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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严氏一案很能看出,他萧家皇帝不是干不出卸磨杀驴的事! 卫冶不就是个现成的? 思及此,他把一肚子的问责重新咽了下去。 左不过得委屈一个不看重的侄女而已,代价不大。周平是个很识时务的人,做事从来不由着性。 “事到如今你难道还看不出?封长恭是条彻头彻尾的疯狗,能拴住他的链子只有卫冶!他俩根本只是打了商量,一起演出不相合的戏,却把所有人都框在这戏里!若想成事,卫冶的命必须捏在我们手中!哪怕是先帝——先帝何等步步为营,不也是如此决断么?要按下卫冶是何等不易,你该不会真以为,若是他萧家没这个意思,我敢自己动手吧?”庞定汉娓娓诘问,越是说到要命的地方,语气愈是不紧不慢,“我是在给咱们博出路,给如今的圣人递投诚——” 庞定汉搁了茶盏,坐直身:“而你呢?” “……我什么?”周平愣了一瞬。 “连圣人都已暗中递了心意,不追究,就是默许我们继续行事。可你非但不明白,反而还大张旗鼓地闹上了!你如今怪我?怪我什么?”庞定汉倒笑了,“就为了赵祯那么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 他说着,似乎是讲了个极有趣的笑话,嘴唇抿出的一缝笑意愈发扩大:“周大人未免心肠太好了——要想普度众生,不该在乌郊营供职,该到北斋寺里谋出路才是!” 周平沉默片刻,道:“……但问题是,当断不断,这条链子真能由你安心摆布,不会心生怨怼吗?” 庞定汉:“必生。” 周平稳下气息,看着还想说什么,庞定汉冷笑道:“周大人,何必执着眼前那点儿太平呢?当年那件事,我们谋划得匆匆,他应得也匆匆,为了护住封长恭,长宁侯曾五次下诏狱——整整五次啊,周平,你我血肉之躯如何扛得住?千八百回也是能死的,偏偏先帝居然还心软了,还真叫他半死不活地在北斋寺里藏了起来。如今封长恭一朝大权在握,自然当报那份情谊。又逢推恩令横行,内阀厂当道,我若不尽快把他调离,那便是卫冶明着好似失权,实则暗藏在后头摆布棋局……你猜这笔账,他会往谁头上记?” 周平不敢擅自吭声。 庞定汉眸光微冷,眉眼含锋,只道:“情不知所起,忆不能追,往昔旧事犹不可避啊……周参将,嗯?” ** 几日后,封长恭刚从内阀厂撤职,就进了大巡抚司。 巡抚司分大小,大巡抚司与小巡抚司职能一致,养的都是品阶不高却权力很深的官员,有监察之责,做监管之权。 但不同于北覃卫,巡抚司中人只能监督,但不能直接收押失职官员,做不到先斩后奏,必须提前上报上峰,再由上峰告知内阁,再由内阁告知皇帝。通禀流程相当繁琐,是以巡抚司中人向来很耐得住性子,忍常人所不能忍,回头再一气儿报个大的。 再往细里分,大巡抚司监管朝中官员,外派州官,尤其还注重于查看北覃卫和不周厂这样的独权机构,防止他们权利过剩,私下衍出太多的黑暗不公,大权独揽。 而小巡抚司则是皇帝亲卫,专查大巡抚司,专查他们有无受贿,有无藏污纳垢之行。 总而言之,这样杀人不见刃的地界,相当适合会咬人还不叫的封长恭了。
第192章 水驿 封长恭做了半年的封厂督, 在内阀厂可谓是只噎人的粗面包子——行事低调,做的事儿却狠辣且利落,半点不给人脸面。 如今他到了巡抚司, 朝中诸公两眼一翻,又来!还以为此人憋足了劲儿, 要换个地界呼风唤雨, 为非作歹。 谁知封长恭跟换了个人似的, 变得温文尔雅,温和多礼。 他谁也不管,连针锋相对了好些日子的江左党都相处友爱, 活像是阎王爷当够了,来结善缘的一团和气。 这还不算完。 封长恭非但不造杀业, 反而继续回归到当年还在长宁侯府时,一天跑三趟北斋寺的频率, 浸得满身香灰, 佛缘深厚, 一身禅香味,熏得时常徘徊于长宁侯府与封府串行的狸奴大爷都嫌。 时日久了,烦得连清心寡欲许久,肉也再不吃一口的净蝉和尚都连写五封信,死催活催,喊卫冶尽快把人带回去, 别成日上别家地里瞎晃,讨人嫌。 岂料卫冶这要命的, 当即就如同和萧随泽闹脾气似的,俩手一甩,当个破财掌柜, 递了折子就说要再下江南玩乐去了。 关于封长恭,只留了句我管不着,你来管,便转头走了。 他这不管不顾的行径,把萧随泽弄得是又好气又好笑。偏偏这没规矩的样子又让他陡然沉浸在过去两人一道逃课,非常不学无术的旧时光里,一下子对卫冶很有些温情,连带着对封长恭这么识相的请离行为很是纵容。 小巡抚司的人后来参他玩忽职守,不行监察,他也押下不管,当作没有见着。 一时间,除了鲁国公府少了个儿子,愁云惨淡,君臣之间真是再融洽也没有了。 “都入了夏,还带冬褥厚氅。”言侯无牵无挂,没有后顾之忧,这会儿欠儿吧唧地逆着虎须拔毛也很得意。 他偏头瞧眼正慢条斯理指挥下人收拾行囊的长宁侯,又看了看院里已经垒好的几十木箱,眼见着八座大头马车都装不下。 