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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到此处, 好似才见着封长恭。 花连翘煞有介事地转过头,笑容满面问好道:“封督察也来啦?” “御督大人。”封长恭不改面色,上前道。 如今封长恭在巡抚司,花连翘就是他的顶头上司。入冬在即,正要下派巡抚司官员前往各地督察,最后评定的成绩关系到年后各部人员升迁。因着这个缘由,花连翘近段时间在哪儿都吃得开。 而封长恭呢,同样有所求。 他知道卫冶有自己的事儿要办,没那么容易叫回来——所以圆滑许多的封督察想了一路,到这儿的时候,恰好想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山不就我我就山嘛。 他可以请命跟到江南去。 只一点。 顾芸娘在九流红尘里如鱼得水,最懂得揣测人心。她看一眼封长恭,就明白此人没安好心,当即起了防备之心,寻个由头打算转身走:“既然几位大人身有要务,草民就不……” “北都有惊雨,江南雨难停。”封长恭先一步道,“顾掌柜认识的人多,能寻人的法子也多,我听闻久雨之后多疫病,衢、沽周围几州都遭了难,恐怕缺的不只是钱粮,还缺医者。中州唐氏在医者之中,声名好比文中崔氏。若能烦请顾掌柜请来唐家人……哪怕不是唐氏少主,只是同样受老夫人指点的陈晴儿,想必一来二去,也能有医者愿意捐躯赴难,悬壶济世。” 这话说的。 哪怕顾芸娘久不露面,可她在花酒间里花的心思从来不少,对里头的门道还不清楚?陈晴儿一旦来了,来的还是这样的险地,唐乐岁还能跑? 这满肚子坏水的小兔崽子! 顾芸娘没能及时跑掉,又没法当着众人面放开了骂,只能没好气地看他:“帮大人成啊——只是干坏事儿折寿,得要银子。” 封长恭不紧不慢道:“拣奴在江南。” “……十两。”顾芸娘被他噎了一下,慌忙扫一眼周围,才发现除了一道泡水里的花连翘以外,没有带职的官员在,几人的对话没人能听清,摆明了是算准她不敢拿卫冶的身子不管,自己一人躲懒。 于是顾芸娘更加没好气地眼仁儿一翻白。 只见她一手提裙裾,拿脚踩上泡烂的门板,指桑骂槐地指着棚上文静趴着的野猫,半真半假地骂道:“哪儿来的小要饭的!” 封长恭笑眯眯地,只听不答。 顾芸娘走后,萦绕不散的香粉味儿也一并飘散于寒风料峭里。秋末的北都已然冷了有一阵,富贵人家早早用上了银炭火。按律是不准再用燃金笼了,但权贵府邸约定俗成,仍旧捻着小屋照用不误。 可在外头,天地把人一视同仁,该冷就得冷。 花连翘顶着一张冻得没了血色的脸,赤脚踩着水,那张精致的小白脸此刻收敛了笑意,若有所思地瞧着封长恭:“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不是肯怜惜苦命人的性子,不相干的人,对你来说不算事……让我想想啊?眼下在江南,与封督察有干系,想来身子不好还很肯管闲事——” 封长恭冲他拱手,说:“御督好了解,下官想往江南去。” “正值节点,你去不难。”花连翘说,“难的是去也无用。” 这就是卫冶一直不赞同他找机会去寻自己的原因。 花连翘即便是个官迷,但他师承李喧,难免沾染几分根里的大义。 事关民生,他这些年在朝中左右逢源,也没少关照。正因此,他才很明白要想打通其中根深蒂固的盘根错节有多难。 做了大半年的衙门同僚,成日抬头不见低头见,他甚至是能明白封长恭。 “你在江左也有几年,太傅更是在旁亲自指点。”花连翘轻声叹,说,“那你更应该知道,一年修养,国库堪堪有点余银,先不说这是户部立身的根本,庞定汉那老财迷压根不舍得放出去。如今就是让他留,肯定也是留不住的。因为年关在即,各个官员的俸禄要发,底下的吏胥也等着张嘴吃饭。还有那些新扩招的守备军,冬衣,军粮,马匹,圣人还要着力于天鼓阁的发展,这一笔笔才是应急的钱款,而且得要源源不断地往里送。” “囊中羞涩嘛,这没法子。但更主要的事情,还是这场雨一下,不说别的,江南几州的农业就成了一团乱。”花连翘又道,“今年的粮供不上,还可以从国库拨,可明春的种子肯定是拿不出来,到时还要地方递了折子申请,户部批了拨银,去旁地买种,还要着人送,请人看护。这样一来二去,户部起码还得按着一批银钱不能随意动……真正是天灾一来,人力就变得太渺茫。谁都难做,谁也难活,很多事不上不下地卡着,急不得。” 花连翘说的是实话,哪怕他蹙眉捂着口鼻,嗓音都显得含糊不清,但正因是实话,一字一句都显得那样平静,又那样有力量。 只是这力量不是给人的,而是要把人压下去的。 封长恭想了想,说:“我记得启平三十三年,河州大旱,赈灾之事却办得妥当。” “是啊,”花连翘盯着他,说,“那不是长宁侯在么。” 封长恭:“嗯?” “先帝爷很有胆识,给北覃卫大放权柄,差使侯爷可劲儿地走南闯北,每到一地,就逮着几个贪淫无度的官员,抄家收钱一气呵成……自然是不愁没银子的。”花连翘面上平静,他看向淹没膝盖的污水,轻声道,“可是当今圣人不同。