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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敢说自己不是见色起义。我不再用假面了,既然回归了真实身份,就该把别人的身份还回去。” 沈憬喘了口气,又压低了些声音,“嗯……阿宁还睡着,别吵醒了。” “我的夫人时而喁喁细语,话语都不敢说得大声,时而在外头倒是大杀四方,短短一番话就能夺人性命。”望舒去摸那人的手,刚一触到便觉得他的手太过寒凉,贴在自己的胸口捂了好一阵儿,才与他十指相扣。 “我一时分不清你这是夸我……还是在批驳我?” “自然是夸你,”望舒吻住他的手背,一早便想尝尝他的滋味来,“你怎么样都是好的,就算是杀人不眨眼,我也喜欢。” 沈憬忽得想到了些什么,“蔚澜这些时日……都是郁杰在照料着?” “嗯,怎么了?” “昨日章亭去你府上接孩子,郁杰闻声色变,还呵斥了他,你今个儿回趟府上亲自去接。” 郁杰、章亭向来不和,他们二人也都有目共睹,但事关孩子,虽说谨慎些也正常,但也不至于厉声呵斥。毕竟无论如何章亭所依仗的势力,可是烬王,郁杰就算千万不愿也不能忤逆。 望舒皱皱眉,不解道:“奇怪,他最是胆小怯懦,怎么这般违令?” “他的身世如何?” “郁家孤儿无父无母,晕厥在蔚府之外,下人瞧见了心生怜悯,便抱了他进来做蔚家小厮。从前跟着真蔚绛,后来跟着我。他心思单纯,头脑也简单,我一向是信得过的。” 这几年与郁杰相处下来,他也未曾发觉郁杰有何心眼,总觉得他呆傻些,有些摸不着头脑,好在也算忠心。 沈憬垂了垂眼,瞳孔暗了些,缓缓道:“沈亓有一妃嫔,本是金陵歌姬,与沈亓于秦淮河一遇,幸得盛宠。次年,携襁褓之中幼子进宫,太后江氏嫌歌姬身份鄙陋,下令处死了那个孩子。” “歌姬受辱后心灰意冷,而后重又振作,改名换姓,重新入宫一步步爬到了妃位。也就是和渊和帝一同被囚禁在宫中的——谢筠茵。” “而谢筠茵,本名——郁渡。”
第67章 稚子何辜 望舒身形一僵, 理了理思绪,方道:“你是说……郁杰是当初那个被处死的皇子?” “不能笃定,但我清楚, 处死皇子只是个幌子, ”沈憬一脸严肃, 顿了顿,又道, “毕竟是沈亓的亲子,就算再不堪的出生,也不至于处死。” 他也未曾往那处想,昨日章亭所言倒是让他起了疑心。他拉着望舒的手腕, 阻止他欲即刻起身的动作, “切勿打草惊蛇,孩子还在他手上。况且只凭章亭一人之词, 他二人向来不和, 言也存疑,不可定夺。” “他本性纯良,我一向清楚。只是我担心他受人蛊惑, 做出些无法挽回的事。”望舒下意识咬住下唇,沉思半晌,才接着道:“我今日回趟府上,不, 我现在就去。” “望舒, 倘若设想为真, 郁杰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儿子,他该居于何位,想来你也明白。”沈憬目视着他, “他反常举动,该是听见了些风雨,左右之间,定有埋伏。稚子无辜,一切当心。” 渊和帝徒有其名,实则与废帝无异,但他依旧是名正言顺的帝王,那他儿子身上也淌着皇家的血。旧党羽翼生在暗处,尚且不能知晓其寡众,若其合力压倒烬王党新势力,皇权颠覆也并非妄言。 “京城,该起风云了。” 火光窸窣跳跃,淹没信笺一页。 章亭推门进来,观望一番后,小心翼翼合上门,对着案几边端坐之人轻声道:“殿下,望公子走了。” 沈憬头也不抬,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会来一般,“章亭,赶在文相离府前,告知她今日休沐,劳累数日,请她好生歇息。” 他眸光一滞,徐徐垂下了眼,将信纸夹在了书的扉页处,旋即合上书,轻置于一边。 “殿下,郁杰他……”章亭欲言又止,皱眉抿唇,说不出下文。 “看他造化,”沈憬依旧没有正面瞧他,语气淡淡,像是早就洞穿了他心中所思,“若非触及本王底线,本王定不会强取他性命。事了之后,想法子让他忘记一切。” 他攥着手中长毫,越握越紧,浓墨滴在案桌上,他墨睫微不可察地颤了颤,连带着心头也震荡得厉害。 望舒,我这般算计你,你会不会恨我? 一点苦笑在他唇角绽开,他自嘲似的叹了声。 这一回,该是望舒做他的棋子了。一人一回,也算扯平。 何况望舒愚笨,就算事后醒悟也只会怪罪自己的迟钝,不会将这笔账记到他这个……将死之人头上。 “望公子……就是蔚大人吗?”章亭虽未曾多嘴问过,但见望舒背影实在熟悉,又见望舒与殿下举止亲昵,甚至同眠一榻,心中也渐渐有了答案。 沈憬不语,良久,轻“嗯”了声,“云麾将军之子,旧朝太子,金陵书生,皆是他。” 章亭霎时瞪大了眼,一时间想不通这么多种身份如何同时出现在一人身上,缄默一阵,又忍不住多嘴问了句:“那小郡主?” “他的,”沈憬毫不犹豫地回答,落了笔,抬手又添了句,“我和他的。” “!”章亭惊得无言以对,他昨日才接受自家王爷是个真断袖的事实,今日这一席话,更让他像是被天雷劈了一般,愣是说不出半句话来。 “章亭,你跟在本王身边多年,忠心可嘉,只是你而今二十有四,该去闯自己的一番事业。成家立业也好,安居一隅也好,你的身契本王已经毁了。今日起,你就是自由身。” 这一席话彻底将章亭飘飞的思绪硬拽回来,他忙不迭跪下去,“殿下!” 沈憬抬眼看他,心里也顿生苦意,扯着笑意道:“章亭,本王并非有意驱赶你,只是……本王……没剩下多少光景了。该替你某个出路,好过叫你一生蹉跎在了这王府里。” 章亭的手悬在了半空,身形僵滞,难以置信地望向他,却只得到了句——“章亭,请替我守口如瓶,切勿告诉他。” 汉阳弄蔚府 烬王赏的万两白银所购置的那处宅落尚未安置妥当,蔚澜依旧同郁杰居住在原先宅子里。 门童不识他的样貌,自然不会轻易放他进去,他便寻了无人之处,翻墙进去。刚一落地,便躲着人奔向蔚澜所居住的阁楼去。 任他翻遍了阁楼,也没能见到孩子的身影。阁中屋舍整洁,沾了些灰尘,似是久未居住一般。 阿澜!他一时慌了神,毕竟是他带回京城的孩子,孩子倘若有个三长两短,他难逃罪责。 他再也顾不上有没有人瞧见他,他奔走在府中四处,甚至在漆黑一片的书房中翻找孩子的踪影。 心里阴翳更重,似有万钧压在他头顶,他设想过千万种可能,最坏的那一种他不敢想,他是罪人,是将阿澜拖拽进深渊的罪人。 当他将要崩溃的那一刻,身后终于传来了轻微的响动声,在静谧诡异的书房中显得尤为清晰。 忽有童声乍破死寂,蔚澜双手攥着一柄小刀,小小的身子剧烈抖动着:“你是谁?为什么出现在府上!” 望舒猛地回身,将孩子惊得往后推了大半步,微屈下身子,见他无碍心也送了下来,扯了个笑出来,亲切道:“阿澜,认得出我的声音吗?我是你小叔叔啊。” “小叔叔……”蔚澜垂下小脑袋,若有所思低声喃喃了句。 “对,我是小叔叔,阿澜记得小叔叔的声音。”望舒盯着他握着刀柄的手愈送了些,一步步缓缓走近,“阿澜乖,跟小叔叔走,小叔叔带你去找阿宁姐姐玩。” 在离孩子只剩下半步距离时,他忽见了一双布着血丝的双目,蔚澜眼中噙泪,却将那柄短刃握得更近,更往前捅了些。“你不是我的小叔叔!你不是!我的小叔叔不会和杀了阿澜阿爹阿娘的坏人在一起!你不是我的小叔叔!你也是坏人!阿澜恨你!” 孩子小小的躯体颤抖地更厉害,握刀的手上沾着湿汗,蔚澜瞬间泪眼婆娑,咬字也不清晰起来,“你为什么……要跟阿澜的仇人在一起!呜呜呜!小叔叔也是坏蛋!阿澜也恨小叔叔!都是你们!是你们害得阿澜没有爹娘!他们是世上……最好的爹娘……” 一声清响,蔚澜再也握不住那柄刀刃,坠落于地,还往外弹了些落在了望舒脚边。 他用衣袖擦着眼泪,一步步后退,一点点缩到角落里,蜷缩起来,将自己的脸埋在两膝里。“阿澜……恨小叔叔!不想再看见小叔叔了!呜呜呜……阿澜因为那个坏人没有了爹爹,没有了娘亲……现在连祖母都没有了……” “阿澜这辈子……只有孤零零一个人了……”孩子哽咽声更重,回荡在这间屋舍里,抽噎声一轻一重,似是要将喘不过气来。 望舒的瞳仁中映着孩子的模样,他脆弱、可怜、弱小、孤苦无依、身世凄惨,注定要一辈子活在父母双亡的阴影之中……可是阿澜……不过是个五岁的孩童,稚子何辜? 阿澜哭得喘息困难,不得不抬起头来呼吸,与他视线交织的一刹,孩子的模样变了。 变成了……年幼的他。 那夜,铁骨铮然的云麾大将军被扣上叛国的罪名,禁军围剿望府,他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家人接二连三地倒在血泊之中,殊死抵抗的父亲被一剑捅破咽喉,瞠着目倒了下去,临死前,握紧了亡妻的手…… 在那一个雪夜,望家独子望舒,成了孤儿。 这些年为了仇怨,伪装成性,替了一个又一个身份,快要连自己是谁都忘却了。可他望见孩子眼中的悲痛时,他记起来了,记起了那个孤子,那个满心仇怨、卧薪尝胆的……孤子。 “阿澜……”他艰难开口,神情有些麻木,再不能挤出半分笑意,“立场不同,不能随意评断一人之过。你把家破人亡的仇记在我头上,他欠你的,我替他还……好不好?” “你不要恨他,你恨我……” “不要!杀人就要偿命!我要他死!阿澜要报仇……呜呜……不要你替他还!”蔚澜抹着泪,眼变得通红,其中挟着无尽的恨意,“杀人就要偿命!就要偿命!阿澜要他死!阿澜要给我阿爹阿娘还有祖母报仇!” 他撑着墙站起来,用衣袖用力地擦了擦泪,撞向望舒,将他撞得猛然后退了半步,但望舒还是稳当地接住了他。 “阿澜,是小叔叔对不起你,你不要恨他。”望舒抓住孩子的小肩膀,也带了些哽咽,“你不要恨他……恨我……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你爹娘也不会死……求你,阿澜……恨我,不要恨他……他肩上扛了太多,他不这么做,他就会被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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