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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去了北斋寺,这里比封府好,同样都不是家,但能叫他短暂地心定片刻。 不知怎的,封长恭静坐一息,忽然又想起那时赵邕的神情。他似有嘲色,忽而道:“有意思,总要巴掌挨到自己脸面上了才晓得疼……亲疏远近,倒也不用分得这般泾渭分明。” 净蝉不言则明,问:“你记恨他?” “不。”封长恭顿了顿,“就是替拣奴觉得不值。” 两人相坐沉默片刻,净蝉和尚轻叹一声,撂下棋子,毁了手里僵直成一团,彼此对峙的棋局,说:“当年之事,他也不知情。何况和尚是远离红尘的人,自然可以不管不顾,你和阿冶,又是在红尘间无牵无挂的人,当然也能随心而动。但恕和尚直言,凡俗人,在乎的是家里事,绝多数念头只可用来约束己身,你很难去强求旁人……还是赵施主这样行走红尘,颇有牵绊的人。” 封长恭垂眸,望着乱成一团的棋盘,像是对自己说:“他觉得大雍气数不该绝,我偏要它尽!” 净蝉和封长恭四目相对,大抵也从这话里听出此人病入膏肓,并不能言以疗愈,他独自觑着脸,问:“既然北都留不住,左右近日无正事,要我帮你想个法子下江南吗?” 封长恭却出乎意料地摇摇头,笑着说:“他要想我,才好相见。贸然去了,反倒遭人嫌。” 净蝉无言以对,只好干笑一声。 封长恭:“再者,见一面之后,再分别就难了。我舍不得……怕见了,就分不开。” 净蝉:“……” 这月余被迫灌了一耳朵红尘事的胖头和尚闻言,不禁无语凝噎,只好皮笑肉不笑:“哈哈,那可真够甜蜜哈。” 封长恭颔首,很有自知之明地谦虚道:“这倒不必钦羡。难舍难分,本就是人之常情。” 他顿了顿,睁着眼,望着那朦胧氤氲的窗,望见了透进来却握不住的光。封长恭静了片刻,才继续说:“我也是人,不甚例外。” ** 转眼,夏日过了,阎王令也随着内阀厂的重闭暂告歇停。国库的金银稍显富足,百姓的钱袋子也稍微能鼓了鼓。于是今年秋高气爽,风也寒,全北都的人都在琢磨着尽早屯些冬碳,免得跟去岁一样挨了个猝不及防,什么都没能备上,活生生冻死了好些人。 西洋与大雍差了个日夜,那边秋寒夜霜,这边日头高挂。 这天,才下课业,简直要垒上天的高楼下走出一男一女,边上还跟着个满头白毛小卷的老头。 老头是做学问的,在这地界相当有名望,在大雍,却只算半个冶金师——毕竟他只能说,不肯动手干。 心底和嘴上是同一种意思,他看不上做工的。 宋时行在里头泡了一宿,现在困得眼都睁不开。她裹紧了外氅,正与老头告辞,说要回去睡觉。老头看不起做工的,但很惜才,他依依不舍地放走了人,额外还多提了一嘴,叫她不要回去,留在这里前景会更好,轻重她要为自己多考虑。 “约瑟夫很少留人。”宋时行看他走后,颇为惊诧地挑了挑眉,她笑笑,说,“若是以才相待,他要开口,早就说了,不必要等到这时候……是大雍又出了什么事儿吧?” 卓少游只笑,抬手指了指上头的天,没说话。 宋时行见状,仰起头望去。 这里常年多雨,云雾天气基本上是全年不停。 宋时行当时就说,也就这是西洋了,若是在大雍,这么下雨可不成,淹不死人,也至少得闷坏菜,饿死太多人……估计是想到这儿,宋时行似有所动,道:“芸娘寄来的信里没讲,你师叔净蝉和尚的信里倒说了,今年江南多雨,恐怕粮价又得往上提……我记着因为辽、中之乱,早先不已提过一场么?还没降下来?” 卓少游摇摇头:“何止没降下来。” 宋时行看他。 卓少游又说:“一直没降过。朝廷忙着搜刮水利钱,听侯爷顺手递的消息,说沿岸一带的楼才拆了没两座,底下的根基早都泡烂了,这些年压根就没修过。今年不出意外,都是要挖空了重建,圣人已经动了好几场大怒,下边儿的人知道侯爷不在,查到了也得动真格了,估计是也不敢含糊——不过有得必有失嘛,已经开了衢州官吏一笔血,此后水利钱呢,谁都别想再碰。” “那这点好处总是要安抚的,”卓少游说着一顿,才说,“否则……恐怕大人们觉得不太合适。既然都在同朝为官,还是厚道点好,毕竟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不是?” 农户指着天爷过,老爷踩着天爷富,日子怎么过不是过? 不如得过且过。 吃不起饭是你没能耐,被淹坏了根是你活该,穷嘛!底下人饿死淹死不如上头人饱餐一顿撑死,被查了也不过是自认倒霉!随他们撒气呗!左不过都是马后炮,好日子还不是已经过得发腻了。 这些人呐。 宋时行无言以对,只好沉默地摇了摇头。 卓少游见她这样,无奈出了几分难得的憋闷,忽然一笑:“时行,有句话,我只在这里问你。‘旧时王谢堂前燕’这半句,你觉得该怎么接?” 宋时行胳膊上还揣着俩册子,中间漏出的几张纸上满是密密麻麻的批注。她头也不转,抬手把两本大部厚头书往卓少游怀里一放,这才匀出了口气,冲ⓝⒻ他轻快地丢了句:“我不知,我只知道彼可取而代。” ** 卫冶在江南一待就是大半年。