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旼妃心中也急,可急没有用,只能把父亲给他的传话转述出来:“可这种事根本急不来。镇国公位高权重又生性谨慎,要收集证据谈何容易。摆出来的人证物证必须要环环相扣才行,否则一旦存疑,那他就能反扑,说咱们是诬告。” “还需要多久?” “我不知道。这些日子父亲一直和礼部的人来往,试图找些涉及晴贵侍和昕贵侍的资料信息,要整理出来恐怕还得半个多月。” 昙贵妃心算日期,笑道:“罢了,还是让映嫔的葬礼先办了吧。” 旼妃纠正:“不是映嫔,是映妃。” 昙贵妃无所谓道:“管它呢,反正都要入土了,早晚是把骨头。” 旼妃有些麻木地想,又有丧礼要参加了。 而他们这些活人,早晚也会是一把骨头,谁也跑不掉。 *** 六月十三日,中午,太皇太后正准备用午膳,这时从皎月宫传来消息,已经昏睡三日的映妃又醒过来了。 他听后点头,没有任何表示,眼睛在桌上转了一圈,最后指着桌上远处的一盘红红绿绿的东西问:“那是什么,怎么之前没见过?” 一位在庄逸宫小厨房当差的宫人欠身回答:“那个是双喜临门。” 太皇太后皱眉,行香子见状代为说道:“老祖宗问什么菜,没问叫什么名。” 那宫人连忙道:“是奴才愚钝,盘中紫红色的是酒渍梨片,青色的是早熟的绿葡萄。” “甜吗?”太皇太后问。 “……”那宫人犹豫道,“是甜的。” 行香子用长筷夹了一些梨片和葡萄盛到盘子中端给太皇太后,后者用水果叉子扎起一片放入嘴中,眯了眯眼,说道:“蠢货,怎么是甜的,分明酸得很。” 那宫人慌忙跪倒,辩道:“真是甜的,那雪梨本身就甜,再浸到葡萄酒中整整一日,更是香甜,理应不酸。” “你的意思是我说错了,尝不出味道?” “不不……奴才不敢。”宫人只觉倒霉,这种口味上的事主观色彩太浓,根本说不清。 行香子在太皇太后的授意下尝了一口,觉得酸甜合适,滋味儿不错。他明白此事根源不在果子,而在于太皇太后嗜甜的程度太深,以至于尝不出寻常东西的甜味。他不忍心小厨房的宫人们因此受罚,劝道:“太医说您要少吃甜,这酒渍雪梨甜度刚好,您多尝几口,就能尝出滋味儿来。” “这种酸溜溜的东西如何能咽下第二口?”太皇太后阴下脸,“你用不着替他们说话,分明是这些奴才办事不走心。谁做的东西,把他赶出宫去。” 宫人战战兢兢退下,既庆幸自己躲过一劫,又为那个即将被迫离开的人感到冤屈。按照惯例,被强行赶出去的宫人是拿不到任何银钱的,就连自己辛苦攒下的财物也不许带走。在这种情况下,出宫就意味着流浪和乞讨。 太皇太后心中烦躁,再无半点食欲,刚才的酸梨让他的牙疼起来,愈演愈烈的钝痛仿佛渗透脑壳,半边脑袋都跟着疼,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捂住左脸,对行香子道:“全撤下去,你捡喜欢的吃吧。” 行香子搀扶他离开饭桌,拿了一颗止疼丸塞进他嘴里:“快含着,一会儿就不疼了。” 药丸化开,苦涩的味道流进咽喉,太皇太后忽然打了个踉跄,抓住行香子的肩膀,用含糊且生硬的语气说,“好容易找到一个可心的人,最后落得这个下场。” “那您要不要再找人给映妃看看?” “不,绝对不行。”太皇太后此时不觉得牙疼了,身体像重新注入活力,松开手,摇摇晃晃走到窗前。从那里往外看,是一片低矮的花丛,几只蝴蝶正围着一朵黄花飞舞。“事已至此,他若恢复过来反倒不好办了。” “那……您不再过问了吗?”行香子站在他身后,低声问。 “再去看看他吧。” 下午,他抽空去了倚寿堂。佛堂内,居高临下的神佛面容慈祥,举起的莲花指好像是给世人之路,又像是在诉说佛语时打出的手势,告诫众生切勿生出悲喜贪嗔痴的杂念。他双手揉搓念珠,口述祝祷,亲自点上一炷香,然后静静看那香烟摇曳直上,于佛堂上空缥缈,遮住那悲悯的视线。 他准备离开了,在迈出佛堂时却见昙贵妃正向这里走来。于是,脚又缩回去。“你来干什么?” 昙贵妃走进佛堂,也上了一炷香,那动作十分随意,带着打发时间时才会有的漫不经心,敷衍地拜下去。起身后,他说:“映妃身体欠安,我是来为他祈祷的。” 太皇太后问:“他到底得了什么病?” 昙贵妃道:“为何你们都问我,我是能药到病除还是能掐会算,这种事应该问太医院。” 太皇太后咬牙:“别否认,一定是你干的。” 昙贵妃叹气:“真不是我!” 太皇太后冷笑:“别敢做不敢当。” “您不也一样,敢做不敢当。” “什么?” 昙贵妃目不斜视,依旧凝视金佛,语气闲淡:“东宁县的事。” 太皇太后手中的拐杖重重戳向地面:“少胡说八道!我最多是个知情不报,你才是主谋。” 昙贵妃扭过脸,面无惧色:“主谋是映妃,您忘了吗?” “颜梦华,你这招还真是高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太不要脸。” “我这也是没办法,谁让昼妃介入了呢,您要怪就怪他去,毕竟他跟映妃有过不小的过节。” “你们都脱不了干系。”