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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瀛心不在焉地回到司舆司,让人又给无常宫送去两张银票,然后收拾整理一番,再次出了门。 让他干的事他已经干了,现在也该兑现承诺了。 无常宫中,阿术果真没再追究什么,只把人往屋里一推,拍手走人,连句废话都没有。 白茸浑身都疼。他想睡一会儿,可怎么也睡不着,想起昙妃那张被怒火扭曲的脸,他并不觉委屈,反而有些兴奋。 那是报复的快感。 过了些时候,门被推开,崔屏走进来,身后跟着梓殊,手里端着一盆水。 崔屏已经听说了刚才的事,看着他惨不忍睹的脸蛋儿,气道:“说你什么好呢,真不让人省心。” 白茸歪过头,瓮声瓮气:“我忍不住,一看见他就想把他撕碎。” “那也不能当众骂人啊,人家没把你打死算你走运了。” “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他?”白茸忍着疼坐起来,“他把我害得这么惨,我骂他两句怎么了?” 崔屏骂道:“你是真傻还是装糊涂,那位昙妃要是真发狠把你舌头也拔了,你现在就跟冷氏一起在阎王爷那作伴去了。” 白茸记起冷氏被送来的样子,满嘴的黑血,蝇虫转圈飞,赶都赶不走,整个无常宫里都充斥着凄厉的哀嚎。他下意识捂住嘴,好像下一刻自己的舌头也要飞走。 “知道怕了吧。”崔屏沾湿手巾帮他敷脸,“小不忍则乱大谋,你要记住,现在人家杀你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似的,可别再逞口舌之快。” 白茸委屈:“可我气不过,忍不了。一看见他那得意的样子,就想杀了他挫骨扬灰!” “你若有这样的心气,那更该忍住,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梓殊把他衣服褪下,摸着隆起的伤痕道,“万幸那阿术还是个机灵的,避着要害呢,要不然真打死了你指望阎王给你申冤做主?” 白茸彻底没话说了,冷静下来他也后怕。 崔屏摸摸他的头发,将人轻轻揽在怀里,不禁感叹:“在宫里,笑得好看的多的是,可笑到最后的没几个,人要往长远了看。” “我哪还有什么长远呢,一辈子就在这里了。”白茸说完又想起昙妃最后的威胁,觉得他这一辈子很快就到头了。 崔屏不忍见他如此悲观,故作轻松道:“想那么多干嘛,活一天算一天呗。我要早知道你这次闹这么一出,说什么都不能扔出那点银子去,这钱你可得赔给我。” 白茸窘道:“我没那么多钱。” “那就欠着,还清前都给我老老实实,不许赖账。” 白茸望着他们两人,有了些笑意,只是刚一咧嘴,就牵动脸上的伤,疼得他嘶嘶吸凉气:“若有朝一日我能出去,必定抬来十箱银子还你。” “那敢情好,我等着。”崔屏和梓殊笑着走了。 白茸将冷水撩到身上镇痛,忽然觉得没那么生气了。 *** 再说阿瀛,他一路走走停停,拐到永宁宫的小角门,正逮住一个从那里偷溜出来躲懒的小宫人,塞了几个铜板过去代他传话。 不多时,玄青从小门内探出头,皱眉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不见面的吗?” 阿瀛一伸手就抓住玄青的脖领子给提了出来,沉声道:“当初承诺我的事呢,怎么还不去办?” 玄青左右看看,把他拉到一棵树下:“你着什么急,这事不好办。” “怎么不好办?”阿瀛不满,“那么大的事我都办成了,你要做的可简单多了。” “那不一样。”玄青解释,“无常宫归慎刑司管,慎刑司陆总管又是皇贵妃的人,要想把人弄出来,首先得避开这两人。” 阿瀛呸了一声:“我看你们是想赖账吧,据说夏太妃这段时间和皇贵妃来往密切。” 玄青急道:“你小声些,你这司舆的位子还是皇贵妃保举的,要没他你现在就在浣衣局做苦工了。” “我不管,你们要加快速度,今天我偶然碰见阿茸,也不知他如何得罪了昙妃,被打了一顿,别提多惨了。”一提起来,阿瀛的心都要碎了。 玄青并不惊讶,他从昙妃这些日子来的表现已经看出来,那位主子绝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温柔和善。他劝道:“你再耐心等等,昙妃协理后宫,事事都有他的身影,要想躲过他的耳目也绝非易事。” 阿瀛也知道皇贵妃和昙妃都不是善茬,若想在他们跟前做手脚的确很难,泄气道:“我明白难处,但求你们快些,如需要我配合,我会竭尽全力。” “你放心,答应的事我们一定做到,我比你还着急呢。”玄青把人送走,回到永宁宫将事情原封不动地说给夏太妃听。 夏太妃捻着胭脂棍,正对着镜子给自己唇上抹口脂,停下手说道:“这个阿瀛怎么如此上心,他们到底什么关系?” 玄青回道:“就是普通朋友。” 夏太妃一拍桌子:“你骗鬼呢!普通朋友能不管不顾地跑来催我?” 玄青支吾不言。 “他们俩最好清清白白,否则就白费了我的心力。” 玄青听出些别的意思,试探道:“您是想出办法了?” “其实办法一直都有,但关键是如何让别人心甘情愿地配合着来演戏。这件事不是一两个人能办到的,上上下下全都要照顾到才行。” “您是指皇贵妃?” 夏太妃转身面对玄青,认真道:“人是他关进去的,怎么可能再给放出来,所以这其中的环节还得好好筹谋才行。况且就算他这关过去,那城门的关卡呢,守卫们的轮值每个月都不同,怎么才能找对人去通融?” “那现在……” “就一个字,等。” “等什么?” “机会。”夏太妃道,“一个能让皇贵妃同意将白茸放出来的机会。” ---- 感谢 南其 的打赏🥰
