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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茸看懂了,乱丛丛的心安定下来,不动声色转入大殿。 殿中正堂,太皇太后对夏太妃道:“我有正事与昼妃说,跟你没关系,离开吧。” 夏太妃道:“巧了,我也有事与他说,走不开。” “等我说完你再来。” “我说的事无关紧要,您先处理事宜,我可以等。”夏太妃一屁股坐下。 太皇太后道:“好啊,你若旁听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嘴巴闭紧,不该出声的时候别出声。”说完不再理会,对白茸道:“怎么这身打扮,衣裳哪来的,谁准你穿皇后服色?” 白茸没想到有此一问,不仅愣住,低头看看衣衫,这是一件暗红色的绫绸长衫,衣缘用金线绣着造型独特的花纹,制式宽大飘逸,本是春夏时穿的外衫,但因为领口过宽而没有穿出去,只在屋中当个休闲衣裳。 玄青怕白茸说错话,抢先道:“回太皇太后,衣裳是皇上赏的,当时我们主子就说螭首纹是从上古就流传下来的皇后符纹,不敢僭越,但皇上似乎不大在意,执意如此……” 太皇太后哦了一声:“原来是御赐,那便穿着吧。不过主子们议事,你一个贱奴也配擅自回话?掌嘴。”话音刚落,行香子从角落里冒出来,伸手就是一耳光。 玄青被抽懵了,脑仁嗡嗡直响,上手一抹,嘴角全是血。 行香子还要再打,白茸一下子站到玄青之前,对太皇太后道:“代我答话,何错之有?”余光瞥见夏太妃,后者眉头皱了皱,冲他摇头。他不明白什么意思,又对上太皇太后一双眼,只听对方道:“我问你话,你却让奴才答话,是有意怠慢吗?也该教教规矩了。”一使眼色,行香子的大手又扇过来。 白茸早有防备,直接抓住那手腕,反手给行香子一耳光,骂道:“哪来的奴才,主子还没动手,你却代主打人,也该教教规矩了。” 这句话颇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意味,弄得在场的人面面相觑,夏太妃发出一声轻笑:“太皇太后不是要说正经事吗,赶快说吧,您说完了,我还等着说呢,别在一个贱奴身上浪费时间。” 昙贵妃清清嗓子,说道:“老祖宗息怒,先说要紧事吧,规矩也不是一时半刻能教会的。” 太皇太后让行香子和玄青全都退下,换上另一副慈祥面孔,对白茸道:“看你身子大好了,可喜可贺。薛嫔真是歹毒,居然三番两次害你。枉我还经常让他参与诵经,那些佛家经典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白茸表情厌恶,随意倒在椅子里:“可不是嘛,有些人天天口中念佛念经,自诩是观音菩萨转世,可实际上干的都是最肮脏的勾当。”说这话时,眼睛直勾勾盯着上位,毫不胆怯。 太皇太后道:“我说的是薛嫔,你说的是谁,不妨指名道姓。” 白茸犹豫了一下,先看了眼夏太妃,在得到无声的确认后,决然道:“自然是太皇太后你自己了。薛嫔在遗书中写的很清楚,他是从滴水观音中提取的毒液,而那花还是你给他的。” “一派胡言。”太皇太后手持念珠,不断拨动,沉着道,“一个死人的绝笔,想咬谁就咬谁,根本不可信。有谁能证明是我教唆?我看是你贼喊捉贼吧,也许薛嫔真的下毒害过你,不过最后毒杀绝不是他本意。” 白茸反问:“不是他的意思还能是谁的?” 太皇太后道:“你拿不出我指使薛嫔下毒的证据,我却有另一个人能证明薛嫔之死乃是被你逼迫。” 白茸下意识瞅别处,余贵侍正缩在椅子里,低着头,好像躲避什么。至此,他算明白了,太皇太后这是要反咬他诬陷,余贵侍便是那人证。他不理太皇太后,对畏畏缩缩的人说:“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不管真的假的,全倒出来,然后滚蛋,我不想看到你。” 余贵侍抬起头,娇艳的脸上显出不一般的怯懦,半张着嘴,茫然地看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回白茸处。 “说话呀,”白茸讥笑,“你在皇上身下的时候不是挺能叫唤的嘛,就像只发情的猫,整座行宫都有股子骚味,怎么现在哑巴了,发情期过了?” 太皇太后听不下去了,一拍扶手:“白茸,注意你的言辞,宫廷里哪容得你说些污言秽语。若再有造次,小心……” “小心什么?”白茸粗暴打断,“你们不就是想来置我于死地的吗,多打我两巴掌有意思吗?”一转身对余贵侍道,“学舌都不会了吗,快说吧,我也很想知道你都编出哪些故事来。” 