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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再看那钟,说不出的别扭。 昙妃走到小柜边,拿起钟表掂了掂:“皇上真是小瞧我了,我怎么会为了这点小事就找晔贵妃的麻烦呢?”他抚摸钟表上的花纹,“我可是……最知书达理善解人意的。”他边说边笑,眼中闪着东西。 秋水越看越害怕,他从那双明亮的眸子里感知到疯狂和恨意。 昙妃继续,声音轻如梦呓:“从今以后,我会和贵妃和平相处,会让着他,会臣服于他,会让他过得舒舒服服,会……”突然止住,面容扭曲眼神似刀。下一瞬,钟表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到墙上,随着哗啦啦的声响,他的声音尖锐刺耳:“杀了他!” 秋水吓坏了,紧捂着嘴极力忍住叫。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昙妃拢了拢头发,深吸口气:“别怕,我没事儿。” 秋水惊恐道:“毁坏御赐之物是要治罪的。” 昙妃不以为然:“谁毁坏了?我只是不小心给碰地上了,这倒霉的自鸣钟还真是短命。” 秋水镇定下来,又问:“您刚才……” “玩笑而已,不用当真。”昙妃坐回床上,被子拉过双腿,“快收拾好,我困了。明天你就跟银朱说我病了,暂时不能侍寝,让他知会皇上一声。” “可这样一来,不就便宜了晔贵妃?” 昙妃歪头:“他不是想侍寝吗,就让他去好了,我不跟他争。”说完,心里又补充一句,不跟死人争。 *** 进到十月下旬,天气忽然冷起来,比往年都要冷,大风一吹透心凉。 宫中的人们都早早换上了厚实的冬装,谁也不愿出门,都在自家猫着干些零七八碎的事情打发时间。 昀皇贵妃本想着恢复请晨安,但这段时间懒散惯了,不想早起,于是这件事就又搁置下来。尤其自从上次昙妃指控他是杀人凶手之后,他越发不想见到那个贱人,甚至一想起来就恨得牙根疼。如若每天见面,他们少不得又要针锋相对,所以,就现在这样挺好。 眼不见心不烦。 如今他把无关紧要的琐事全部推给昙妃去管,自己落得清闲不说,还间接牵制了昙妃的精力,让他没法总围着瑶帝转,实在是步好棋。想到这里,他好心情地给自己倒杯清茶,捧着茶杯捂手,对前来做客的晔贵妃道:“你的瘾症到底好了没有,现在感觉如何?” 晔贵妃答道:“应该好了吧,只发作了那一回,哥哥无需担心。” “能痊愈最好,要是还感觉难受,就赶快找御医来治。” “放心吧。”晔贵妃剥了个橘子,吃下几瓣,酸的直眯眼。 “你找我来可不是为了吃橘子的吧?” “当然,有件事你一定感兴趣。”晔贵妃神秘兮兮地说。 “什么事?”昀皇贵妃兴趣缺缺。 晔贵妃兴奋道:“昨儿晚上我侍寝,听见皇上说梦话了。” “这有什么,我也听见过,你还当稀奇的谈资?” “哥哥听到的都没有我听到的这句来的震动。” 昀皇贵妃不耐烦第推了他一把:“到底说什么了,别卖关子。” 晔贵妃凑近,用气声说了几句,昀皇贵妃大吃一惊:“你听清楚了?” “千真万确!” “确实有意思,皇上这是要有所动作了?” “那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我劝哥哥趁早动手,否则一旦死灰复燃,就再难扑灭。” 话虽如此,但昀皇贵妃此时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昙妃知道了会如何做呢? 他问道:“昙妃这些日子怎么消停了,你和映嫔两人轮流侍寝,但他好像全然不在意的样子。” “这点我也不清楚。映嫔后来遇到我时曾提起昙妃对他说的话。”晔贵妃回忆道,“昙妃的意思是让他好好侍奉皇上,自己年纪大了就不往前挤了,把机会留给其他人。” 昀皇贵妃噗嗤一声笑出来,手中的茶杯直颤:“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他要有这觉悟就不叫颜梦华了。” 晔贵妃疑道:“哥哥提起昙妃,难道是想把消息透露给他?” “还没想好,说也行不说也行。” “要是他知道了,会怎么做?” “我猜……”昀皇贵妃似笑非笑,“会借刀杀人。” “那哥哥这回还是要保?” 昀皇贵妃似乎想到好玩儿的事,眉开眼笑:“你说要是皇上突然想起什么跑过去一看却发现人已经死了,那会怎么样呢?” “会气死的。”晔贵妃明白了,哈哈笑道,“我会找机会把消息传给他的,让他先下手为强。” 昀皇贵妃又想起一件事:“皇上为何又会提起那个人呢,我以为他已经忘干净了。” “我白天时问过他,可他却有些糊涂,只说一细想就头疼。”晔贵妃细思下来也觉得奇怪,虽然大多数人说梦话都不会记得,但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瑶帝沉寂了许久,突然在梦里念出白茸的名字,很难说是不是心里想起了什么。 昀皇贵妃同他想法一样,一面生疑一面笃定:“我有种预感,皇上会想起一切,而他之前的遗忘可能也并非出自本心。” 晔贵妃道:“这事儿我早就想过了,肯定是颜梦华搞得鬼。