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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笑着接过,说道:“有我苏方在,你们皆可高枕无忧。”
第172章 4 兰舟 又过几日,天气依旧炎热,大地要烤化了。 白茸在毓臻宫只穿短褂短裤,光脚走路,无论走到哪儿都摇着蒲扇,像极了地里的瓜农。不仅如此,他害怕其他人中暑,也让宫人们穿少些,露着胳膊腿,只在出去办事时穿得正式些。 玄青也变懒了,褪下外面的长衫,穿着丝质的单衣单裤,和白茸一左一右坐在炕床上,一边为他摇扇一边随意闲聊。 “还是圣龙观凉快些,有山有水有树。”白茸打了个哈欠。 “谁让您急着回来呢,皇上都说了可以多住些日子的。”玄青放下扇子,给白茸端过一杯凉茶。 白茸不喜凉茶甜腻的味道,挥挥手示意玄青喝,说道:“呆的时间久了,他就把我忘了,指不定又找到哪位美人快活去。” 玄青抿上一口凉茶,说道:“您放心吧,不会忘的。奴才算过了,自从您恢复身份之后,皇上在您这歇的次数最多,连昙贵妃都被比下去了。” “当然要比下去,那个不要脸的家伙不过是凭借香料药物控制了皇上,皇上自从不闻了之后,就不会对他动心了。”说到这里,白茸涌起愤怒,嘀咕着,“你说皇上是不是傻,那会儿就一点异样都没觉出来?怎么就能任凭颜梦华这样做?他是猪脑子吗?” 玄青吃了一惊,就差拿茶杯堵白茸的嘴了,心生忐忑惶恐之际伸手推了一把:“您怎么敢这么说,要是让有心人听去,可不得了。” 白茸四周看看,确定殿内以及院内都没有其他人,才道:“我说的是实话。依我看,他分明就是馋人家身子,别的不管,只管享乐。” 玄青轻叹:“很多事都是当事者迷,旁观者清。皇上深陷迷网,被拿捏住,恐怕自己也是欲罢不能。” “你又替他说话。让你进宫真是屈才,应该去衙门里给别人当讼师,打官司肯定赢。”白茸白了玄青一眼,哀叹一阵后终是无可奈何,找出玉枕抱怀里纳凉,说道:“已经好久没下雨了吧。”他很怀念年幼时听到的落在小溪上的雨声,淅淅沥沥的,助人安眠。 玄青见刚才之事揭过,稍稍放心,将凉茶一口喝完,回答:“得有一个月了,听说城外有的井都枯了。” “今年收成肯定又不好了。”白茸耷拉脑袋。 “现在北方旱南方涝,一整年都没个风调雨顺。城里粮价已经高上去,今年不知又要饿死多少人。” 白茸想起以前饿肚子的时候,那滋味真不好受,觉得应该做点什么,可想了半天也不知该怎么办。他感觉离外面的世界越来越远,被困在金碧辉煌的方寸之中,就像庙中的菩萨,看着身处红尘,其实离人间尚远得很。 “对了,织耕苑的菜是不是熟了?”他忽然问。 “快了,薛嫔每隔几日都去照看,现在已经长这么大了。”玄青用手比划了一拃,“您有兴趣也可以去看看,菜叶子绿油油的,可漂亮了,闻着有股香味。” “你去看过?” “没去过,可奴才家里是种地的,也兼种些时令蔬菜,打小就见过。” 白茸很少听玄青谈自己的事,问道:“你为什么进宫啊?” 玄青答道:“有一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后来奴才就被送进宫混口饭吃。”当时,他的嗣父一手怀抱弟弟,一手搂着他哭泣,告诉他与其在家饿死不如到宫里做奴才去,虽然从此低人一等,但好歹能活下去。 