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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玉沉默一瞬,忽而道:“除了赏景,我也想去见见各地的大夫……北都的大夫不好,难病不会治,有病不肯治。” 卫冶不意外他会有这个念头。 萧承玉就是这样的人,老实固执得不像萧家人。 他听罢,就笑了一笑,也没说自己这些年遍寻大雍,乃至西洋,也没寻到一个能解身上蛊的大夫,反而颇有些戏谑道:“那我就留在此地,等你回来给我报喜。” “其实当年你执意要离北都,他们拦你,我不拦你,一半是我有愧疚。我想着就算我没有用,护不住你,总不好再亏欠你。”萧承玉说到这里,顿了下,自嘲一笑,“至于另一半……拣奴,我也很羡慕你。” 卫冶看着他,说:“羡慕什么?羡慕我让人管得活像就要撒手人寰?” 他本意是觉得这个气氛太真诚,剖析肝胆得过于直白,坦诚得近乎浓烈。卫冶知道登基大典后,萧承玉断不会再留在北都,他不喜欢离别的时刻太认真、太大张旗鼓,太像一场离别。 所以卫冶有意说个笑话,仿佛拿自己明显孱弱的身体开脱,就能轻松起来,心头轻上几分。 谁知萧承玉却笑笑,说:“都有。” 卫冶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还是向来话不太密的萧承玉看出他的不自在,率先移开眼,看着窗边的小炉蒸腾白汽,轻声道:“我这三十多年,都在为了‘太子’二字而活。可太子之位,我坐得好不好,我也不知。” 卫冶没说话。 萧承玉也不管他,继续说:“我以为我已经尽所能做到了最好……可父皇不觉得,觉得不够好,那便是无用。” 卫冶还没说话。 “……可能有些人而天生不适合做太子。”萧承玉蓦然道,“从前太傅说起,我还不信,只觉大丈夫立于天地间,怎能安于一隅。可其实如今想来,闲散庸碌一生,也未尝不是一种极好的人生,好歹快意。” 萧承玉说着便转过头,对卫冶说:“万望侯爷垂怜,若他日尸骨俱全,还请将我焚于山海间,或许今生难得,来世却也可以试试那样的日子,尝尝那种滋味……” 卫冶皱着眉,打断他的话:“怎么突然说这个?你要去哪儿?” 萧承玉没回话。 卫冶眉头愈蹙愈紧,正要追问。 却见萧承玉最后又笑了一下,这回是笑得当真坦然。他好像并没有察觉自己在说些什么不可察的妄言,忽地转头看向卫冶,想说什么,卫冶余光却见有人大步流星奔来,一点刀锋寒芒骤闪。 卫冶愣神了不到一瞬,猛地踹翻小几,拔刀而起。 “谁!”全然看不出疲色的长宁侯当即喝令,一把按下萧承玉,眸色狠戾,“内阀厂里,谁敢冒进!” 那小几“咣当”一声砸在了门上,撞得闷在被褥间的先太子都耳边腾起一声巨响。 外头的人似乎也吓了一跳,停在门外。 “侯,侯爷!”那人飞快地丢下刀,跪在了地上,慌张道,“皇……皇后……废后在狱中自戕了——!” 这个消息如同脱缰野马一般,不到一个时辰,就传入内禁。 宫墙深深,朱瓦叠栋,去岁的春柳现在只余了池边枯色。后妃自戕本是重罪,但严皇后严格来说已是废后,又是罪亲……本来严氏一族已受株连,就是真要追究,谁也没有两条命来陪。 这世道的人,幸而只能死一遍。 这个冬天究竟还要带走多少人? 卫子沅跪在佛前,闭上眼。 小太监前来迎她去明治殿面圣时,萧兰因正跪在她后边,一张素丽的脸很是清艳。 见卫子沅半晌没动静,萧兰因低声道了句:“卫姨……” 卫子沅抚着佛珠,跪地一拜。那脊背重新挺起时,萧兰因还俯身扣着头,她依稀听见衣衫摩挲的声音,又听见脚步声。最后,当卫子沅经过她的时候,她听见她几不可闻道:“倘若可以,你不要嫁英雄。”
第152章 怜妻 朝野上下谁都以为卫家此战劳苦功高, 萧随泽必然头疼如何封赏。 结果卫子沅刚给岳云江守完孝期,就撤了将军府的灵堂,说是要应七公主的邀约, 然后单枪匹马进宫说要自请前去北斋寺长修,也请把岳云江的尸骨埋在山下, 不入太庙。 萧随泽原本准备虚扶的手一顿, 随即又往前伸, 他隔着一张桌案瞧着卫子沅,神色间有股淡淡的怅然,说:“卫帅何须如此。” 卫子沅不为所动, 跪地俯首的同时,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她说:“岳氏满门忠烈, 战至今时,已无香火传承。而卫氏在朝堂, 家侄亦有当。臣妇卫子沅不过女流, 国有难事自该肩担, 功成之后也应身退。如此这般,才不会颠倒阴阳,紊乱纲常。” 萧随泽平静的面容背后,紧紧攥起了握拳。 周署贤低眉垂首,恍若未闻,眼中却飞快闪过一丝诧异和讽刺。 卫子沅好似不曾察觉面前圣人的情绪波折, 她没有抬头,还跪着, 也还坚持着,是个不卑不亢的要求态度。 她知道这是她应得的,也是萧随泽必须给她的。 既然朝中无论何党何派, 除了卫冶,除了几个早已被排斥于中心的踏白营旧部,没人会为她掌兵声辩,何况无论是谁,都热衷于看见卫家不再大权在握,那么她今日就自请离退,成全了他们的梦。 