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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缩在他父亲家里不出来,后来憋不住了,又跑到东宁县郊的别庄,结果好巧不巧被人认出来,告到东宁县衙。” “然后呢?”白茸好奇,夏氏家大业大,又有皇权傍身,东宁县令也敢拘人? 夏太妃转转眼睛,说道:“东宁的单知县倒是个明白人,没有怎么着,只一直拖着不管。要命的是那珠宝商的家人,我们本来都赔钱了,可他们愣是不依不饶,竟在京城的云梦会馆攀上亲。有了方氏撑腰,状子直接递到御史台那里,连同东宁的单知县,也被参了一本。” “皇上知道这事吗?” “已经知道了,但就算皇上有心庇护也没法在明面上说什么,毕竟牵扯到人命,而且据说伤人的时候有不少人围观,舆论可畏啊。”夏太妃无可奈何叹气,“皇上只有拖字诀,可等他回来就拖不成了,事情还得解决。现在苦主定要夏家偿命,怕是真的难有转圜余地。” 白茸想,自古杀人偿命,夏公子就算判死也在情理之中。然而转念又想,这件事若是方家也参与其中,说不定会以此为契机,将夏家的势力逐出京城,夏太妃没了家族庇护,对自己来说可不是一件好事。几息之后,心思已是千变万化,他道:“您打算如何救呢?” 夏太妃答道:“怎么救啊,众目睽睽之下打死人,根本开脱不了。我今天刚得到消息,大理寺已经准备去拿人了。亏得我那侄子机灵,事先找地方躲起来,捕快们扑了空。” “总这么躲着也不是个办法,迟早会被找到。” “兄长天天给我写信,让我想办法,可我二十多年没出过宫城了,别说想办法,连外面长啥样都快忘了,能想什么办法呢。”说着,夏太妃又是一阵呜呼哀哉,焦急无奈之余又想起以前被逼死的另一个侄子,不禁心痛如绞。 “要不……找人……给顶上?”白茸说得磕磕绊绊,好容易说完只觉脸上发烧。 夏太妃道:“这是死罪,不像替人挨板子,只要给钱人家就愿意挨。再说,就算有人真愿意,到了法场验明正身时也得露馅,到时候再变成闹剧,夏家就更没脸了。” 白茸绞着手,说道:“既然是死罪,在哪儿死不都一样嘛,可以先让夏公子被拘押,然后来个偷梁换柱,畏罪自杀。人犯既死,大理寺自然不用再审,苦主也告不成了。当然,夏公子在京城恐怕没法呆了,得去外地躲一阵子,等风声彻底过去再回来。” “这主意好是好,但实行起来很难,监牢重地层层把守,想调包谈何容易。” “只要皇上愿意,其他都不是难事。” 夏太妃一抿嘴:“说得好,若有皇上的暗令,那事情便好办许多。不过……”又是一顿,发愁道,“到哪寻替死之人呢?” 白茸犹豫着,声音微弱:“您久未出宫城,不知现在的买卖行情。其实在乡下,有不少吃不上饭的穷苦人为了一点点报酬就舍去一身皮肉,给人替罪受刑,并以此为业。我幼年时认识一家人,在他们饿得快死时,大儿子悬赏自己首级,换来十五两银子。” “那他人呢?” “替一个纵火犯被斩首了。” 夏太妃听后久久不语,像是在回味什么,过了半晌才道:“现在还能找到这样的人吗?” 白茸忽然害怕起来,觉得自己正在犯罪,支吾道:“也许吧,我也许久不出宫了,刚才说的都是六七年前的事,如今什么状况也不大了解。” 夏太妃垂眼,难过道:“罢了,听天由命好了。可怜我那兄长,时隔多年竟又要经历丧子之痛。记得那时,他陡然听闻长子噩耗,差点没死过去。这些年身体越发不好,来日再得知幺子判刑,恐怕立时翻眼踹腿。唉,他要是没了,单凭剩下几个不成器的纨绔可顶不了用,这么大的家业就要被那些不入流的旁系给瓜分掉。”语气哀怨,眉头紧锁,仿佛大厦将倾近在眼前。 白茸听了有些难受。他自知不该同情凶嫌,可夏太妃对他有救命之恩,因此在情感上对夏家有着天然的情义,不知不觉心底对那苦主生出一丝不满,下意识道:“要不,我找人试试看。” 夏太妃两眼放光,抓住白茸手臂,急道:“找谁?谁能帮?若是真有人能救,便是金山银山我们也舍得。” 白茸想了想,说道:“我哥就在东宁县,让他想想办法,他常年混迹于市井,路子野,门道多。” “真是太好了,这么说来我那侄子有救了。”夏太妃欣喜道,“你这边一旦有了信儿,我就跟皇上提去,他一准儿同意。” 白茸连忙道:“成不成也不一定,您也要有最坏的打算。” 夏太妃拍拍白茸肩膀,说道:“没关系,我早做好打算。”眉宇间再没忧愁,语气轻松愉快,好像他侄子的事又变得无足轻重,不值一提。 之后,两人又去屋中享用茶果,边吃边聊,话题谈到薛嫔身上。 夏太妃用银签穿起一片雪梨,吃完后说道:“正月没过完就出了这么些个糟心的事,真是晦气。薛嫔也真是的,平时看起来挺明事理,怎么也办起糊涂事来,他现在一死百了,还留下那么个没着落的东西,真是够呛。” 白茸并没有动水果,而是喝了几口热茶,将那甜腻的甘蔗味从嗓子逼走,说道:“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扶光曾说,余贵侍在得知薛嫔自尽后先行离开,那么他离开去哪了?是回自己屋里还是去了正殿?那个时间点没有外人进出,他作为当时尘微宫里唯一的主子想去哪儿干点什么都没人敢过问。” “你的意思是余贵侍拿了那封信?” “不无可能。” “找机会探一探口风吧。”