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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嫔觉得尴尬。捧给白茸的茶是最稀有的,是西域丁香和云华特产的玉翎菊花杂交后再和墨菊多次繁交的异化菊花,名为紫葵龙针。因为花朵太大,做成花茶时只取细长花瓣卷曲成球状。冲泡时,花瓣遇水舒展成柳叶状,淡香怡人。茶汤颜色更与其他不同,刚开始是淡粉,随时间推移会慢慢变深,呈现出紫红色,十分明艳动人。而如此难得的紫葵茶在白茸口中仅仅一句好喝带过,这让他难以接受,感觉白费了那么多辛劳。 就在他欲说还休时,暄妃说话了。 “昼妃就品出个好字吗,说说滋味如何啊?” 白茸放下茶杯,回答:“滋味也好。” 暄妃哑然。接着,他想起前一天的传闻,说道:“能品出个好字也是不容易了,毕竟险些就没命品了。” 白茸像没听见似的,指着远处一盆青绿色的菊花,问道:“还有绿色的花,真是奇了。” 薛嫔脸色稍霁,含笑道:“它叫翠皇后。” “哦?还有品阶?” “因为娇贵难养,花色稀有,便有了此名。” “若难养的话,不该起个贱命吗,叫个大毛二狗之类的,更能抗病抗虫。”说着,看了暄妃一眼。他记得,暄妃姓程,有个小名就叫二毛。 其他人似乎对这个名字也有耳闻,都听出言外之意,不约而同看过去。 暄妃自从跟了瑶帝之后,就摒弃了二毛这个土里土气的名字,重新起了个更雅致的叫程慕双,只是这慕双两字暗含的意思太明显,谁都不愿这么叫他,反而把原名二毛传播开来。一开始,他还为此生过气,可久而久之也就无所谓了,反正也没有哪个奴才主子真的当面这么叫过。只有瑶帝叫过他阿毛,不过这又另当别论,那两个字在帝王的嘴里完全没有了俗气,只有宠爱旖旎,任谁听去都要融化开。 此时,他并没有显示出过多的愤怒,而是顺着白茸的话说道:“是啊,还是起个贱命好养活,人越贱啊就越死不了。就拿茸草来说吧,被人踩来踩去,可就是踩不死。就是连根拔起,不定哪天也能从鸟屎里再钻出来,不到几日工夫又成了一片草芥。” 其余三人都听出火药味,谁也不说话了。 白茸咦了一声,惊叹:“暄妃该不会就是从鸟屎里钻出来的吧,否则怎么会有这么深的感悟呢。” “你……” 白茸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不过也别说,起贱名就是有好处。你看昙贵妃,名字多好听,可不挡疾啊。简直是病来如山倒,前一天还睡凉席呢,后一天就打摆子说冷得慌。” 暄妃笑得不太自然:“凉席虽舒服但对身体并不好,寒气重,容易生病,以后还是少用为妙。” 白茸问薛嫔:“你没邀请昙贵妃来吗?” 薛嫔小心回道:“请了,但他说大病初愈,还是不出来为好。” “呵呵,他是没脸来吧,把思明宫搞得臭气熏天,我要是他,估计这辈子都得带个帽子活着。” 暄妃接口:“听说那段时间用的香料快赶上一年的了。”说着,掩面轻笑,眼睛都笑弯了。 李嫔也跟着笑出来。 白茸又跟薛嫔聊了一会儿养花的事,指着角落一盆绿植道:“那盆不是菊花?。” 薛嫔看了一眼,说道:“那是龙游梅。” 白茸见花枝盘绕甚是新奇,走过去端详:“什么时候开花?” “腊月结骨朵,明年开春开花。” “怎么放它进来?” “这盆其实是田贵侍的,他出事之前曾把花放到我这里,说叶子发黄,要我帮着看顾几天。” 白茸感叹:“竟是他的。” “当时我就把它放在这里,后来出了那样的事,也就没再还回去,就这么放着,算是对逝者的怀念吧。”薛嫔看向白茸时,眼神闪烁。田贵侍在思明宫枉死,其中纠葛稍稍一想便能明白过来。 白茸没发觉他的异样,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望着龙游梅发呆。 这时,陆陆续续又来了一些人,昱嫔、暚贵侍、昕贵侍和雪选侍先后脚到达。 一番见礼过后,白茸不等昱嫔开口,先问道:“听说你病了,要不要紧?我还想着下午过去探望呢。” 昱嫔懊恼道:“也不是什么大病。昨天下午觉得头疼,裹着被子睡了一觉。那传话的奴才是新来的,不懂轻重缓急。出了那么大的事,竟不通传,害得昕贵侍白跑一趟。我晚上听说此事直后怕,狠狠罚了那奴才。现在看你无事,真是太好了。” 白茸脸上始终挂着微笑:“没关系,你不必太自责。” 昱嫔对昕贵侍道:“多亏了你,否则我就要失去挚友。” 昕贵侍颔首:“昼妃也是我的挚友,他有难,我自当相帮。” 薛嫔请大家入座,添上茶杯,又命人将备下的果盘端上来。 盘内,红玛瑙一样的石榴珠围成环,里面摆放一圈切成薄片的雪梨,中心放满蜜橘、冬枣和晚熟的紫葡萄,堆成小山状。那冬枣圆滚滚的,外皮上刻有“福”、“寿”、“祥”等字,在一众水果中最为显眼。 白茸看着花花绿绿的果子,忍不住道:“真漂亮啊,都舍不得吃了。”然而说话间,手已伸向一颗蜜橘。 他一边吃一边听其他人聊天。 