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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白茸东张西望。 深鸣宫离这里很远,要走很久,而这个时间正好瑶帝下朝,若他运气足够好,他们会在宫道上遇见,而只要有机会他就会冲到御驾前,绝不会再像上次那样眼睁睁看瑶帝从身旁走过。 他这样走着,想着,憧憬着,然而很快,希望就落空了。 停棺椁的地方并不在深鸣宫,而是在离宫城大门较近的一处院落。 里面的宫人见他们来了,对他们努努嘴:“又赏了些东西,你们快放里面,一会儿就要出殡了。”说完就招呼其他人离开,嘟囔道,“快离远些,那晴贵侍可是得传染病死的,天知道一开棺窜出什么毒气来。” 有人用气声说:“听说皇上也病了,不知道是不是被传上的……” “嘘,别瞎说。” 他们说得小声,可在场的人都听见了,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不是人手不够,而是害怕传染病。 他们一行人揣着忐忑,推开棺盖,棺材里的人保存很好,如睡着一般并没有什么异味。他们屏住呼吸用最快的速度在棺内摆好新添上的冥器,重新钉棺,弄完后你看我我看你,都怕真染上病。 白茸自从听了刚才的对话,就心不在焉,担心得不得了。他知道自己又犯贱了,在假想中抽了自己两巴掌,可打完还是禁不住乱想,心里七上八下,真想追上刚才的几人问个清楚。 他碰碰阿术,可后者却跳到远处,隔着老远招手带他们离开。刚出门,就见不远处来了一些人。阿术规矩地把头压得低低的,领着身后的人又退到院门里,靠墙边跪好。 院中刚才还颐指气使的宫人一见来人马上迎上去点头哈腰,像个大型的哈巴狗,摇着尾巴讨赏。 “办的怎么样了,都弄好了吗?道长已经在随远堂等了。”来人问。 “都弄好了,现在就能运过去做最后的法事。” “流程都清楚了吗?” “清楚了,不会出错。” 他们一问一答,并没有理会旁人。 然而白茸跪在地上,心中却犹如火山喷发。柔和优雅的嗓音在他听来就像锯子断木一样令人难以忍受。 真是冤家路窄! 他夹在人堆里偷偷抬头,射出一记眼刀,只见昙妃正对着他,身形被正在回话的宫人遮住,只露出一条茶金色的衣袖,绣满银丝花纹。 “起棺吧。”昙妃说。 黑漆棺木从屋中被抬出,缓缓出了院门。随行的宫人走的七七八八,院子里只剩下阿术一行人和昙妃。 阿术想等昙妃走了再带人离开,但昙妃并不着急走,而是在不大的院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说道:“别来无恙啊。” 其他人尚在糊涂中,可白茸却明白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他抬起身子,跪坐着,仰头道:“真遗憾,你也别来无恙。” 这句话算是很无礼了,不过昙妃倒没觉得有多冒犯,饶有兴趣地仔细看了看眼前的人。憔悴却又带着倔强,犹如冬天已经枯死的杂草,直挺挺地对抗天意。“别这么虎视眈眈地看着我,把你忘了的又不是我。” 白茸记挂瑶帝,低声道:“听说皇上病了,他现在如何了?” “好与坏都跟你无关,不是你这等人该想的。”昙妃来了兴致,说道,“你还不知道吧,皇上把你的毓臻宫赐给了应选侍,哦不,过几天就是映嫔了。” 白茸无所谓道:“住就住呗,你还当新鲜事儿跟我说呢,无聊。” “那你知道当我说出这个提议时,皇上是怎么说的吗?他道‘好好打扫一下,里面有股土味。’现在的毓臻宫可算是香气怡人了,我从来没告诉过你吧,我第一次进去时,那里面的陈设可真的是土掉渣了。” 白茸看着他,只觉眼前人再不复当年初见时的温婉,像头丑陋的怪兽张牙舞爪。他道:“你怎么变成这样了,真该去好好照照镜子。” “你才应该去好好看一看自己这副可怜样,就算皇上出现在你面前,也要退避三舍。” “那次是你搞的鬼吧,真是难为你了。” 昙妃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他指的是什么,苦恼道:“都怪旼妃多事,要不是我消息灵通及时赶上,现在恐怕又是另一个局面了。” 白茸咬牙切齿,恨恨地看着他。 “你看,连老天爷都站在我这边。天时地利人和,我样样都占了,你拿什么跟我争。” “卑鄙无耻!”白茸忍无可忍,从地上抓起一个土块砸过去,“要不是我,你现在不定在哪个烂泥坑里被野狗吃呢!你这样对我,对得起你的良心吗?” 昙妃尖叫一声,被砸了个措手不及,干燥的泥土扑到上好的衣料上,扬起一阵灰尘。他被尘土呛得难受,抓着秋水的手直咳嗽:“你疯了吗,竟敢……” “你也配得皇上喜爱?”白茸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站起来指着他骂,“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一头棕毛跟烧焦的狗尾巴草似的,脸白得像死人,嘴唇红得像喝了耗子血,我呸!皇上是瞎了眼,才被你迷得团团转。”边说边揪住昙妃捶打,拳头一下下落到头脸上。 “你怎么敢……啊啊……”昙妃捂住脑袋尖叫,一旁的秋水呆立片刻才反应过来,将白茸推开,护住自家主子。 “我呸!什么恶心玩意啊!就你这副德性,白送给人操人家都嫌脏!烂屁眼儿的贱货!”白茸还在叫骂,那些市井无赖口中的污言秽语一个接一个蹦出来,在场的人都听得直瞪眼。 “你爹是做了多大的孽,才有你这么个癞瓜蛤蟆似的东西!可怜你嗣父一朝承孕,十月怀胎,把你下在了粪桶里,全身上下一股屎味!”白茸骂红了眼,不管不顾地喊着,“也就旼妃看上你了,愿意给你暖被窝去。就你这样的放在乡下拿棍子敲破你两个软蛋,让你当个骟儿跟驴子拉磨,驴子都嫌寒碜!” 昙妃第一次见白茸这般疯狂,忽然心生怯懦,唯恐他再说下去抖出什么不好的事,于是大叫着让人把嘴堵住。 一旁的阿术已经吓呆,看着被押在地上无法说话的白茸,跪行几步慌张道:“昙主子息怒,他被关久了有些发癫,奴才这就带人回去好好教训。” 昙妃怒极,反手抽了阿术一耳光,恨道:“还容你带回去?就在这儿教训,我亲自看着打。” 阿术顾不得脸疼,随意捡起根木棒就往白茸身上招呼。他害怕再被牵连,力求在昙妃面前争取个宽大处理,因此力气用得极大,一起一落挥汗如雨。 白茸被人按在地上动弹不得,身上吃痛又叫不出来,疼得眼泪直流,感觉骨头要散架。他极力抬起头,只见秋水正帮昙妃整理衣裳,抚顺头发。 很快,雍容华贵的人又出现眼前。 昙妃的心情总算好起来。他叉手站着,打算就这么把人打死了事。可就在此时,阿术突然停手,抹了一把汗,对他磕头道:“昙主子消消气,奴才已经教训过他了,若是再打下去出了人命就得上报慎刑司了。” 他打了个激灵,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这件事被季如湄知道,少不得又要在皇上面前提起,要是以往也就罢了,可现在是非常时期,很难说皇上会不会因此而记起什么。 说实话,他很想剪了白茸的舌头,或是在他脸上烙个窟窿,之所以没这么做是因为这会有损他在别人心目中的形象。可要是仅仅打几下就轻易饶过,他也很不甘心,刚刚白茸的那些叫骂实在太刺耳,现在想起来都还气得哆嗦。而且,更令他恼怒的事,到现在他都没弄明白骟儿是个什么东西,他从来没听过这个词。这种未知感让他感觉自己像个白痴。他哼道:“掌嘴,把他的脸打烂,看他还敢不敢谩骂。” 几人将白茸架起,扯住胳膊。 阿术心知今日若昙妃的这股恶气不出,他们谁都别想好过,因此抡圆了胳膊左右开弓。 刚开始白茸尚能呜呜叫,可到后来,他看不清也听不清了,只觉得脑袋里有个撞钟嗡嗡响,分不出到底是脸疼还是脑仁疼。 阿术一连甩下四五十下,已经累得不行,再看白茸那脸上指痕落指痕,一团团红紫青黑胀得不像样,口鼻处全是血。再看自己的手,掌心红彤彤的。他没力气再打下去,也不忍再打下去,复又跪在昙妃面前求饶。 昙妃看看日头,觉得差不多了,说道:“你们把这疯子拖回去,别再让他踏出来一步。”说罢,又揪着白茸的领子,把人抓到跟前,在耳畔轻声道,“下一次再见时,我定将你杖毙。回去数日子吧,这一天很快就回到来的。”说完,款步离开。 白茸倒在地上,揪出嘴里的布条,不停干呕喘气。阿术走过来扯着他的头发恶狠狠道:“你这疯子,不要命了,敢这么对昙妃说话?” 白茸摸着脸,肿胀的脸颊让他说话不利落:“什么昙妃,一个偷人的婊子而已。” 阿术扇了一耳光:“给我闭嘴,你不想活了就自己死去,别牵连别人!”他把白茸的嘴重新堵上,拿绳子拴住手腕,亲自牵回去处置。 一行人快到无常宫时,有人从远处叫住他们。 阿瀛刚办差回来,没料到会碰上白茸,更没想到白茸竟被折磨得如此凄惨,一时心如刀割,几欲滴泪。他掏出身上所有银钱交给阿术,恳求:“我和他是旧识,行个方便吧。” 阿术本来还在生气,想着回去后再把人吊树上狠狠揍一顿,可看到几锭银子,当即眉开眼笑地默许下来。 阿瀛拿出白茸嘴里的破布扔在一边,心疼地将人上下看看,极力忍住想把人搂怀里的冲动,问道:“怎么回事,谁打你了?” 白茸已经缓过来,攒了力气哼哼唧唧:“问这干嘛?” 阿瀛心疼道:“告诉我是谁。” “你知道又能如何,”白茸禁不住那目光中的灼热,接着说,“是昙妃。” 阿瀛难过极了,他确实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说几句安慰的话。白茸见他服饰有变,问道:“你升职了?” 阿瀛把孙银的事说了,然后道:“他一死,我就被提上去。” “他是活该,我早些时候就觉得奇怪,伞盖用的黄绸都是每月固定下发根本不用濯洗,可他竟然让浣衣局洗完再送回去接着用,可见他私底下克扣了不少皇绫。” 阿瀛道:“这事浣衣局也脱不开关系,听说郑子莫还被罚了俸。” “处罚这么轻吗?” “谁知道他们私底下有什么勾当,反正慎刑司没再查下去。” 他们又说了些话,阿术等得不耐烦了,轻咳了一声,阿瀛对他道:“烦请回去之后多照料他一些,我会再派人过来孝敬的。” 阿术从他们的谈话中已经知晓阿瀛的身份,满脸假笑:“司舆放心,我回去帮他看看伤,一定照顾妥当。”说完亲自解开绳子,搀住白茸的胳膊慢慢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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