夏太妃递给他一杯温过的伽蓝酒,说道,“等皇上回来,你就去他面前喊冤,明白吗?” 白茸拿着酒杯,样子呆呆的:“就直接说是太皇太后指使?” “不错。昙贵妃已经把薛嫔的遗书交给尚宫局保管,皇上查看之后,一定会借这个机会让那老东西滚蛋。” “太皇太后不会轻易承认的。”白茸小口抿着酒,心想那个权倾内宫的老人一定会据理力争,化不利为有利。 夏太妃笑了笑:“他承认不承认不要紧,重要的是方家的反应。” “可太皇太后不就代表方家吗?” 夏太妃摇头:“你要这么想就错了。他姓方,是方家的一员,却不是家主。你可以把他看做是方氏族人的精神领袖,但无论如何,他对方氏没有实际管理权。一旦他的行为与家族利益冲突,就会被无情地抛弃。” 白茸立即想到冯臻,那位给冯氏带来诸多切实利益的“猛士”在犯下种种罪行之后被移出族谱,成了流民。当时玄青为他讲述这段历史时引用了冯氏家主的一句名言:不过嗣人尔。 初听之下,他觉得这句话说得忒不要脸,嗣人就能随意利用随意抛弃吗? 现在想想,却觉得说得挺好。任你是贵妃皇后还是太皇太后,无非都是嗣人,低人一等,门阀世家都是看不起的,哪怕自己的家族也一样。 夏太妃又道:“这是一桩丑闻,方家丢不起这脸。别看他们私底下什么阴暗勾当都做,可明面上那是最正直的存在,这就是太皇太后在处置任何人时都会找理由的原因,方家不允许他的手上有滥杀无辜的污点。” 白茸仿佛看到希望,说道:“这么说来,只要他无法自证,就得走人?” “当然,他没脸赖在宫廷,他若不走,方家也会来信,借口春游邀他出宫。” “太好了,这老煞星终于要走了。”白茸抓起一片梨放嘴里,笑道,“我都等不及见皇上了。” “你想他了?”夏太妃逗他,“他可不想你,要不怎么能带那么多人回来。” 白茸一下子蔫下来,双眼无神地望着桌上的果盘酒水,撇了撇嘴角:“他……都是逢场作戏。” 夏太妃笑出声来:“也就你傻乎乎的还为他找辙呢。他是皇上,无论喜不喜欢都无需装模作样。” 白茸恼他实话实说,拿起一个橘子佯装要砸,嗔道:“太妃真是的,非要捅破这层。我何尝不知这些,只是要不这么想,岂不要气死。” 夏太妃拿过他手里的橘子,剥开皮,囫囵个吞下,说道:“的确,为这种事生气太不值当。以后还会有更多美人采选入宫,也会有很多宫人被临幸,你要把这些视为常态。将皇上每一次的御幸看作是其龙体康盛的征兆。只有这样,你才能不被自己的情绪所扰,做到进退有度,荣辱不惊。” 白茸听出夏太妃语气中的无奈和忧伤,下意识问:“您真的是这样想的?” 夏太妃收敛神态,平静道:“你说呢?” 白茸想笑却笑不出,此时才发觉原来对面的人是那么痴情,鬼使神差问一句:“先帝也像您爱他一样爱着您吗?” 夏太妃先是惊讶于这句话中的冒犯,而后又陷入更久远的回忆,那些本以为忘记的喜怒哀乐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我说过,永远不要在帝王身上寻求公平。先帝当然爱我,但也爱其他人,正如当今皇上爱你,也爱其他人。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对于你我这样的人来说,学会接纳和共享是毕生都要修习的功课。如果学不会,那么你将终生活在痛苦中,被嫉妒与仇恨围绕吞噬,最后丧失自我,沦为野兽。” 白茸想,自己可能一辈子都学不会了,事实上无论他如何暗示如何灌输,都骗不了自己的心。 话行到此处,两人心情都很低落,白茸没了待下去的兴致,起身告辞。临走前,夏太妃给他一整壶伽蓝酒,嘱咐温过才能喝,又道:“新人入宫,势必争奇斗艳,到时候你可别因为这些人给皇上甩脸子。” “知道,我才懒得理那些人。” “瞧瞧你说的什么话,在皇上面前要装傻,在他们面前要提起精气神来,别总一副躲远远的样子,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对于这些新人,你要搞清楚他们谁有威胁谁是软柿子,这样才好把控他们,为你所用。” 白茸口头答应下来,心里却想,能被送到皇上身边的都是聪慧伶俐的,哪有真正的软柿子。 在回毓臻宫的路上,他的眼皮有些跳,有时慢有时快,弄得他直闭眼。等他再睁开时,步辇正行到开阔处,四周什么人都没有。他前后看看,裹紧衣服,吩咐宫人快行。不知为什么,就在刚才,心跳突然加快,在那一瞬间他好像感知到苍茫大地的另一种力量,原始的极具压迫感的自然力量,这种力量让他感觉窒息。他熟悉这种感觉,当年,在他步入慎刑司面对季氏问责时,又或是跨过庄逸宫门槛,接受太皇太后责难时,就是这种感觉——冥冥之中来自本能的危机意识。 也许,又要有祸事了。 永宁宫内,雪青正为夏太妃按摩太阳穴,手指力度刚好,食指一遍遍刮过眼眶,为主人缓解头痛。“外面风大,还非要坐亭子里,可不是得着风。”说着,在额头上点了几滴白茶油,轻轻按揉进皮肤,“头痛最难受,别的地方疼吧还能有个缓解的法子,实在不行也能转移注意力,只有头疼病最难熬,既没法子治也没法子缓解,疼起来要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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