他继位之初,正逢国乱动荡,官民不安,又不是先帝亲子,纵使遗诏面托无一不妥,可德亲王,还有……另一个萧氏子还在,圣人又没有在守城战役中大放异彩,博得民心——根基自然不稳,就看他这一年拉拢清流,又不肯真正打压世家便知,他不是可以不顾官员的皇帝,那一套放在如今可不行。” 还能怎么办? 封长恭静了片刻,说:“出面的人,我有主意。当年能用和尚,如今便还能一样用。” 花连翘转头看他,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在如今的朝局里,可以代替长宁侯位置的人是谁? 不怕得罪人,有一定话权……当然最主要的,还是也有一颗一般无二的缺心眼,肯打破僵局,让人背地里记恨开罪自己。 可以是谁? “崔行周倒是个不错的。”花连翘轻叹,“可惜了。” 可惜什么?他欲言又止,没有再吭声。 但是封长恭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崔行周有那个心,但没那个能力。崔绪的确用心教他学问,他是个了不起的书生,做文章很好,可对于这样迫在眉睫的事情,他这样活在天上的神怎么能救得了趴在地上的人? 世上挺差阳错大抵如此,有能力的人无心,有心的人无力,最终一切苦难都看似无人问津。 封长恭想了一会儿,闻声道:“这事儿我来办——但请花御督助我下江南。” “好说,”花连翘拎了湿透的衣袍,说,“不过丑话说在前,真在江南出了事,阎王殿前别提我——再过五日吧,第一批外派督察就可以上路了。我方才还愁派谁去江南都招人恨,你就来了,这还真是……啧,侯爷命好,有人心疼。” 大概段琼月也想不到封长恭的动作这般迅速,白日里才催他快些,夜里就见他手脚利落地收拾行囊。 分明还有五日才走,就早早地摆出一副恨不得连夜赶路的不值钱样儿。 再转头看另一边只露个后脑袋的人。 “我写信呢。”陈子列埋头写着,把户部近日的动向一笔一画地记下,“走的水路,至多三日就能到侯爷手上……你们有什么话要我一并捎过去吗?” 段琼月撑着下巴,心中不免还是担心:“跟侯爷说少往人堆里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容易发起疫。封长恭要来,到时候让他去——” 陈子列笑起来:“哟,天爷,听见没?十三你在人心里就这点急先锋的用处!” 他话音才落,封长恭抬眸扫了段琼月一眼,心情很好,没空理她。 封长恭:“不,前半句可以写,后半句抹了,别告诉他我会去。” 陈子列不确定地说:“你该不是……” “是,说了他就把自己藏着掩着不肯给人瞧真的。”封长恭毫不迟疑地说。 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封长恭总要亲眼看看卫冶这些时日究竟把自己折腾成了什么样。 但这话他没法开口,真出声时,封长恭只说:“你同他说,只要他在江南一日,我的心便悬着一日。这心归他,我说了不算,让他识相点儿赶紧早回来心疼!” 陈子列:“……” 段琼月:“……” 两人作势要呕,不约而同地说:“黏糊!羞不羞!”
第194章 嘈夜 卫冶抬手一抹脸, 都是水。衢州偏地的官沟早就被淹得爬不进人了,富庶地你争我抢地扩外墙,如今大雨一下, 冲垮了堤坝,混沌一片的江水猛地冲进来, 先泡没了田地, 又压进了城里。 久雨成疾, 寒风无情,刚打听来周遭粮价的童无此刻刚回了话,卫冶脸色难看得可怕。 “被淹的都是穷苦人家, 没地方可去的,真吃不上饭的也是同一批人。这么高的价, 他们想卖与谁?”卫冶没蹚下水,他近日愈感体寒齿冷, 浑身无力。 身侧的任不断才穿一件单衣, 卫冶已经裹上厚袍, 大氅更是入了秋就再不离身——是真离不得,而非言侯以为的打定主意要在外留到寒冬。 他原本打算的事,现早已经做完了。 拖到这日子还不肯回京,也不肯叫故人相见……无非是天气还不够冷,裹成这样,简直是将己身的羸弱不打自招。 卫冶是这种打肿脸也必须充胖子的人, 他才不觉得这种脆弱会让人怜惜。事实上,趁你病, 要你命,才是他从前最熟悉的待遇,也是他后来用在旁人身上, 运用得炉火纯青的法子。 他只是不想让人看出无力,平白惹人笑话。 卫冶很能装相,在周围人似有若无的打探目光下,咧嘴嗤笑:“祖宗坟头都要淹塌了,也不晓得给自己积点德。” 长宁侯早前在衢州大发神威,先端掉了王氏,再踹平了孙家,连带着一堆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当地豪强都不得不碍于风声,收着尾巴装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孙子。此刻后浪拍上前岸,真心怕他的人不少,但恨不得他赶紧滚的人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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