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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我走走吧。”他招呼雪选侍过来。 他们并没有去御花园,而是散步到了咏梅园。僻静的花园中,繁茂的丁香飘散出浓郁的香气。不知名的蓝色小花铺满青翠草坪,他们踩着草中的石板路漫步。 雪选侍搀扶太皇太后,身子微微侧着,长发自然而然垂在胸前,蝴蝶扣上的金链子碰到衣服上绣着的珍珠,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叮叮声。 “你去看过他了吗?”太皇太后问。 雪选侍回道:“刚去看过,他精神不好。” “你跟他同住一宫,知道他是得了什么病吗?” “不知道。映妃似乎除了精神不好总是嗜睡之外也没有其他症状。”雪选侍也很疑惑,“先后请了三次太医,都说不出什么,怪得很。” “这些日子,都谁来探望过?” “除了昼妃,其他都来过。” “听说昙贵妃来的次数最多?” 雪选侍感叹:“确实,每日都会前来,为映妃上药。” “亲自上药?”太皇太后停下,望着对方。 “是啊,十分细致。” “你……”太皇太后停顿了很久才迈开步子,继续道,“可曾发现有什么异常吗?” “不曾。”雪选侍不明白为什么有此一问,“老祖宗是发现什么了吗?” “并没有,只是嘉柠病得有些古怪啊。”太皇太后说完,又道,“罢了,有道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每人的命数不一样,强求不来。”他站定,转向雪选侍,满是斑纹的手慢慢穿过那白练似的长发。发丝被阳光晒得发烫,他感到久违的温暖。“你这头雪发真漂亮,但其实也是一种病吧。” 雪选侍吓一跳,带病入选是欺君大罪,当时他的父亲想了很多方法,终是找到了另一种合理解释去说明这华发的来历。“我……不是……”他极力镇静下来,可心上却已乱了,根本招架不住太皇太后那双洞察一切的慧眼,张开的嘴又合上,不知道是该承认还是辩解。 若承认,福祸难料;若狡辩,显然父亲找来的那套说辞不足以让太皇太后相信。 太皇太后见他慌张,拍了怕他的手,温和道:“别怕,我不会怎么样的。我见到你第一眼就知道了。这种病我族里也有人得过。那人肤白貌美,天生华发,两个眸子泛着淡粉。只是他寿数短,活到二十五岁就病死了。”说罢,落下叹息。 “老祖宗……” “我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既然你也有这病,就多保养少思虑,别年纪轻轻也没了,可惜了大好年华。” 雪选侍立在原地,忽然发现这一刻的太皇太后少了咄咄逼人的气场,多了几分哀伤,背也有些驼,似乎只剩拄拐的力气。 一声叹息落下。 太皇太后对他摆摆手,示意身后之人别跟着,独自颤巍巍走进那繁花深处。 *** 皎月宫殿内,映妃困倦更甚,躺回床上,手背搭在额头,对昙贵妃抱怨:“这几日一到晚上就低热,也不知是怎么了。” “这是在发毒呢,毒素顺着热气散出去,身体就好了。”昙贵妃掏出棉巾,蘸上药膏,为他上药。可这一次,映妃偏过头去,说道:“我不想上药了。” “为什么?” “味道难闻。” “还是要涂上,否则瘢印消不下去。”昙贵妃边说边将他的头摆正。 “可我不想涂药了。”映妃道,“哥哥也走吧,我想睡会儿。” “上完药,我就离开。” “你为什么那么想给我上药?”映妃不满,眼望夕岚,后者上前一步,小声说:“昙主子,今天的药就算了,也不在这一时。” “药,一天都不能停。”语速很慢,却森然。 映妃从夕岚那惊恐的眼神中感知到危险,一把握住近在咫尺的手腕:“这是什么?你给我用了什么?!”然而下一瞬,嘴就被捂住,只能发出无助的呜呜声。 夕岚俯下身子,哽咽:“您再忍一忍,上完药睡过去就好了。” 映妃似乎明白了什么,瞪大眼睛挣扎着,然而此时,那蘸着药膏的棉巾已经抹在脸上,凉凉的黏腻的感觉令他反胃想吐。 “睡吧,睡一觉,下辈子你还是衣食无忧的显贵。”轻柔的动作,悠然的口吻,组成毛骨悚然的真相。 夕岚在昙贵妃的示意下松开手,映妃甩开脸上的棉巾,用衣袖去擦脸上的药膏,然而却发现药膏早浸润到肌肤中,再也擦不掉。他挣扎坐起身,抬手抽过去。 一声脆响。 手掌离去时,昙贵妃的脸被打歪,半张脸浮现出一层粉红。他笑了:“下辈子,你这脾气得改改,太张狂了伤人伤己。” 映妃脱力倒下去,想喊人进来,可一张嘴却发现声音小得可怜。他一遍遍说着为什么,目光涣散,手无意识地想攥住什么,挽留住正在流逝的生命。 昙贵妃给他拉好被子,揉捏手指,像个亲密的好友做给他做按摩,舒缓压力:“你的牺牲拯救了云梦方氏,救了太皇太后,救了皇贵妃和镇国公,他们都会感激你的。” 此时,他额头全是冷汗,身上泛凉,拼命呼吸却依旧觉得窒息:“我不明白……” 昙贵妃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句。 映妃微微摇头,凌乱的发丝贴在额上,脸上一浮出一片灰色,喃喃道:“都是假的,是诬陷。”泪水从眼角涌出,“我不想死啊,我刚晋为妃,我能……能当皇后的……太皇太后说过,我能当上皇后,只要再等几个月就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抛弃我……我要见皇上,皇上在哪儿……” “皇上在任何地方,唯独不在这儿。”