聊的话题无非衣服鞋子,妆容首饰之类,所有人都小心避开了昨天发生的事。 过了一会儿,不知谁先起了头,话题扯到瑶帝身上。 “也不知皇上现在到哪儿了,可否安好。”李嫔说。 暄妃一边吃葡萄一边说:“不管到哪儿都安好,有皇贵妃服侍,岂有不好之说。” 白茸道:“葡萄是不是酸的啊,要酸我就不吃了。” 暄妃白他一眼,拿起枣,攥手里把玩。 雪选侍道:“皇贵妃真是有福了,可以一同去封禅。”声音柔和,充满艳羡。 “这算什么福呢。”暄妃歪头嗅嗅菊花香,将枣放进嘴里,洁白的牙齿上下一咬,嚼了几下吐出核,如同吐出了晦气,“黎山高得很,而皇上此去为了彰显诚意,势必不会坐轿,几千个台阶一级一级爬上去,能把人累死。就皇贵妃那身板,爬一半就得瘫了。” 其他人不知该不该笑,纷纷愣住。只有白茸哈哈笑出来:“别说他了,就是皇上也得累趴下。不过累点也挺好,省得他有精力干别的。” 昱嫔手捧茶杯,说道:“话虽如此,但到底是份殊荣。皇贵妃若真能与皇上一同登顶,就是真瘫了也值。” 昕贵侍接口:“我看书上说,登顶后皇上还可与天神沟通,不知怎么个沟通法。” 暚贵侍道:“据史书记载,皇上要先在黎山山顶的泰祥宫小住几日。再择黄道吉日,焚香沐浴斋戒,而后在封禅台准备牺牲祭礼,率众臣礼拜,最后屏退旁人,独自与神交。” 神交…… 白茸心想,以瑶帝的脾性,八成会灵魂与神交,肉体与人交。他被这个想法逗笑了,然而这笑在他人看来多了些其他意味,让人瞧着怪冷的。 “听说皇上还给昼妃去了信?”薛嫔问,“能透露一下都写了什么吗?”接着又略显局促地加了一句,“要是不方便,就当我没说。” 白茸道:“没什么不方便的,就是些废话。他来信说已到甘州境内,因为皇贵妃身体不适,要在那里盘桓几日。” “才到甘州?”昱嫔算了算脚程,说道:“有些慢了,甘州距离京畿不到三百里,竟走了八日。照这种速度,别说三四个月了,就是走上半年也是可能的。” 暄妃道:“皇贵妃身体娇贵,恐怕走不快呢。” 雪选侍问:“皇贵妃病了?” “是啊,病了。”白茸懒懒地应下,带着幸灾乐祸的语气继续道,“是气病的。” “为什么?” “皇上刚进甘州境内,就已收了两位美人。” 众人一听,无不咋舌。其中又以暄妃最为气愤,眼睛一翻,嘴角往下一耷拉,脸上就差写上“恶心”二字。他不想再听下去,起身说还有事情,先告辞了。等出了尘微宫,他对苍烟道:“这都什么事儿呀!我为他办事,他却食言。若他一人独占皇上,我也没话说,可他又伺候不过来,让别人钻了空子,他这皇贵妃当得可真不够格。” 苍烟低眉敛目,拉拉他的袖子,劝道:“您生这么大气干嘛呢,就当做是那位不信守承诺的报应。再者说,民间的美人能有什么好的,皇上无非是新鲜几天罢了。您看薛嫔不就是如此吗?当时如胶似漆了一阵,可回来不就忘在脑后,整日只能弄些花花草草,聊以慰藉。” 经过这么一说,暄妃立时没那么生气了,后悔出来得早,没听到后面的事。 苍烟如何不知他的想法,轻推了一把:“走吧,再坐下去也是无聊,不如回去吃点月饼,奴才给您念书听,上次正念到紧要处,后面的故事才有意思呢。” “也罢,回去自己吃喝玩乐,不比在外面颠簸强啊,哈哈哈。”暄妃放声大笑,心情愉悦多了。 尘微宫内,直到外面那隐约的笑声渐渐消失,众人才继续刚才的话题。 余贵侍小声问道:“不知什么样的美人,能得皇上青睐?” 昕贵侍也很好奇:“皇上有提及吗?” 白茸继续挑拣果盘里的水果,享受一番后,才道:“听说一个是裁缝,另一个家里做买卖,好像是开棺材铺的。” “他们怎么会……”薛嫔看了眼其他人,确定大家想法一致后,继续道,“皇上是怎么遇到他们的?” “他们都是从乡下镇甸赶往甘州城内的,走在官道上,偶遇了皇上,也不只知该说是运气太好还是太差。” “长得如何?”李嫔问。 “这就不知道了,皇上也没细说,但肯定不是丑八怪。”白茸心情也好不到哪儿去,从另一个盘子里取了一块月饼,刚要放入口中,发现那月饼做成了胖胖的鱼形,眼睛嘴巴鱼鳍鱼尾一应俱全,甚至还刻有鳞片。 “真有意思,造型很别致啊。”他说。 “这是今年新流行的一种鱼形月饼,鱼头和鱼尾分别放两种馅。”薛嫔边解释边掰开自己的,“你看,我的这个鱼头里面是枣泥,鱼尾部分是豆沙。” 白茸也掰开看,果真如此。 其他人也纷纷照做,雪选侍尝了一口,说道:“我的一边是莲蓉馅,一边像是桂花的。” 昕贵侍尝了几口,分不太出来区别,全都甜腻得不得了,放下月饼道:“为什么要这么做,有讲究吗?” “其实它是由南方的鱼形饼演变而来。鱼形饼寓意年年有余,是很多家庭必备的节日餐点。它个头适中,质地松软,很多小孩儿老人都爱吃。” 雪选侍说道:“听哥哥这么一说,我倒记起来,太皇太后就经常食用。我还尝过一块,的确很软,就是齁甜,得喝水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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