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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轻的、快意的少年人。 那些炙热而汹涌的淋漓鲜血,洋洋洒落在了雪上。在泥泞的脏污里,卫冶看见了一个人。 那是十七岁的他自己。 在尚且怀有一分天真的卫冶周围,堆了零零散散的尸体。腥臊的血腥味逸入鼻腔,呛得他几乎要干呕出声,腹胃痉挛,被割开的脖颈上边是瞠圆了的、不可置信地,死不瞑目的眼珠。 隐隐约约中,有个含笑的嗓音在叫他“都护”。 “怕什么,都护还能护不住我吗?瞎操心什么!” 突然一阵朔风刺骨,这声音犹如被寒霜贯穿,变得绝望而凄厉。 他在尖叫,在哭喊,在怒吼。 他这回再也没喊他都护。 最终一切的声音消失前,他只听见许多的人,许多年轻的嗓音,在笑着对他说:“侯爷,雪路太滑,你不要急着跟来,要慢点走。” 卫冶指尖微颤,竭力睁眼想去看仔细,看清楚,却除了一团大得好像永无止境的雪,什么都被凝在了原地。老侯爷生前曾经执教过他,倘若一样东西,让你越是恐惧,那么想要战胜,你就越是要直面。所以卫冶从来没有害怕过鬼神,哪怕再难,哪怕再痛,哪怕乌郊营的那场雪之后,他感觉到周围都是看不见的不亡魂,他也只是坐在佛堂里超度已生,从来没想过要把那些不甘的魂魄驱散。 卫冶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败。 他也不肯承认自己会痛。 猛然睁眼的同时,他脊背上沁了薄薄的一侧汗,黏腻地湿润着内衫。 明日午后,严氏满门就要问斩。外头骄阳高照,零碎的细光洒在梅上,雪也下得热闹。 封长恭正坐在一旁,轻手轻脚地叠好挑出的衣裳,刚要忍着不情愿,探手过去弹一下太阳穴,让觉都睡不好的侯爷醒过来,不要日后遗憾。 谁知卫冶恰好醒了。 ……还是惊醒的。 他醒来时瞳孔放大,又倏地缩小,封长恭只看了一眼,就把叠到一半的衣裳往旁边一推。 他起身的动作很快,蹲下的动作更快。封长恭面露忧色地凑在卫冶的脸侧,伸手擦去鼻尖上的汗,又试了试他脸颊上的温度,问:“还难受吗?不然就不去了,留下萧承玉也不是什么难……” “十三。”卫冶突然开口叫了他一声。 封长恭倏地噤声,像狼群中突然被点到名的小兽。 喊完这一声,卫冶似是才从漫天冰冷里重回了人间。他逐渐从梦里清醒过来,却还任凭封长恭的手没大没小地摸在自己脸上。那双缓缓凝望向窗外天色的眼眸,此刻显得那样无情又冷静。 “十三……我原本以为我出得来。”卫冶方才平稳的呼吸变得僵滞,他顿了顿,说,“那门就在那里,我以为我肯定能出来。” 封长恭没说话,蹲在床边看了看他,抬手给他抚平了眉。 “十三啊,仇恨只是个摸不到边的影子,我卫冶这辈子,大概都被它困死了。”卫冶又叫了他一声,缓慢地说,“所以我才不希望你随我,我想你开开心心的,走条该走的正道,跟以前一样。” 卫冶仰着头,垂了眸,低低地说。 “后来我又想你可以想什么,就做什么,无拘无束的没什么顾忌……像我当年一样,我觉得这样也好。” 封长恭目光锐利地盯着他,像是在想卫冶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这个。 卫冶不知是不是看懂了这目光,他顿了下,轻声道:“从前我不懂老侯爷,我觉得他太胆怯,既要握权,又要保全,贪心不足活该拖累到他亲儿子身上,害得我滚进北覃卫,一滚就是二十年……可是现在你来了,子列和琼月也在,我突然又能理解他了。” 封长恭没接话,握住手,问:“拣奴,痛吗?” 卫冶没吭声。 封长恭摸出来他身上的烧已经彻底退了,方才出的汗,就是散出了最后一点热。 他才不管卫冶梦见了什么,想到了什么,他也不管卫冶突然说起这话——这种听起来好像又想把他甩下船去,说是为他好,实际上就是不想跟他一路的冠冕堂皇的话——封长恭简直快要讨厌死了,他一点都不想理解老侯爷和卫冶,他只关心他的拣奴痛不痛。 “你痛的话,只要关心自己就好,不要担心我。”封长恭很深地吐出一口气,拿干燥的嘴唇蹭了下卫冶的指尖,似是呢喃,又似是举旗投诚,“这扇门里关着一个你。拣奴,我出不来。” “我早就出不来。”