言侯啧啧称奇,说:“你这一去,知道的是‘私访’,懂事儿的明白这是‘避嫌’,是‘流放’,可万一有那不知道也不懂事儿的……还以为大姑娘上轿头一遭,你卫拣奴要把自己嫁了呢!” 卫冶没吭声,心想这才多少嫁妆?寒碜谁呢。 “哎!真走啊?”言侯幸灾乐祸得简直要眉飞色舞起来,他欠嗖嗖地跑到卫冶身边,手里捏了把新削的挠背玩意儿,往后一伸一抻,舒坦得打了个懒腰,“这么多东西带着,不算轻装上阵。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一来一去就是三月,东游西荡又是半年——人生能得几度春秋呐……” 卫冶极其嫌弃地扫一眼他卡在后背的竹子挠。 话音未落,他慢悠悠地说:“行了,把你这九齿钉耙收收吧。我自己心底有数。” “你最好是真有数。”言侯笑意不减,轻声说道。 ** 鲁国公府久不见客,这天,卫冶离京在即,最后要见的人是赵邕。 赵邕不是傻子,他自然明白这是卫冶想和他把交情谈下去。于情于理,终究是他们赵家拖累了他,使得卫冶不得不离京避嫌,封长恭还得卸了任,往巡抚司去。 落了灰的偏门“吱嘎”推开,一个被罩着脑袋的年轻男人从里头被人压着,跌跌撞撞地押上驴车。 这是要送往僻地的庄子,至于送到哪儿,卫冶就不知道了,赵家人自己拿的主意。 赵邕离得很远,欲言又止,但直到驴车缓缓跑起来了,还是没吭声。 “赵家弟弟,你何必呢。”反而是卫冶挨得近,掀开麻布看了眼赵祯,确认完人,才似有叹惋地低声道,“本来不用死的,就算是天塌下来,单凭你哥这么些年的忍气吞声,谁也害不着你……可偏偏你真是贱命一条,生就干净不了。” “说句心里话,本侯还真是第一次见你这种,拼了命都要往自己身上惹腥臊的……也是稀奇哈。” 他嘲弄道。 赵祯面色惨白,盯着他:“你会有报应的……人在做,天在看,我会看着你跌下来。” “可惜你不是天,我也在看——况且退一万步,就算你是真天,你在殿上所言也是真话,那又怎么样呢?”卫冶把嗓音压得愈发低。 他看眼那边犹豫再三,正欲开口的赵邕,蓦地笑起来,声音是从齿缝里生挤出的涩冷:“拿前朝的拳打本朝的官。一个你,一个庞定汉。看来日子的确是好过了,一个二个都开始不长眼了,谁都咬,牙口够硬。” 卫冶正对赵祯说着,封长恭冷眼看着赵邕莫名怅然的神色。 赵邕还未张口,便听封长恭沉声道:“赵统领慎言吧。” “亲缘在身,”赵邕叹息,“何至于此。” “未亡人,未招魂,这些血淋淋的债谁来还?谁能还得起?你,我,还是随便一个什么人?”封长恭盯着他,说,“覆巢之下无完卵,这道理想必是不用我与统领说。当年北覃卫血流京畿,乌郊营是看的人。可如今呢?这血不知道何时也要流到赵家头上。” 赵邕肃声道:“封大人此言凭何而起?” “凭何?”封长恭笑起来,他偏过头扫一眼赵祯,意有所指,“凭你家这奇思妙想的好二郎,难道还不够作缘由么?追究起来,谁家里头开始败,都是自己院里养出了豺狼。” “……我本以为,前朝丁将军和他兄长的事,不会重演在我身上……不想却只是掉了个个儿。”赵邕无言以对,在炎热的夏风里头疼欲裂,他说,“赵祯妒恨我应有尽有,我羡慕他本可以自由洒脱……终究是谁也逃不过。” 风势渐小,那驴车迈着沉重的步子跑起来。 卫冶让风吹得清醒几分,他向来是个能忍能舍的人,千般不舍,万般眷恋,于此刻也只能让心硬如铁的侯爷回过头看封长恭一眼。 只一眼,他便狠心割下一切不舍,带着满车行囊与几个亲卫,转身走了。 封长恭就站在赵邕身后瞧着他。 他总是有那样的本事,让封长恭不过看了他一刹那,便什么也不管,立马能想到永远。 就快了。 封长恭松了松襟口,喉间滑动。若不是不得已,若不是急不得,他发誓他这辈子再也不要看到卫冶离他而去的背影。 这背影太像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了。他想。 好比失望。 又好比别离。 关于卫冶,关于他,这二者两人已经经历了太多次。但卫冶能勉强舍了不顾,封长恭却不行。他习惯不了。 或许是年轻吧,夜里独自喘着息,光凭思念都能让人渴死,何况情谊浇铸的笼炉,躁动又不安,彷徨又失落。封长恭常常在夜色里惊醒,他梦见过很多东西,但所有一切的尽头,都是卫冶脆弱得好似一碰就碎的臂弯。他好想躺在里头不出来,但又怕压碎了,碾破了,那些碎片再也找不回来。 封长恭闷了茶。 他感觉卫冶真狠,难怪他们都怕他。他离了他,感觉下一瞬就要死了,但他就是有能耐在写的信里也不说想他。 溽夏转瞬便至,天色暗得很慢,但北都再没有卫冶的身影,天明天暗于封长恭也不过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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