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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同舟拱手告退后,卫冶立在廊下,静静地看着封长恭朝自己走来。 不知为何,卫冶看着看着,忽然就笑了。 “笑什么?”封长恭挨近了,也笑了笑问。 卫冶没有移开视线,看眼他手肘上削砍变形的缚臂,评价道:“你初出茅庐就得此高位,靠的是可以在两军之中射杀大将库尔班。如今你想拿严皇后一个深宫妇人夺刀相阻为由,借口你来不及抽身相救……封厂督,牵强了点吧?” 封长恭不以为意:“我又不是师承什么武之大者,本事不够,我也没法。” 卫冶伸手托出,仔细瞧了瞧,发觉痕迹做得十分自然,连他都挑不出什么错,这才松口:“也行——不过日后再论战功行赏,就有点难……起码这事儿你就躲不开。” “无所谓,反正也没打算替他卖命太久。”封长恭手指轻车熟路地搭上手腕,看似无意地挪了半步,就挡住了廊外绝大多数的风雪严寒。 他静静地探了半晌脉搏,卫冶也由着他去。 左不过放肆的地方多了。 不差这压根算不上什么的一个二个。 随后这位放肆太过的封厂督凭借自己初涉牛毛的医术,摸了半天,还暂且看不出好歹,却也一口咬定长宁侯受了寒,又受了惊,得先回府静养。 接着就半拉半请地拖人上了马车,说立马要回去。 卫冶:“……” 可怜他为非作歹数十年,居然不知道自己坐在屋里还能受了惊! 马车上,封长恭掀开帘子往外看了眼,见没人,才又放下,严肃了神色对卫冶说:“内阀厂不是我的一言堂,有些话,我不敢在里头说——你可知姑母今日进宫请旨,推了封赏和封将,要住北斋寺里去?” “不知道。”卫冶说,“但能猜到。” 封长恭黑黑的眸色里依稀染上几分躁郁,指尖摩挲着铁卷虎皮,不满道:“踏白营的军权虽几十年不在卫氏手中,但踏白营之名余威尚在,能寻到空子,打破军权钳制,这是多不容易的事儿,怎能——” “正是过了这许多年,余威还在,我们才要避嫌,才要让全天下都自觉亏欠。”卫冶的半张脸露在车帘忽明忽暗的阴影里,半边沉静,半边含笑,像在教导不懂事的晚辈,态度包容又平和。 “卫氏不可能在明面上有一星半点的兵权,她就是看透这点,才肯让步。” 马车摇摇晃晃,日光若隐若现。燃金的小笼不断升腾着暖人的白汽。 “十三,你小瞧了卫家的女儿,又高看了严皇后。”卫冶继续说,“卫子沅的所有抉择,永远不可能只是为了岳云江——或者为了我。但严家女不是,或者说不行。” 卫冶:“北都世家的女儿养成了,绝多数都只为了联姻,后宅就是她们唯一的归宿,哪怕贵为皇后也是一样。她是把自己框死的人,兄长、丈夫、儿子,就是她的一生,她之所以求死是因为这三者都废了,都不在了,是因为萧承玉去意已决,不肯随她的心意,再去争夺那把龙椅——否则她一定舍不得寻死。” 封长恭瞧着他,哪怕不很同意,哪里舍得打断他的话。 卫冶坐了太久,颠得有点不太舒服。 他换了个姿势,靠坐在马车的一端,嘴里才肯接着说:“既然眼下再大的兵权,也不过日后明知的过眼云烟,为何放不得?有一再有二,不可有其三。二十年前他们已经欠了卫子沅一次,如今又一次。常言‘事不过三’,倘若再有下次,就是天生的圣人,也没法苛责她的背离选择,而且与此同时,也能不负踏白营与卫、岳二氏的忠名……” 封长恭没吭声。 但他已经听懂了。 届时若要振臂高呼,一呼百应,没有人,没有任何人可以站在情理道德为难于她。 因为她已经让了,而且是让到无路可退了。 哪怕女子领兵当真是有违天道,那也是天意有罪! 这贤名她非要不可。 哪怕不公,她也得要。 卫冶说完了,想了想,又说了句:“其实今日这事儿吧,可大可小,全在圣上态度。” “圣上若不喜欢你,那你处以严氏余党酷刑残法,刺激废后癫而自戕,便是滥用私刑,目无法纪;可皇上若是疼你,那就叫做年少轻狂,处事无法了,算不上什么大事……左右他们也不喜欢看你我和承玉的关系太好,有点嫌隙才最好。” 卫冶说:“不过话虽如此,我也不希望你做事太过顾头顾尾,有什么事儿想做,想仔细了便大胆去做。严氏身亡的消息传出也有大半个时辰了,内禁还没派人来传你,我估摸着圣上大约也是这个意思——毕竟你看,姑母才请辞,他也不好太为难你,面子上过不去。” 封长恭静了一息,忽地整个人贴上去,握着手看他,喃喃地说:“你待我真好。” 卫冶蓦地闭上嘴。 半晌才直勾勾地蹦出一句:“你滚开。” 封长恭却还不依不饶:“教我也好,对我也好,疼我也好,怎么都好。” 卫冶:“……” 说正事呢,这小子又犯的什么病? 卫冶硬着头皮,使劲儿抖开那只太粘人的胳膊,说:“总之真要出了事,本侯自会给你担着……正是最能犯错的时候,我长宁侯府出来的儿女就是要狂。