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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解闷子,你还不能胜任?” 雪青道:“前些日子宫门关闭,所有殿中侍奉的人轮番和太妃聊天,已经过了三四轮,太妃早就腻味奴才了。再说奴才笨嘴拙舌的,能说出什么像样的话呢,要聊天还得是昼主子这般耳聪目明的灵巧人才行。” 白茸打趣:“你要笨嘴拙舌,那宫里没人能称巧嘴。” 雪青微笑颔首,打发走殿内值守的宫人,暼向躺在摇椅上的夏太妃:“您过去吧,奴才退下了。”说罢,示意玄青一同离开。 白茸走过去,还未说话,便听夏太妃道:“你心情不错嘛,看来是我瞎操心了。”说罢,脚一踩地,椅子前后摇晃起来。 “何以见得?” “我以为你会为皇上没带你去黎山的事而郁闷,毕竟暄妃得知无法同行时生了一肚子气。” “您怎么知道的?”在白茸印象中,暄妃和夏太妃从无往来。 “雪青说的,他今早出去办事,正好路过玉蝶宫,那里面吵吵嚷嚷的。”夏太妃止住摇椅,看着白茸说道,“所以我才觉得你也会生气。” 白茸随便靠在多宝阁上,双臂交叉抱胸,无所谓道:“我有自知之明。皇上贵为九五之尊,要去一趟尚且费了不少心力口舌,而我算什么,哪能说去就去。钦天监有不许嗣人进入的祖制,那么黎山封禅这么重大的事又怎么会允许我这种人参与。” 夏太妃挑眉:“皇贵妃就去了。” “我是什么出身,能和人家比吗?”白茸动了一下,碰到多宝阁中摆放的东西,续道,“不去就不去,我岂是小气之人。再说这一路舟车劳顿,哪有在宫里舒服自在。” 夏太妃听出话里暗藏的小情绪,问道:“皇上没解释什么?” “解释了,说出的话文绉绉的,我听不懂也学不来。不过……”白茸忽而笑了,重重靠向多宝阁,“也不是没收获。” 夏太妃做个手势,说道:“你往边上些,别靠坏了我的东西。” 白茸回头看了眼离他最近的两个瓷瓶,除了颜色淡雅珠光闪闪以外觉不出有何珍贵之处,伸手便要摸。夏太妃“哎呦”一声,抢道:“更不能摸,这是最上好的珍珠瓷,里面加里贝母粉,最怕触碰,手一摸就是一个指印,擦都擦不干净。” 白茸缩回手,找了地方坐下:“您这里都是好东西,我的毓臻宫却什么都没有。” “去跟皇上提啊,让他送你。”夏太妃站起来,掏出个绢纱帕子挨个擦拭瓷瓶,动作小心翼翼,眼中充满怜爱自傲,“不过啊,这珍珠瓷就只有我这里有,它们是早年间西域外邦的使团进献的,有一对儿,先帝全送我了。” “先帝对您真好。” 夏太妃转身,将帕子扔到桌上,目光幽怨:“光好有什么用,都是虚头巴脑的东西。他要真对我好,就该让我当……”话突然断了,他愣神良久,然后才有气无力地叹气,“算了,不说了。不过你要记住,凡是能花钱买到的东西都不值钱。” “那什么值钱?”白茸故意问,“真情?” “青春易老,爱情易逝。” “那还有什么?” “权力。” 白茸会心一笑:“我就猜太妃一定会这么说。” “有命才有爱情,而权力是保佑你能好好活着的前提条件。” 白茸沉吟:“我也是如此想的,所以才不觉得没有跟皇上一起出游是多么大的损失。皇上让我代掌内宫事务,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以前是协理,现在是主理,看来是官升一级啊。”夏太妃坐到他旁边,叫人温上一壶酒,取来五六样精致小食。“这是个不小的收获,值得庆祝。” 白茸拿起酒杯,先干为敬。 琥珀色的酒水暖暖的,甘醇滑过唇舌,在心中勾起一抹旧影。他想起在昔妃那里喝过的仙子泪,色泽也是这般瑰丽,味道却更香更醇烈,喝一口便直达心底,让人瞬间生出无数欢喜和感动,那感觉一辈子都忘不掉。 “这是什么酒?”他问。 “伽蓝酒。” “伽蓝?”他不善饮酒,宫中藏酒并不多,且大多只是些蜜酒,伽蓝酒是第一次听说,想了想问道,“为什么取这名字,跟菩萨有关?” “传闻伽蓝酒原本为甘州境内伽蓝寺中的和尚们为了解馋而偷偷酿造。它用酸枣做底酒,再加入佛手、金橘、陈皮、桂花、玫瑰泡制。做成后酒水晶莹剔透,依据配比可分红、绿、黄、紫等不同颜色,果香浓郁,一滴便叫人回味无穷。” 白茸又抿一口,点头赞道:“滋味是很独特,很好喝。但为何要温?现在天气还暖得很。” “太医院派人来传话,说入口的东西都要加热后才能食用。”夏太妃又给他俩倒满酒,说道,“外面恶疾横行,咱们还是小心为妙。” “宫中似乎已经控制住了,这几天都没再发现新的病患。” “那个偷跑出来的没有将疫虫传播开,算是万幸,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夏太妃手指捏住一粒花生,刚要放嘴里,忽然停住,说道,“既然你管理内宫,少不了要和六局打交道,六局管事你都了解吗?” 白茸点头:“知道个大概,认识他们。” “只混个脸熟可不行。各个管事们的行事风格和处世之道得明白,这样才能用好。”夏太妃吃了几粒花生,用了两块荷香豆沙酥,又灌下一杯酒,续道,“宫中六局再加上浣衣局和慎刑司,一共八个地方。八位管事派系不同,你一定要搞清楚。尚宫局章尚宫、尚服局陈尚服、尚功局王尚功、尚寝局钱尚寝都是太皇太后提拔上来的。尚仪局舒尚仪和慎刑司陆总管是当时的昀妃,也就是现在的皇贵妃推荐上去的。