那是懦夫的惊惧。 他们下意识摈斥不该属于弱方的强硬。 卫子沅把先太子的腰牌搁到一旁,缓缓坐直了腰,就这么盯着萧随泽,复又沉声道:“还请圣上成全,准臣退拜北斋寺,以守夫丧,镇衣冠。” 她说罢,斜睨向一旁的大人。 那是早先在朝堂上与长宁侯争论的言臣。 言臣眼观鼻鼻观心,并不想要抬头与她对视——既达目的,已做恶人,在这个万事俱定的节骨眼上,他也不愿再犯这卫氏忌讳,来辩站不住脚的口舌之争。 萧随泽被她盯得心悸,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可他面上却是一派坦然的叹惋,似是没听出卫子沅话中的嘲意,可惜道:“既然卫帅心意如此,朕不便强求,只是登基仪式在即,还望少帅多留几日……也好一同祭天拜祖,仰岳五山,以敬先人亡魂。” 卫子沅这回没有拒绝。 于情于理,这登顶之荣,她合该身受。 哪怕不是为她自己……也还有一个无愧天地的岳云江。哪怕并非她所愿,这是他应得的荣光。 卫子沅临辞行前,被萧随泽叫住。 她停下脚步,正欲转身回首,就听萧随泽恳挚地说:“阿冶这些时日卧病在床,不便理事。是以严氏余孽,朕都交由封长恭麾下内阀厂统管,夫人若有意,封厂督自当行方便。” 卫子沅闻言,没有回话。 她好像无动于衷,可思绪就是在转瞬间想起了聚少离多的那些年——只可惜思来想去,他与她所放弃克制的,所遗忘理智的,念念不忘的,钟情的,错乱的……好像也只有那零零散散的几个幻影。 ……去年旧路添新坟,一轮月明别故人。 岳云江的的确确是个大英雄。 卫子沅沉默片刻,萧随泽也便那么咫ⓝⒻ尺相隔地看着她。 卫子沅很快就收回目光,垂眼叩首:“臣此番,虽胜犹败。岳将军此战,虽败犹荣。” 他的死,是为大雍江山,更是为他相信了一生的天下大义。 “为人臣子,为君分忧。该做的,都已做了。至于其他……都很不必。”卫子沅说这话时,就像是佛堂里一颗百炼得道的菩提子,七情六欲不复己身。她素来淡薄的神色,落在背光的明治殿堂门,竟看上去有点模糊不清。 卫子沅没走出一条长廊,昏暗幽黑的通道尽头就有人小跑追上来,急冲冲地喊:“少帅——留步!” 这会儿天色深远,暮平沉野,呼啸了一个小雪的风霜都已停歇。盖在四方的簌雪把天地压得又厚又闷,卫子沅侧首望向远方的山塔,像在望一场终不可及的归宿。 不知怎么的,她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可还没等她缓吐出闷气,身后紧赶慢赶追过来的小太监便匆匆喘了粗气,撑着拂尘道:“少帅留步,七公主方才请了圣上恩准,要与您同往北斋寺去。” “……兰因?”卫子沅听他这么说着,终于在脱口而出的称呼里泄露出几分惊诧与留恋的端倪。 ** 严皇后在狱中的自戕,除却晕黑了一地腥气,再没能激起分毫雪扬。 萧承玉在短暂的错愕过后,悲伤的情绪不过于眼底转瞬即逝,他很快了然地苦笑,像是早有预料,但又很难直面这样的结果。 他略微无助地问:“我说过我能带她一起走的……是我太没用了吗?拣奴。所以连她也不信我?” 没人能答他这句扪心自问。 沉默扶起小几的长宁侯自然也不能。 萧承玉失魂落魄地走了,踩着一步一印的脏雪,身后跟着辆空空荡荡的驴车。 不多时,卫冶刚站在廊檐下静静地赏了一会儿雪,就见封长恭还未出现,雪耻心切的钱同舟便已默然行至身后。 摸金案过去了几年,他就对明日的那般情形梦寐以求了几年。 可这一趟过来,报仇雪恨的快意是没尝到分毫,眼睁睁看着那同样癫狂求死的女人,缓缓地了无声息,跌落在眼前,钱同舟反而更加难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究竟是谁讨得了好?”他迷茫地想,“究竟谁能讨得了好?” “这一死,麻烦啊。”卫冶没有回头,抬眸说,“虽是废后,却也为后。圣上按律处置太过严苛,放了不理又太过薄情……承玉到底不像先帝,也不像他娘。他没有那样的凶煞气。” 钱同舟心中带痛的麻木尚未过去,一时居然茫然自失起来,不明白该怎么办。 他想了片刻,才勉强调度出一分念想,低低地说:“本来有的人死了,比他活着要有用。” “但那人不是钱参事,更不是你我。”卫冶说,“旁人的生死,我管不了。她愿意拿自己的死来膈应人,那是她的事——但同舟,你归我管,你就得活着,而且至此往后,你也得另找个盼头,人活着不能仅为这样的恨。” 钱同舟抿着嘴,不说话。 “仔细想想吧,以后想做什么。我不便管事,北覃卫那儿我给你准这个假。”卫冶看见封长恭卸了一半的雁翎刀,腰上还挂了厂督的腰牌,正往自己这儿走来。腰牌边上挂着的小卷铁片,正是进宫的请示,就知道封长恭少不了得挨一顿御前为难,于是卫冶拍了拍钱同舟的肩膀,轻声道,“……去吧,人活一世,别把自己框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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