太皇太后不想交谈下去,作势要走。不料昙贵妃一伸手拦住他,“放心吧,映妃之后就是皇贵妃。” 太皇太后脚步一顿:“这次有多少把握?” “周大人正在运作。” “我等你的消息,希望是好消息。” 昙贵妃微微一笑,手臂很自然地放到太皇太后手边:“咱们去看看映妃吧。” 太皇太后绕过他走了,既没同意,也没不同意。 *** 皎月宫中,映妃正和雪选侍说话。他脸上的疹子几乎全消下去,只留些淡淡的浅黄色的斑点。不过他并不担心,因为曹太医说过,假以时日,所有残留痕迹都会消退。 雪选侍说:“我给你道喜了,你这也算因祸得福。” 映妃散着长发,淡施胭脂,靠在软榻上,手搭在一侧扶手,宽大的墨绿袖子垂下来,仿佛夏日里接天的碧荷。“虽然没能继续织耕苑的事,但到底也不算白费力气。” “听说织耕苑现在由薛嫔打理,弄得也不错,都长出叶子了。” 映妃对那相貌平平的人感觉一般,嗤笑:“他也就会种东西了,除此之外还能干点什么?”他精神不太好,总想闭着眼,此时是强撑着说话,一句话说完后总要停上一停,才能接着往下说。 雪选侍仍旧不习惯映妃这种自我感觉良好的优越感,对这句话毫无回应。他望着映妃惨白的肤色,想起宫内暗暗涌动的流言,不觉心中一动。 真的快死了吗? 他看不出什么,但映妃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这不是好征兆,他甚至有种感觉,映妃会在下一次昏睡中再也醒不过来。 映妃实在熬不住了,骨头仿佛被醋泡过,软软的支不起身子,只想瘫床上睡一觉。他打个哈欠:“我又困了,最近也不知怎么了,总想睡觉。” “多休息对身体好。”雪选侍起身告辞,走出殿外之际突然被夕岚拉住,险些摔倒,他回头,“怎么了?” 然而夕岚的目光越过他,落到院门处。他被推到一旁,眼见夕岚快步迎上去。 太皇太后和昙贵妃来了。 他退到边上,看着他们步入主殿,不经意间又和夕岚对视,对方表情平静,仿佛刚才的欲言又止从未发生过。 太皇太后一进到卧室,见到映妃翘腿靠在软榻上休息,原本还漠然的眼中突然发散出些许慈爱。他摆脱行香子的搀扶,用快速且颤抖的步伐走到软榻前,一把将人搂怀里:“哎呦,可算好起来了,快让我好好瞅瞅。” “老祖宗!”一声呼唤,映妃眼圈泛红,“我还以为好不了了,吓死我了。” 太皇太后揉着映妃的长发:“不用怕,我们嘉柠还是最漂亮的。赶明儿个全好起来,又是全天下最美的可人儿。” 映妃笑了,对不远处的昙贵妃道:“哥哥怎么不过来坐,这些天多亏你了。” “人多了怕打扰。”昙贵妃款步走来,在距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恭喜了,皇上晋你为妃,晋封速度之快绝无仅有。” 映妃按下困倦,站起身对他们俩道:“皇上除了晋封之外,就没再过问别的?” 太皇太后问:“过问什么?” “我的脸啊。我之所以成这样肯定是有人谋害,他都不查一查吗?”映妃说着有些气喘,身子摇摇欲坠。 “已经查过了,没有任何异常。”太皇太后让他坐下,说道,“我亲自审问的,太医院也检查了调制玉面膏的所有原料,都是正常无毒的。” “那我……” 昙贵妃打断他:“你要觉得事有蹊跷,不如等大好了之后亲自去问。毕竟,导致你不得不每日去织耕苑的是昼妃,向你推荐药方的是昱嫔。这一前一后嘛……”话未说完,他看向太皇太后,“要说没联系,我是不信的。” 映妃像是被刺激到了,一股潮热涌上面颊,脸蛋通红,气道:“一定是他们两个设计害我!” 太皇太后道:“昼妃和你不对付,也许有这可能,可昱嫔与你无冤无仇,又是表兄,应该不会害你。而且,他一开始就劝你不要用,是你自己不听劝,非要急着搜罗古方,他这才说了一个,好心办了坏事。” “那他为什么没来看过我?暚贵侍还来过两次呢,他却根本不露面,分明是心虚。” 夕岚轻咳,低声道:“主子,昱嫔曾来过,被您给……” 经此提醒,映妃才想起来,前些天昱嫔来过一次,结果没进门就被他赶走了,弄得两人都很不愉快。 太皇太后也听说了这个事,劝慰道:“算了,现在你是妃,他是嫔,你要真看他不顺眼,等病好了随便找个理由都能打压他,何必现在生气上火。” 夕岚站在角落,眼前正在发生的事让他感觉很荒谬。在这屋内,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预见到映妃的死亡,唯独当事人还蒙在鼓里。他感觉自己在犯罪,看着映妃一步步走向深渊却没有任何劝阻。 太皇太后又说了会儿话,先离开了。他在院中站了许久,殿内的谈话断断续续,动听的声音飘进耳朵,缭绕于心间。 他看见雪选侍就站在配殿门口,雪白的长发及腰,用一根红绸带绑住,打结的地方有一个蝴蝶形状的金色发扣,从尾部垂下细小的金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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