第99章 17 秋天的知了 晔贵妃在银汉宫里呆坐着,点数龙床帐子上的绣花有多少丝花蕊。一个,两个,三个……二十一,二十二……四十七,四十八…… 真是无聊啊,他懒得再数,将垂下的细纱帐揉成团,变换花样摆弄,一会儿围在手腕,一会儿搭在身上当纱衣,一会儿又覆在眼睛上去看朦胧的一切。最后玩累了,惆怅地望着床上熟睡的人,心道怎么还不醒呢,这都睡了好几个时辰,该被尿憋醒了吧。 他从床头找到本书,是个传奇故事,翻了几页又放下。他侧躺下来,身体紧挨着瑶帝,手指一点点爬上熟睡之人的胳膊。 自从晴贵侍“病逝”以后,昀皇贵妃就几乎足不出户,把所有事情都推给昙妃去做,就连晴贵侍的葬礼也是昙妃操办,俨然真成了禁足在家、权力外放的闲人。而这样一来,昙妃便分身乏术。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能有机会进入银汉宫。 说起来他有好久都没细看过瑶帝了。那俊逸的面庞似乎又成熟了几分,原先棱角分明的下颌圆润了不少。 贪吃鬼。 他心底冒出这么一个词,随后无声地笑了。瑶帝曾说,他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敢这么给皇帝起外号的人。 那年,瑶帝刚刚晋他为妃,晋升速度之快空前绝后,成为宠冠后宫的第一人,当时的昙、旼二妃无不避其锋芒,低调行事。 一天,瑶帝说吃腻了宫中的饭,他便提议微服出宫去吃街边小食。 他们乔装打扮,出了宫门,在一家脏兮兮的包子铺门口停下。 看着门口乱哄哄的苍蝇,瑶帝直往后缩,小声道:“你确定这家的饭能吃?” “确定,而且超级美味。”他把瑶帝拉进去,对老板说着方言,不一会儿,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上桌。 他拿了一个喂到瑶帝嘴边:“尝尝,保准你吃完还想吃。” 瑶帝勉强咬了一口,然后又一口,接着一个又一个,很快一笼小包子下肚。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太好吃了!”瑶帝喝了一口汤,又要了一笼。 “你吃这么多?”这轮到他惊呆了。 瑶帝摸着肚子道:“这有什么……就是再来两笼也能吃下去。” 他挪到瑶帝身旁坐下,抚摸圆滚滚的肚皮:“贪吃鬼,小心别撑破了。” 瑶帝握住他的手,放到桌子底下揉搓,对他耳语:“胆敢诅咒天子,该当何罪?” 他妩媚一笑,陋室生光:“就罚我今夜御龙,如何?” 瑶帝会心大笑。 那一夜,他们没有回宫,而是临近找了家客栈,在朴素的没有任何装饰的木床上信马由缰。瑶帝一共要了他三回,次次酣畅淋漓,床板险些塌了。 那旧日时光,真美好啊。 他沉浸在回忆中,手指插入瑶帝散开的长发里,温凉的触感让他心旷神怡,不自觉地趴下去,脸埋在颈窝,贪婪地吸收着醉人的气息。 许是被他弄痒了,瑶帝动了动身子,睁开眼。 他坐起来,欣喜道:“您终于醒了,我给您倒杯水。” 瑶帝眼神朦胧,望着他不说话,显然还迷糊着。自上次短暂的清醒之后他又陷入长时间的昏迷中,有时一连两三天都昏睡,食水进得很少,只能用人参灵芝等东西熬成水滴进嘴里,勉强续命。不过,最近这一次昏迷不同以往,他做了个梦。 梦中,他和另一人在温泉池中嬉戏,去庙里拜佛,一起在富丽堂皇的殿中翻云覆雨……他看不清另一人的长相,但又觉得自己一定认识。他想叫那人的名字,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好像有股神秘力量勾住了舌头。 此时,他见到眼前明艳的脸庞,心想,是他吗,那个梦中人? 不,不是。 这是晔贵妃,清冽的甘泉水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他清清嗓子:“什么时辰了?” 晔贵妃答道:“已经过了申时,您睡了差不多一整天。” 这次的意外让瑶帝彻底体会到了久病在床的难受劲儿,此时看到晔贵妃不禁想起他的咳疾发作起来也十分痛苦,问道:“你的病如何了?” 晔贵妃笑道:“已经痊愈了。” “真的?”瑶帝难以置信,“晴贵侍的药这么管用吗?” “真的很神奇,晴贵侍真好,救了我一命,我……”晔贵妃说着没了下文,偷瞄瑶帝,见他神色无异才缓缓道,“只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谁能想到他竟会纵容近侍做出那等谋逆之事。” 瑶帝记起那日之事,原本模糊的印象突然清晰起来。 那日,宥连钺说晴贵侍有句悄悄话要传给他听,他毫不怀疑地把人招到跟前,然后眼前一花,脖子剧痛。他一度以为被割伤了,后面的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心里清楚晴贵侍没有参与这次刺杀,否则在山涧中,那根发簪无论如何都能拔出来。然而他也明白,晴贵侍是知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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