第151章 自戕 卫冶这一躺, 就又是快五日。 他不露面,封长恭也不出面。饶是废后讨了恩赏,却不便在大庭广众之下露面。萧承玉来过许多次, 代她求见严丰,内阀厂也只装傻充愣。 终于这日晌午, 萧承玉总算等到了人。封长恭昨日给小宅递了消息, 他早早就接了母亲过来, 就坐在一旁的驴车里。 这驴车是租的,驴是老的,赶驴的是打小伺候他的书童。先太子府那样多的仆从, 如今留下的只有这一个。 萧承玉一身规规矩矩的布衣,几日濯洗, 已然有些发白——比起如今朝野上下众说纷纭的先太子,他眼下瞧着, 更像个学生。 而且不是北都太学的学生。也不似江左中人。 像养在山林里, 守旧的迂生。 卫冶洗漱后, 就稍微清爽点。刚好一点,便活蹦乱跳地下了床。 封长恭见也拦不住他了,好在这些日子也过足了瘾,倒也没再那么逼着他束大氅,裹襟衫,只是哪怕见个萧承玉, 自己也是要时时跟着的,半点不肯撒手。 两人许久不见, 两面之间,就是天差地别。 彼此心中是个什么念头,说是说不出口的, 但就稍作寒暄的这几句,可以看出萧承玉神色如常,反倒比权势赫赫却面色惨白的长宁侯,精气神看上去要好上几分。 “拣奴,厂督。”萧承玉浅浅笑了下,微侧过身,为侯府马车让出一条过道,看向卫冶问,“身子可还好?” “好着呢。”卫冶说,“暂且死不了。” 封长恭站在一旁,原本是打算老老实实当朵姿容不甚佳的娇花。 可长宁侯这一句话音没落,娇花是耐不住了,封厂督脸色一沉,示意守门的小旗放那驴车进去。 同时一把环住长宁侯的腰,警告意味地捏了一下,对不明所以的先太子勉强笑道:“虽是偶感风寒,休养几日便好,但到底旧疾未愈,受不得风……不如快些请吧?” 萧承玉了然地笑起来,知道他是忧心卫冶。 本来卫冶从小就有这种本事,能让人费心费力地给他操那份不讨好的心。 萧承玉面容沉静,摇了摇头,说:“是母亲要见他,不是我要见。依着规矩,罪臣家眷若要探狱,还得有个从五品以上的官员随行。今日封厂督在这,倒也不必麻烦旁人,你自去一趟,以免出了差池。” 封长恭没立马应下,偏头去看卫冶。 卫冶背过手去,扯开腰上的胳膊,诚恳道:“你快些进去吧,我来看着他。” 封长恭抿了抿嘴,似乎有些不大乐意,却还不情不愿,低低地应了一句。 临走前,他招来一个小旗带两人去到暖阁,又让侍女泡了紫笋,多抬两把燃金小炉进去,免得冻着人。 半合上窗,只留了个通气的小孔。 萧承玉敛去一切温润的笑,面色平静,带着一股无望的麻木与残存的生机……这种相当矛盾的情绪被掩盖在真假半掺的皮相下,萧承玉看着卫冶,静了片刻,说:“封厂督年纪不大,待人接物却很妥帖。” 在外头装人,装的是不错。 卫冶低下头笑了下,端起茶盏,说:“嫂嫂呢,她还怀着孕,这些时日可还好?” 他原本是打算循序渐进,先从这块无伤大雅的家事说起,最好是能问出萧承玉以后的打算。可谁知单这话,反倒像一举戳中了萧承玉心底最深处的某些东西,他嘴唇微抿,黯淡垂眸,忽然轻轻唤了他一句:“……拣奴。” 卫冶:“嗯?” “早两日,她母家托人给我递了信,请我写一封和离书。”萧承玉明明是该难过的,但或许是这几日的变故太过,又或是他心中亦对如今局面早有预料,他的眼中除了一片苍茫的空白,竟连一丝激烈的情绪都摸不到。 萧承玉说着,眼底忽然闪过一丝迷茫:“到时孩子出世,随母家姓,以后就是她的孩子,与旁人无关。我想了想,明白这是最好的法子,总不好叫一个还未出生的人就断了前程。能少受我牵连的人多一个,就好一分。可我……我不知该如何对她说。” 清官难断家务事。 卫冶不知萧承玉是已拿了主意,还是拿不定,但他想了须臾,还是说:“不如你回到家,关起门来与嫂嫂自己商量,看她怎么想。” “就怕怎么想。”萧承玉说,“却在世道下,不敢与我如实说。” 卫冶就继续劝:“嫂嫂出阁前便是才女,学问比起你我,做得更好。况且世上女子并非都是口是心非之人。你去问,再去看,就是嘴上不提,未必看不出心中所想……承玉,这句话原本是我娘来说我爹,如今我说给你。” 萧承玉抬眸望着他。 卫冶如实道:“既是夫妻,就该有商有量地过日子,做什么要自作聪明,全要你一个人拿主意?” 萧承玉似乎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卫冶也笑了起来,极淡地说了一句:“我娘走前,都还怪我爹做事太急,不问过她就拿主意——怪讨人厌的。” 萧承玉静了须臾,便点点头,说:“好。我今日回去就问问她。” 又是容母见舅兄,又是问妻与稚子,瞧着模样,是要快刀斩乱麻地撇去一切旧事。 卫冶忽然想起那个稍显穷酸的小宅子,想着对萧承玉而言,那里约莫只是个转角的过路亭,算不得最后的归宿。 “日后呢。”卫冶问,“北都不是好地方,你想上哪儿去?” “打算出去走走。北都这地方,我留得太久。”萧承玉说,“不比你和随……圣上,大雍的四境八海,抚州,衢州,恭州,中州,河州,西州——太多了,也太大了,我却一处都没有切实去过,只在书中读过。” “挺好。”卫冶撂下手,说,“去看看。人先不论,风光不错。” 那便是活人不比空景迷人。 萧承玉似是无奈地摇摇头,又觉得这话倒是卫冶的真心话——也是他自己如今的心里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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