白茸见他沉默,自知失言,带着歉意道:“看来咱们都一样啊。” 玄青笑出来,重新拿起扇子轻摇:“怎么能一样呢,人的命天注定,您这辈子就是做人上人的命。” 白茸感受到微微凉风,轻轻压住那手腕,目光真诚:“要是没有夏太妃帮助,我现在早不知埋哪儿去了。所以我的命天不注定,它是所有人一起努力的结果,我们胜了天。” 玄青望着他,又看看那戴在纤细的手指的紫宝石戒指,心想,应氏一死,太皇太后失去王牌,再无法插手后宫事务。在这种时刻,他们所有人努把力,没准就真能让白茸登上天去。若真能成,那将是史无前例的大事,连带着他这样的人都能光宗耀祖一辈子。 远处有些嘈杂,脚步凌乱,似有人奔走。 玄青隔窗喊人去宫门外打探,宫人快去快回,称昕贵侍正在御花园湖畔举行雩祭,很多人都赶过去看热闹。 白茸问:“雩祭是什么?” 玄青答道:“是古代祈雨的祭祀,如今已经没什么人用了。” “昕贵侍是幽逻岛之人,居然也会?” “雩祭分好多种,不知他行的是本族的还是咱们这儿的。要是幽逻岛本土的,那倒是可以去开开眼。” 白茸本就百无聊赖,一听有热闹可以凑,当即跳起来换衣服:“那赶紧的,现在就去。” 他赶到时,雩祭已进入尾声。昕贵侍身穿五彩斑斓的宽大衣袍,神情庄严肃穆,长发全部束起用一顶黑色纱冠罩住,左手执扇,右手点蘸清水洒向空中。细小的水珠给空气带来一丝清凉。 人群自觉为白茸闪开一条路。他走到跟前,发现不少嫔妃都在,其中不乏一些在册的美人,他们投向秦选侍的眼神充满嫉妒,又在看到他时目光游移,不敢直视。 他自认是平易近人的,对人说话温和礼貌,实在想不出为何在他人眼中变成了和皇贵妃一般不可侵犯的人物。 “这是哪儿的祭礼,看上去不像咱们的习俗。”他小声问秦选侍。 秦选侍微笑,主动靠拢过去。他比白茸高些,伏低身子,低声回答:“听说是幽逻岛的,祭礼跟咱们的很不一样,刚才还跳了舞。” “还会跳舞?好看吗?”白茸眸中好奇。 “好看。那身段别提多优雅了,大袖子一起一落,好像鸿雁似的。” 白茸觉得秦选侍以前肯定能经常见到别人舞蹈,能被他称赞舞姿优美,那一定是名副其实,不带任何夸张。因此,在看向台上时眼中多了几分认真。 此时,昕贵侍的扇子已经合上插入腰间,正在一定范围内踱步,看着随意,可似乎又是按照特定的路线踩踏,每走几步,双手便做出一个繁复的手势,好像在做法。 “怎么想起搞这个?”白茸看了一会儿,实在搞不懂台上正在干什么。 “昕贵侍说久旱不雨是天灾,农人们一年的辛苦全白费,太可怜了,所以他要举行雩祭,祈求上天降下雨水。” “他真是……”白茸不知该怎么形容,对比织耕苑中应氏的夸夸其谈,他更欣赏昕贵侍的做法,尽管打心眼里觉得这也管不了什么用。 雩祭结束,昕贵侍跪坐在条案前,静默不语,仿佛仍然和上天做着最后交流,对两旁热闹的人声不理不睬。 昱嫔冲白茸点头致意,慢步过来说道:“好久不见啊。” 白茸默许秦选侍暂离,对昱嫔微笑道:“是有些日子不见了,这段时间太热,身上犯懒。” “我也是,怎么待着都不合适,身上永远黏糊糊的,嗓子眼直冒火。”昱嫔拿出手帕擦拭额头上的汗珠。 白茸前后看看:“怎么不见暚贵侍?” “在屋里窝着呢,不愿走动。” “这么大的热闹都惊动不来,当真好定力。” “他最不爱好这些,听一耳朵就觉得没意思,更别说亲自来看。