其实不只是待在江南,他差不多是把大雍玩了个遍。 他给人在巡抚司,遍寻机会派出不去的封督察寄好吃的、好玩的,还不忘给段琼月买点小花簪,给陈子列稍几把烟熏牛肉。 给顾芸娘往西洋递信的同时,也不忘时不时地写两封信给萧随泽这王八蛋嘚瑟一二好风光。 弄得头昏脑涨的奉元帝简直无语凝噎,捧着封活像游记的折子,气也不是,笑也不是,转头还得捏着鼻子,给老实许久的长宁侯赏些奇巧玩意儿进长宁侯府。 卫冶初秋还去了慢慢在年岁变迁下,变得热闹非凡的鸿雁群山托人驯了一批马。那人是封长恭安置在衢州的覃淮,他跟在他娘身边历练多年,如今实在得力,那一批战马即将从已近修缮完全的蜀鞍马道前往中州。 而任不断如愿以偿,终于可以挨着童无,匿迹藏身回到抚州,联络上从前的线人,以花酒间的名头,在鼓诃黑市里大批收拢红帛金,并与按兵不动,只是威慑着辽州遇王的杨玄瑛和监视东瀛群岛的卫子沅搭上干系……当然了,这些他都是瞒着封长恭做的。 这人如今在巡抚司沾染了一身臭毛病。 见不着面,心便痒。 心一痒,话忒多。 “这信里写的什么呀?”段琼月没动,打量他不住缀笑的嘴角,又看眼他缓缓摸索纸面的指尖,笑道,“笑得这样瘆人。旁人见了,还以为野猫发春。” 封长恭这才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神尤为复杂,大约是没想到盛产巾帼的长宁侯府里居然能出个这样碎嘴的姑娘。 段琼月非但不生气,反而笑了,问他:“你知道今年江南大雨吧?” 封长恭点点头,说今年灾情是有些严重。 段琼月压低声音,说:“你最好快些找个机会,想法子去江南把侯爷弄回来——我听人说,按照今年这样的下法,春寒之前停不下。到时恐怕不只是缺粮,草木也活不了。牛羊一死,饿殍遍野,指不定还得起疫病。” “……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些?”封长恭听着这话,转过头去看着她。 “我听汪家小姐说的。”段琼月不以为然,道,“就是礼部吏青主事汪大人,汪岩的二女儿。她大哥娶了郭将军侄女,三哥先前风评不好,与陈家三女定了婚事还在外边儿跟抚州舞伎不清不楚,藕断丝连,最后被陈大人一怒之下退了婚,靠捐官才勉强娶了如今的娘子——就是那赫赫有名,惯爱抛头露面,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的戚家女的那个庶表妹,你知道吗?那戚家女来看她表妹时,同汪家小姐说的,汪家小姐又同我说。她常年在外,见多识广,刚从江南回来,能看出这些也不意外。” 封长恭把这七缠八绕的关系听得一愣一愣的,几乎是叹为观止。 “而且不只是她。”段琼月说,“齐……二哥哥也是这么说的。他亲口告诉我,若是侯爷还在江南,就喊我快些递信让侯爷回来——他前些日子刚升了河道总督副使,当年河州大旱,也是他第一个察觉不对……你干看着我做什么?反正多小心些,总不会有错的。” 段琼月说到最后,见他好似还没信,急得挽了袖子,恨不得抬掌拍醒他的脑袋,叫这人赶紧回神。 封长恭却已经先一步垂眸起身,他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有没有考虑过进巡抚司,跟着花连翘做事儿?” 段琼月:“啊?” 封长恭勉强把嘴里那句“花连翘手下可没你这样得力的八方碎嘴子”咽了回去,没再多说。 他丢下没头没脑的半句“若是巡抚司那帮子酒囊饭袋能有你一半本事”,便匆匆走了,留下段琼月探着脑袋,还在不住地催—— 你快点儿的!
第193章 久雨 这雨太大了, 花连翘捂着鼻子,泡在这脏水里。北都气候干燥,尚且有这低洼一处浸得不成样, 何况江南多雨地? 封长恭来的时候,遭难的百姓哗啦啦地哭跪了一地, 正有官员缩在棚户底, 畏畏缩缩不肯蹚水, 因为这底下又脏又累。 封长恭看一眼,就知道这帮都是油惯了的人,没有好处的事儿, 轻易不肯动。 倘若卫冶在这儿,大抵是要冒着招人恨的风险, 也要管上一管。 要办实事儿就得威胁许多人,沾上多腥臊, 而且知道事成多半是没有他的好名, 死了人却都要记在长宁侯头上。 但他才懒得管。 封长恭心想:“我又不是什么好人。” 塌楼的地方离仙顶阁不远, 顾芸娘一个做掌柜的从来不忌讳抛头露面,近年几个小的越来越不要她操心,她也懒得管阿冶那点不清不楚的关系。 顾芸娘乐得自在,有热闹就要跑来凑。 见封长恭来了,顾芸娘喜笑颜开,扭着帕子招呼一句:“哟, 楼塌了,厂督大人也有闲心来瞧好歹么?” “还厂督呢。”花连翘没动, 余光瞟了眼,笑道,“早不是了——掌柜耳边的消息也这样慢吗?于生意一道可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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