除你之外,一切都是浮云,从今天起,我会加倍尊重王氏的,谁让人家是皇后呢?但这个位子,因为有了你而显得不那么重要了。皇后又怎么样?在你身边的人可是我啊!” 朱谅心中大动,何德何能,朱谅居然遇到了这样的奇女子,从不让他操心为难,善解人意得像住在他心里一般,这一刻,朱谅觉得他的人生是完美的,打破这完美,或者说让朱谅的人生更完美的,是张观潮带来的消息。 张观潮在门外求见,朱谅有些惊异,不是刚刚才散朝么,张观潮为什么不在朝会上说呢?莫不是有什么不可公诸于大伙的事?即刻宣见。 张观潮见了朱谅,将手中的战报了上去,一边说:“老臣刚刚要回府,遇到德官,给了我这个,我已看过了,望陛下节哀,殿下的棺椁已经在回汴梁的路上了,想来不日就到。”朱谅拿着八百里加急的手有些颤抖,朱谊死了?那个像山一样压在他头顶的朱谊真的死了?为了保卫大梁江山,为国捐躯了?朱谅的内心悲喜难辨,他把战报往前伸着,伸到张观潮的面前,仿佛不愿意接受这个信息。 “陛下节哀!殿下他是一个将军,战死沙场或许就是他最大的心愿,打仗,怎么能不死人呢!”张观潮安慰道。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大哥呢?”大哥二字一出口,朱谅心里的悲痛才真正涌上来,是啊,死了的人曾是他最强劲的对手,但也是他的同胞手足,他们有过真正的兄弟时光,在老家的宅子里,在祖母的身边,在父亲的战场上,他们都是真正的兄弟,可是,他居然死了。朱谅转身,才发觉两条腿像灌了铅似,挪不动步。 “陛下,鉴于殿下的棺椁明后日就要回来,老臣要去作些准备,和谊宫那边,也要先去通报。我让德官去吧。颜氏夫人这边?”张观潮缓缓说着,边看着朱谅的脸色。 是啊,颜雨桐这边!朱谅一个激灵,刚刚还在为册立皇后的事情安慰她呢,自己也是考虑到她是大哥的人,可是现在,大哥不在了,颜雨桐将完完整整地属于他一个人,可是,朱谅已经把最尊贵的皇后之位给了王氏,他还有什么可以给颜雨桐的呢?没有了朱谊的颜雨桐很可能会在朱谅的身上孤注一掷?昨日的喜气还未退去,汴梁皇宫迎来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时刻。 第51章 出发 北方的冬天来得早,今年格外早,才进入九月,已经下了第一场雪,氏流云决定将授衣假提前,孩子们从春假过后都没有回过家,今年书院的学生特别多,先生们也特别疲惫,是该歇一歇的时候了。令读书人失望的是,今年大梁的科考还是没有举行,乐观地说,准备的时间又多了一年,反过来说,又浪掷了一年青春。幸而李桢和常风还小,倒是瑞丰,已经十七了,以他腹中的才识,已经远远超越了考试的内容。不过,话又说回来,书哪有嫌读的多的? 去奉天城是刘瑞丰去提的,主意是李桢出的。李桢觉得瑞丰年纪最长,人也稳重,由他提出,山长应该答应。楚儿说:“怕什么嘛,要去一起去?我们在后面为你打气。爹爹若不答应你,我上。” 书院在两天里基本走空了,像过年时一样,只留下李桢他们几个,晚饭时分,刘瑞丰对氏流云说:“山长,你常说,读万卷书要紧,行万里路更要紧,我们是该出去走走了,何况,就在奉天,肯定没问题的,你就答应了吧。朱公子几番来信催我们去呢,也好让他还了上次的人情。”措词如此合情合理,氏流云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季云成说:“我也同意,不过,我和你们一起去吧,桢儿的身子弱,我怕他又像上次下山那样,回来生了一场病。”李桢听罢,放下饭碗,来到季云成面前,深深施了一礼,道:“师傅,你就让我们独自去吧,我就是你窝里的一只小鸟,你也得让我学会独自飞翔啊,就从今天开始,怎么样?我已经长大了,你看,比你都高了。”未待季云成开口,氏流云说:“行,就这么办,云成不许去,书院还有活儿派给你呢!吃完了饭早些休息,明儿一早就上路,到山下集镇过一夜,准备马匹粮草,奉天也不过一日路程,季老师你就放一万个心吧。散会。”说罢,氏流云站了起来,几个孩子立即挤眉弄眼,恨不能要三呼万岁。 李桢没有早睡,他根本睡不着,想着不日就要见到朱七,看到与刘瑞丰一起出现的李桢,朱七会是什么样的表情,自去年初秋一别,已经一年多了,朱七来奉天也有几月了,他是为什么来这荒僻之地的呢?一见面,所有的迷团都会打开,他和朱七,会在奉天有一段安宁的日子么?还有师傅这边,今天是自己头一回向他表白自己的意思,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失落,可是师傅,你一生所求,不就是桢儿能平平安安地长大么?难怪人说,我们爱上某个人,是自己花在他身上的时间和精力,对于季云成来说,这些年里,他花在李桢身上的时间精力和感情,比花在自己身上的多得多了,李桢的独立,就像生生地将他从自己身上扯下来,痛而失落是必然,但这才是正道,才是李桢要走的路。他有满腹学识,有聪慧的头脑,有宏伟大业要完成,独立,不过是万里长征第一步。 天色朦胧亮起的时候,李桢才略略睡了一会,刘瑞丰和楚儿已经来敲门了。虽然睡的少,但精神却是异样的好,只有常风还有些迷糊,走到半道才真正醒过来。初冬的山色已经疏淡荒芜,满山光秃秃的树木偶尔夹杂些绿意,山仿佛空了,也没有鸟儿,只有山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声,而这声音,更突现了山野间的安静。楚儿本来走在前头,一会回来,夹在几个少年的中间。 刘瑞丰看了看楚儿的表情,突然捉狭地喊道:“鬼来啦,鬼来啦,吓死某些人!”楚儿狠狠瞪他一眼。李桢和常风神色平常,看到楚儿有些瑟缩的样子,李桢说:“楚儿不用怕,这世上根本没有鬼。”楚儿看了看满山荒野的风,小声问:“你怎么知道没有鬼呢?”李桢说:“自古以来,死去的人比活着的人更多,为什么我们从来没有遇到过鬼呢?即使有,鬼和你无冤无仇的,找你做什么?”“他要吃她呀,吃了他可以变成人啊!”刘瑞丰怪声怪气地插了一嘴,听得楚儿一把抱住了李桢的胳膊。 “喂,你干嘛,抱谁呢抱谁呢?”刘瑞丰生气地打了楚儿一下。李桢挣开楚儿的拥抱,说:“别闹啦,楚儿不要怕,瑞丰哥也别吓她,总之这世上没有鬼,有的话,让他先吃我好了。啊呀,常风呢?” “天哪,常风是不是被鬼吃了,他最小,白白嫩嫩的。”楚儿惊叫起来。 听到声音的常风从前面走回来,一脸无辜地说:“找我吗?你们干嘛走那么慢?这样天黑都到不了集镇,还要租马买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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