你做事能顾头尾当然好,可千万不要落了窠臼。 其实卫冶本想劝封长恭稍微收敛性子,不要太惹眼。 但转念又想,李暄临别前同自己说过,十三像他,念头很多,也很出离世俗之见,有满腔的抱负,不像北都之中已被驯化的每一个人。 既如此,连男女之事的不正常都忍了。 在这点上,又为什么非要委屈他呢? 内阀厂离侯府有些距离,不像北覃卫,驾车一会儿就到。卫冶这几日都有点精神不济,时间久了,就容易犯困。 他强撑着精神,有点没着没落地想离得这样远,难为十三还不厌其烦地天天跑回来骚扰自己……想着想着,又相当诡异地感慨,才多大的人,能集中己身一起犯了这样多的毛病,其实十三个小王八蛋也不容易。 终于在卫冶忍不住昏昏欲睡的时候,马车停在了侯府角门。 卫冶半眯着眼,裹紧大氅就要下车,封长恭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没头没脑地问:“拣奴……你那日为何回来寻我?” “那日”是哪日,他没有明说。 但那样迷乱的夜,紧绷的,汗沁沁的,弥漫在耳边和梅香中的粗重喘息,乃至清醒之后的无所适从,方寸为困……难以忘怀的远不止封长恭一人。 他顿了下,又说:“我以为那样之后……你早也不要我了。” 卫冶被他这副相当乖巧,又很委屈的小媳妇样儿唬得抿了抿唇,窝心得肺胆都生疼,当即是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本能似的花言巧语,哄心肝儿般黏糊道:“其实也没什么别的……” 只是当时他想了一整夜,又想了整整三个白昼,辗转难眠,醒后发现还是放不下。 这话不好直接说,未免显得软弱,卫冶沉默不语,半晌后,才低声道:“……舍不得,只好将就了。” 说罢,卫冶当即要走。封长恭却忽然一把拽住他,把卫冶扯倒在马车里,那歇了缚臂的半边手臂牢牢地垫在脑后,车外露了半截大氅。卫冶重创未愈,封长恭还相当强硬,他这么撑着卫冶毫不吃力,反而得寸进尺地愈靠愈近。 “那能再将就下吗?”封长恭正人君子一般,极低极低地俯身在卫冶耳边,求饶似的撒着娇,“拣奴……你再要要我,好吗?” 他娘的。 究竟谁要谁? 卫冶咬着牙,抬手轻轻给了他一个巴掌,没敢打太重,过会儿还得面圣。 封长恭老老实实地让他打,额发蹭着卫冶的脸颊,忍气吞声地亲了一下,又一下。最终府中婢女察觉不对,小跑到角门来看,却只见长宁侯裹着一身大氅,盖住了脖颈,正露着一口森然白牙,对着车帘似笑非笑:“——还有,哪个是你姑母?你没正儿八经给我磕头认祖宗,也想跑来当孙子?” 婢女看清了封长恭的脸,不怎么敢催促。 封长恭看了她一眼,还是忍住了想再招一顿骂的手,搓了搓指尖,讨好地笑了下,说:“也行,回头我就去跪祠堂。” 卫冶不松口:“你想得美。” 马车行至香山脚下,就改换了人力。北斋寺经过一番修缮,虽不复往日高嵩金顶,但又有了无限巍峨的佛眉善目。 许久不见,净蝉和尚几乎都要瘦出了两个腰身,但还显得圆,只是失了些润。 送行的宫人已经退至两侧,卫子沅静静地在寺门前拜了三拜。 萧兰因默然等她复又睁眼,才问出了一路上想问,又没能问出口的话。 “如果有选择,你还愿嫁吗?”萧兰因说。 愿这个字真让人爱恨两得。 卫子沅捏紧了袖中的香囊,那是岳云江四年前出征时,留给她的最后一封亡书。每个出征的将士,都留了这样的一封。 从重拾遗体,到灵堂守孝,卫子沅一直很平静。 平静到当她看完了信,都没察觉到自己早已潸然泪下。 他日你见长风拂过林梢,那是我实在无颜对你,只好胆怯无言地偷跑来看看你。这是岳云江最后留给她的夫妻小话,黏腻又含糊,很不像话。 “他原是个榆木笨头,连句好话也不会讲,偏我眼迷心盲,当年他往这儿硬挺的一站,背一挺,人一立,我还真跌进去了。”卫子沅仰头,看着香山的冬雾氤林,目光忽地仓皇,短促地离开,“愿不愿地,都不想了……你也不要想了……” 净蝉和尚没有评说,只是温和地笑一下,与萧兰因稽首:“施主到底年轻,何必如此甘愿认命呢?” 萧兰因勉强地回礼一笑。 净蝉已然侧过身去,挥袖迎道:“要知不慌不忙,来日方长!”
第153章 择主 天色渐晚, 左右长宁侯病着,侯府里的人也没事干,卫冶放钱同舟四处瞎晃的同时, 顺带也给童无,还有闲出鸟的任不断都放了个假, 叫他们出去走走看看, 逛逛吃吃, 哪怕只是跟猫爷一道卧着晒雪也好。 童无不解风情,一心只想练剑。 任不断:“……你怎么休沐还练剑?” 童无十分纳闷地看他一眼,大概并不怎么明白这话是怎么能从任不断口中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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