否则,那么个大活人,怎么能一下子忘得干干净净,尤其是皇上也不是绝情的人,按理说怎么着都得感怀一阵。” 昀皇贵妃前段时间被浮生丹和晴贵侍的事弄得心烦,一直没再细想,此时却把一些事串联起来,说道:“浮生丹已经证明没问题,如果他要做手脚那么最有可能就是在……” “香料!”两人异口同声。 昀皇贵妃哼道:“怪不得他着急在银汉宫点香,那香里肯定有问题。” “那我们怎么办,是不是又可以参他一本?” “别轻举妄动。”昀皇贵妃白了晔贵妃一眼,“上次教训还不够吗?这件事不许再透露出去,我们要做到板上钉钉才行,可别又让他耍了。” 晔贵妃跃跃欲试:“我这就回去好好计划一下,争取这回弄死他。”起身告辞,满心欢喜。 路上,他对晴蓝道:“吩咐厨房做灌汤包,皇上说想吃了,再做些三鲜汤,多放蘑菇,皇上喜欢喝。” 晴蓝问:“是中午做还是晚上做?” 他想了想,瑶帝没说什么时候过来,但应该是今天没错,说道:“随时备着吧。” 晴蓝又道:“刘太医上次开的药快用完了,主子是不是再开几副?” “不用,我觉得不难受了,挺好……”好字还没落下,他忽然打了个寒颤,手心凉凉的,心里如吊了几个水桶七上八下互相打架。 他知道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满脸恐惧。 晴蓝也发觉到异样,急道:“是不是又难受了,您再忍忍,奴才给您找药。” 可他忍不了,那巨大的空洞的虚无感笼罩住他,令他窒息,他解开领口努力张大嘴呼吸,然而空气是那么稀薄,根本到不了可怜的肺腑。 而更让他恐惧的是那密密匝匝的虫噬感,好像脏器都爬满了蚂蚁,撕咬嫩肉。 他大叫一声,从步辇上跌下来,磕破额头。 晴蓝吓坏了,上去扶他,却见那脸上覆着层灰白,眼底一片黑。“天啊……”他发出一声喊叫,周围的随侍的宫人们无不胆战心惊。 “药呢……给我药!”晔贵妃摇晃晴蓝。 晴蓝翻出荷包,倒出两粒药丸,这是刘太医配置的,可以压制犯病时的不适。 晔贵妃吞下药,立时感觉好些了,靠在其中一个侍从身上喘气,也不管往来之人的目光,由着晴蓝顺着心口。过了一会儿,他抓住其中一人的胳膊奋力站起来,推开众人,跌跌撞撞往前走。 晴蓝拉住他的胳膊,急道:“主子要去哪儿?这条路不通皎月宫。”其他人也拦着他,劝他赶紧回去。 他胡乱挥挥手继续朝前走,长长的衣摆拖在身后,宽大的暗红色水袖随身体晃动如两片蝶翅飞舞,在秋日橘色的阳光下异常美丽。 晴蓝和其余众人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路越走越偏,前面出现一片碧绿竹林。 深鸣宫到了。 晔贵妃不知哪来的力气,直接推开虚掩的宫门,三两步来到主殿,撕下封条,闯了进去。 主殿阴冷,味道难闻,所有东西都还是被封时那般模样,地板家具上落满灰尘。 晔贵妃被扬起的灰尘呛得咳嗽,可他只是挥挥手,在屋中乱翻乱找。床铺被掀开,抽屉被拉出,书架子上的书被一本本扔到地上,多宝阁上的瓶瓶罐罐全砸碎了。 “主子在找什么呀?”晴蓝急了,按住晔贵妃的手。 晔贵妃甩开他,站在昏暗凌乱的中央,气喘吁吁,眼珠朝四周乱转。他歇够了,绕到后殿,依然是一通稀里哗啦,叮叮咚咚。 最后他累了,把仅剩的力气用在呐喊上:“你到底给我吃了什么!你这个混账东西!给我吃了什么毒药!给我解药,我要解药……”他在殿中歇斯底里地尖叫,手指被尖利的碎片划破,滴落点点血迹。 “你为什么要害我!卑鄙的小人,我操你祖宗!”那股令人生不如死的痛痒卷土重来,这一次似乎扎根到骨头里,他佝偻着身体慢慢跪倒,整个人淹没进又脏又乱的杂物中,啜泣呻吟。 “脂莺丸到底是什么?”他哭喊着,手攀上晴蓝的裤脚,把那青灰色的布料紧紧攥在手中,好像在抓住最后的命运,“我不想死……不想死……啊……” 他已经崩溃了,那股可怕的虫噬感已经钻进脑子,他说不出话,也看不见东西,用双手疯狂捶打着脑袋,甚至抠上眼窝,要把眼珠子挖出来。 “主子您忍一忍,千万别伤了自己啊。”晴蓝蹲下身子抱住他,将他的手暂时束在两侧,喊道,“您不会死的,不会的,您能长命百岁。咱们快回去,奴才已经派人去请刘太医了,他这会儿应该到了。等他再开几服药,吃上几天病就好了。” 晔贵妃满脸泪痕,盯着高高的殿顶,绝望道:“好不了了,我能感觉到。”他捂住胸膛,“这里面都烂了,都被吃光了……” 晴蓝很难分辨他说的到底是真实意思还是仅仅比喻,只能不断安慰:“没有的事,您别自己吓唬自己。” 晔贵妃稍稍平静下来,那股可怕的感觉暂时止住,倒在晴蓝怀里半昏半醒,抽泣和怨语交织在一起,含糊不清。晴蓝用尽所有力气支撑住他,安慰他,好像怀抱婴儿那般轻轻摇晃,嘴里哼着祥和的睡眠曲。时间流逝,怀中之人的身体越加冰凉,他伸进衣服里一摸后背,全是冷汗。他朝外面喊人,进来的却是一脸茫然的田贵侍。 “贵妃这是怎么了?” 晴蓝刚要作答,晔贵妃忽来了精神,吃力地站起来,双手扣住田贵侍的肩膀,眼露疯狂:“你和晴贵侍住一起,应该知道解药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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