浣衣局以前的郑管事曾在思明宫当差,服侍过昙贵妃,如今的楼管事是郑子莫的心腹,同样依附昙贵妃。” 白茸边听边摇头:“真复杂,这怎么记得住啊。” “其中章尚宫虽是太皇太后一系,但心思活络,有头脑,很会审时度势,是可以交往的。尚服局的陈尚服绣工很好,但人很奸滑,十分护短,他嘴里的话要打个对半听。钱尚寝……” “这个我知道。”白茸乐了,一边剥瓜子一边道,“钱尚寝人如其名,爱财如命,我们私底下都叫他钱罐子。” 夏太妃附和:“没错,就是个见钱眼开的。他这种人就是墙头草,只可临时用一用,不能长期合作。” “那尚功局的王尚功呢?” 夏太妃喝了口酒,说道:“是个见风使舵的,人说不上有多坏,但也有些自己的小九九小算盘。跟他打交道要话留一半,否则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他拿捏住。” 白茸问道:“那舒善之呢?他是尚仪局管事,跟我也有些往来,可我对他没什么好印象。” “那是以前,现在你和皇贵妃交好,他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害你。” 白茸放心下来,问道:“有一点我一直没弄明白,浣衣局乃罪人服刑之地,为何不归慎刑司管?” “浣衣局确实比较特殊。一方面里面的人都是犯错的宫人,可另一方面也担着浣洗织物的责任,要和其他地方打交道,因此独立出来方便管理。” 白茸将这几个地方在心里转了一圈,笑问:“还有个尚食局没说呢,要我猜它一定与您关系密切。” 夏太妃道:“杨尚食是我举荐的,自然与我关系好。要不然你以为就凭季如湄几句话就能让御膳房的人加进毒蘑菇去?御膳房是看杨尚食脸色的,而他又是看在皇贵妃和我交情不错的份上才默许。”说罢,又有些生气,“这些年杨尚食的胆子也肥起来,这么大的事都不说提前知会我一声,居然同意了季如湄的馊主意。” 听到此处,白茸心思一动,忙道:“既然杨尚食和您有来往,可否请他帮我查查无常宫毒杀的事。” 夏太妃思索片刻,答道:“恐怕有些难度。尚食局虽然也管着大灶房,但实际上根本没上过心,往来人员从无记录。而且时间有些久,就算要查,很多人也都记不起当时的情况。” “那就帮我查另一件吧。”白茸并不气馁,说道,“我和皇贵妃怀疑,上次蘑菇汤的事是有人提前给昙贵妃通风报信。” “为何这么说?” “我们打听过,那段时间从没有外人进入思明宫。而那件事又很隐秘,知道的都是经手之人,所以我们推测,报信的一定是在御膳房当差。此人能出入御膳房,并且直接负责菜肴制作,能分辨出毒蘑菇来。我猜,当他看到汤锅时肯定起了疑心,而在得知要给昙贵妃送时,便想办法在食盒中夹了字条,传递消息。” “放在食盒中传消息……你确定?” 白茸道:“也是猜测。但无常宫的阿衡说过,给我下毒时用的就是这种方法,纸条塞在食盒缝隙中,指示如何行动。我觉得,无论是御膳房还是大灶房,既然都是做饭的地方,那么总有些东西是一样的,利用食盒传递消息应该是一贯做法。” “这么看来确实有这种可能。皇贵妃没查过吗?” “他刚着手去查就遇到梦魇以及东宁县的事,然后就没下文了。” “他那会儿是泥菩萨过江,早无心处理任何事了。”夏太妃道,“你现在有实权,可以调度宫内一切人事,怎么不亲自去跟杨尚食说,反而让我传达?” 白茸脸色发窘,支吾道:“我不想去。” “敢做不敢当吗?”夏太妃笑了,吩咐殿外候着的雪青立刻把杨尚食叫来。 白茸惊问:“您要干什么?” “我把人给你叫来,你跟他说去。你现在统管后宫,就算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也要表现得理直气壮,这是你的权力,你要适应,而不是心虚畏惧。” 不多时,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子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到了,身前的衣服被过于高挺的肚皮撑得极其平展,好似再多一分力便要扯破。他艰难地下跪问安,由于肥胖,连行礼都显得很吃力。他已经事先得到消息,力求在新主面前留个好印象,微笑道:“昼主子有什么吩咐,奴才一定尽全力办到。” 白茸在夏太妃眼神示意下说出刚才那番话,原以为杨尚食会说些推脱难办之类的话,谁知他一口答应下来,并且眼睛一转,说出个人名。 “阿微?”白茸问,“他是谁?” 杨尚食解释:“昼主子所查之人涉及很多,但若是能给昙贵妃通风报信的,那一定是受过其恩惠的。尚食局上上下下,就只有这个阿微有过此经历。他的师父就是掉湖里淹死的阿顺。” 白茸结合昔妃的事,一下子明白过来:“是昙贵妃为他师父伸冤的?” “正是。为此,阿微曾数次说过要报答昙贵妃。而且……”杨尚食抬头向上望,似是在努力回忆什么,然后很肯定地说,“他最近也不做小吃点心了,从去年年末开始就专做面点主食,因此时常在御膳房留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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