再说天也热,他这些日子恨不能泡在水缸里凉快,才不愿顶着太阳出门。” 说话时,昕贵侍已完成祈祷,站起身准备结束整个雩祭,不知是不是错觉,白茸觉得那些洒向空中的水珠起作用了,空气不再闷热。“真怀念小时候啊,那会儿要热得难受时就打井水喝,沁凉沁凉的,可舒服了。不像宫里的冰镇果子,虽然也凉,却冰得牙疼。”白茸道,“你的梦曲宫外就有一口井,你倒是可以打水喝。井水都可甜可好喝了。” “井水?”昱嫔掩面道,“还是算了吧,多不干净,水必定要烧开了自然放凉才能喝。” 白茸揶揄:“你是讲究人,我可比不得。” “瞧你说的,好像我不食人间烟火似的。”昱嫔朝看过来的昕贵侍微笑,又一垂眼,对白茸小声道,“我也知道井水甘甜,以前在家也喝过,但宫里的井水还是少喝为妙。” “为什么?” “因为宫里宫外用的是同一条水系暗河。有些井水和护城河的水相通,居住在宫城附近的百姓们的生活用水也取自护城河,像洗衣服洗菜都算好的,有那缺了大德的还洗恭桶呢。所以,河水看着干净,实则沾染了不少污物,这样的水怎么能直接喝。” 白茸听了直犯恶心,当即表示再也不想看见宫里的井。 正说着,昙贵妃到了。他脸色有些白,穿得衣服也比别人多些,经过暄妃面前时,不知是他脚下不稳还是旁人一惊一乍,总之暄妃像是被吓着一样,突然往后退了一步,并且渐渐隐入人群中。 白茸看见这一幕,心道,暄妃也忒胆小了,昙贵妃又不是瘟神,至于这么躲着吗? 他不想见他,与昱嫔道别。走出几步便听见昙贵妃在质问昕贵侍为何用外邦祭礼。他回过头想听昕贵侍如何辩解,但又想起夏太妃的嘱咐,硬着心肠直接走了。 *** 就在御花园进行雩祭的时候,宽广的湖面上飘荡一艘不大不小的画舫。 昀皇贵妃站在船头,眺望岸边成片的荷叶。 湖光潋滟,新叶凝碧。 他刚刚从一场异常热烈的情事解放出来,胸膛快速起伏,细密的汗珠浸湿鬓发,微风吹来时,竟有些冷。 “进来吧,别吹坏了。”屋里的人说。 他走回房间,脱掉裹在身上的外袍,露出赤裸的胸口,雪白肌肤上的点点莓痕和两枚猩红茱萸诉说着方才旖旎的爱恋。“外面热得很,怎么会吹坏。”他倒在一堆软垫里,它们是二楼舱房中唯一的东西。 瑶帝全身未着寸缕,挺翘的肉柱还支棱着,仿佛睥睨天下的华表神柱。“那也会病,可别小看热伤风,要是得上了且得难受一阵子。”他用衣服盖住下身,坐起来道:“不过你的主意倒多,居然想起泛舟乘凉,朕都没你会享受。” “感谢陛下百忙之中赏光陪我,否则我一人随波逐流岂不伤怀。” 瑶帝感觉到他话中的哀怨,将人拉到怀里,柔声道:“这次的事是朕不好,错怪了镇国公,让你受了委屈,朕已为镇国公府增加食禄一千石,给你父亲的庄园多加了二百亩良田。” 昀皇贵妃泛起笑意,两边脸颊因情欲而起染上的微红好像十月的红枫,极为赏心悦目。他执起瑶帝的手放在胸膛,体贴道:“陛下是天子,不必道歉。此事我也有错,不该纵容近侍私自出宫玩乐,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以后,我一定严加管束,不再授人以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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