昙贵妃露出幸灾乐祸的笑,“你还真以为自己能当皇后,痴心妄想。”说着,抹掉那泪水,嗓音变得柔和,“就当你之前一直在做梦,这段梦结束了,即将开启下一段旅程。” “你……”映妃抓住垂落眼前的一缕棕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恨道:“你不会有好下场的,我诅咒你,不得好死!你和该死的灵海洲,都会覆灭!我会在地下等着你,撕碎你的灵魂,让你成为在地狱中游荡的恶鬼,永世不得超脱!” “闭嘴!”昙贵妃突然发狠,抽了他一巴掌,“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诅咒我?!你怎么还不去死,自打你一进宫我就觉得恶心!去死啊!”说着又扬起手,只是还未打下,就被夕岚拉住。“请住手吧,您已达到目的,何必再与他计较。”双眼不敢正视他们两人,头歪到一边。 此时,映妃感觉不到什么了。他倦得睁不开眼,努力想看清楚一切,听清一切,可无论是夕岚还是昙贵妃,他们的身影都在远去,只余那耀眼的日光笼罩着他,温暖着他。他恍然回到多年以前,盛夏时节,幽深庭院中高大柿子树下,明眸皓齿的少年手执书卷,背靠树干,轻轻吟诵…… 昙贵妃将映妃的手放进被子,试了试鼻息,对小声啜泣的夕岚道:“哭什么,还没断气呢。” 夕岚哽咽:“时间早晚罢了。” “去准备吧,药效得到后半夜才会真正起作用。” “那他现在……” “你应该为他高兴,睡梦中离去,毫无痛苦。不像晔贵妃,听说他临死前吐了好多血,地砖缝里都是血腥味。”昙贵妃离开厢床,退后几步,忽然笑道,“我想起来了,晔贵妃当时也住这,你说巧不巧。” 夕岚颤抖着双手,把床两边的帘子放下来,遮住那张灰白平静的面容,极力镇静下来,问道:“接下来的事,您可不要食言。” “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 送走昙贵妃后,夕岚把大殿门关上,熄灭蜡烛,在黑暗中独坐很久。 夤夜时分,他重新掌灯,拉开床帐。床上的人依旧睡着,连姿势都没换过。他试了鼻息,盼望着能发生奇迹,可是,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坐到桌旁,提笔写下一封信,然后夹在一本书中。 接着,他深吸口气,缓缓推开殿门,对值夜的宫人说:“映妃病故了。” 宫人愣住。 他望着那时隐时现的圆月,又重复一遍,语气平静地令他不敢相信那是出自自己口中:“去通报吧。”然后坐在台阶上,等待天明。 此时,乌云半遮月,光秃秃的柿子树上,最后一片枯叶正在掉落。
第168章 32 另一个冯氏 丧钟空旷作响,惊醒梦中人。 白茸让守夜的宫人把壁灯调亮,光脚走到窗前朝外看。月亮隐在大片大片的乌云之后,倒灌进的热风夹杂着水汽,别处应是下雨了。 他给自己倒杯水,握着杯子走到殿外,随意靠在廊柱上等消息。 不久,玄青来了。 “是皎月宫映妃。” 白茸喝下一口水,将剩下的水随手泼进花丛,转身对他道:“明早我要去思明宫。” “去见昙贵妃?”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我的计划里应嘉柠不会死。他把我耍了!”白茸有些激动,身体因愤怒而颤抖。 玄青皱眉:“他借您的手除掉了映妃。” 白茸满腹怨悔:“真没想到,他……”他说不下去了,还能说什么呢,唯有叹息。 第二天一早,他如愿见到昙贵妃,没有任何客套,开门见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应嘉柠为什么会死?” “你这么惊讶干嘛?”昙贵妃摇着镂空的檀香木扇,新染的金色指甲光泽闪亮,衬托一双手格外白皙美丽。他还没来得及换上正式外出的衣服,只有一件过膝盖的短袖纱衣,下面是宽大得犹如裙子似的长裤。脚下一双米色细绢做成的薄底拖鞋,左右鞋面分别绣着一条红色鲤鱼,做工精细。白茸甚至能看出那鱼身上的用银丝绣成的层层鳞片。“这不是意料之中的嘛,你早该想到的。”他一面说,一面撩开散在肩膀上的长发,打了个哈欠,像极了富贵人家的公子在陷入无聊的茶话会时摆出的慵懒闲适又了无兴趣的模样。 “当时说好的,只是……” “只是什么?”昙贵妃收起折扇,好笑道,“别假惺惺的,你很清楚这个计划会给他造成什么影响,那么大的罪安上去,他能活吗?再说了,他没长嘴不会自辩?” 白茸道:“所以……你杀了他。” “这样最好不过,他一了百了,多省事。你满意,我满意,太皇太后、皇贵妃、皇上……所有人都满意。”昙贵妃露出理应如此的微笑,语气轻松愉快。 白茸怒道:“可我本意并不想他死,只想让他失去庇护。” “失去恩宠,生不如死。”昙贵妃走近,美丽的面容透着无尽的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比我狠,不仅害人还要诛心。收起你伪善的嘴脸吧,你其实比我更想他死,现在我做了你不敢做的事,你该感谢我才是。如果你做不到感恩,那至少也别来指责,否则,我只会更看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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