余贵侍被刚才那几句话羞得无地自容,越发张不开口,昙贵妃就坐在边上,对他道:“别害怕,把知道的都说出来,然后就可以回去了,之后的事与你没关系。”声音柔和绵甜,仿佛在念一首春词,话里话外俱是暖意。 “正月十五那日午后,我们从昱嫔处回来,我瞧见昼妃的步辇正停在外面。薛嫔本不欲相见,奈何昼妃已经在大殿等候。他们在殿中谈了许久,我好奇,躲进一侧厢房偷听,只听到昼妃以薛嫔家人安危为要挟,命薛嫔再实行一次毒杀,并将罪责推给太皇太后。薛嫔为保亲人无恙,只得答应下来。可昼妃并不满足于此,为了做成死案,竟逼迫薛嫔自尽……”余贵侍说完,走到太皇太后面前,“这就是我要说的,亲眼所见,亲耳所听。” 白茸听了心底直哆嗦,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余贵侍的供述还是让他有种被一拳打到心窝的窒息感。他对太皇太后道:“我这也有人证物证。”命人把扶光叫来,又把满儿的供状拿出,但扶光还记得夏太妃的嘱咐,一问三不知,只一口咬定昼妃没有来过尘微宫。至于满儿的证词,太皇太后粗略看过后,扔到一旁:“既然不是亲笔,如何证明内容真伪,这样的东西不足采信。” 白茸道:“若论真伪,谁能证明余贵侍的证词是真?” 昙贵妃道:“那么大的尘微宫也不是就余贵侍一人看见你走进去。” 白茸气笑了:“我现在使上几两银子,尘微宫上上下下能一致对外说是太上老君下凡见薛嫔。” 太皇太后慢条斯理道:“你曾在庄逸宫叫嚣一个主子说的证词比奴才的更可信,那么按照这种结论,余贵侍说的话可比你找来的两人更有信服力。这事你应该还有印象吧?” 白茸当然没忘旼妃找来的丑陋宫人是如何诬陷他的,更没忘阿瀛的死,悲愤之余,脱口咒骂:“阴魂不散的老东西,上次没能杀了我是不是让你很不爽,这回又纠结一窝蛇鼠来我这里东啃西咬,这么大年纪专做这等腌臜事,也不嫌害臊!你毒杀我不成,又施毒计反告我诬陷,真是岂有此理,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等不要脸的人,我要是方家族长,早把你除名了!”接着又转向余贵侍,“是谁告诉你这些话的,是不是他?”伸手一指昙贵妃,“你跟他们混迹一起,怕是将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还记得田贵侍吧,被他利用完就抛弃,你现在给他当枪使,将来有你哭的时候。” 余贵侍看着白茸,脸上显出一种奇异的绝望,有气无力道:“我说的都是实话,昼妃莫要抵抗,再怎么抗争都是没用的,不如认罪吧。”说完,又去看太皇太后,“我知道的就这些,还请老祖宗准许我告退,我实在是经不住昼妃的侮辱了。” 太皇太后也被气得够呛,手中念珠都拿不稳了,哪儿还有工夫管别人,略微抬起手,算是默许。 余贵侍一欠身,慢慢退出殿外,路过白茸时,低声道:“我知道你一直看不起我,厌恶我,但有些事我也是无能为力。皇上要临幸,我能反抗不成,相信这种经历你也有过,又何必一次次将错误怪罪于我身上?” 有一瞬间,白茸眼前闪过红墙黄瓦之下的一片枯草地,那是一切痛苦与甜蜜、屈辱与荣耀生根发芽的地方。 他望着远去的背影——跌跌撞撞又无可奈何——跟曾经的他多像啊。移开眼,覆在手背的暗红色绸子让他有种熟悉感,突然意识到,原来他早已活成晔贵妃的模样,张扬且肆无忌惮。 耳边,苍老嘶哑的笑声如同魔鬼发起总攻前吹奏的刺耳号角。 他从思绪中回过神,望向人间恶魔。 太皇太后已经从最初的愤怒中恢复过来,笑盈盈的,如果忽略其手中快速转动的念珠,就是一幅慈祥老人庆祝年节时的喜悦之景。“恼羞成怒口出狂言恰恰显示出你的心虚,承认吧,这件事就是你做下的,兴许还有帮凶。”眼神不经意间扫过下首靠门的座位,不过令他奇怪的是,话说到这个份上,夏太妃既不帮衬也不反驳,就这样静静坐着,跟看戏似的。 也许是认栽了?不对,夏采金就没有甘愿认输的时候,就算要死也得拉上几个垫背的。 也许…… 他又多看几眼,从夏太妃戏弄的眼睛里读出不一样的意味来。 他有些没底,忽觉此次之事并非像推演之时那般万无一失,再细想下去便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想暂缓定罪,好好推敲一下,可昙贵妃已经幽幽开口:“昼妃那番话已是以下犯上,更遑论逼死宫妃恶意构陷,这三罪并罚可不是好看的事,不如你自己做个了断。” “你们仅凭余贵侍的证词就要定罪?”白茸好笑道,“我也凭薛嫔的遗书定罪呢,太皇太后指使他人对我下毒谋杀,是不是也当自我了断?” 太皇太后怒道:“死到临头还敢污蔑?” 白茸僵着身子,一脸凛然:“你说我污蔑,那你倒说说看那盆滴水观音是不是你给薛嫔的,出事前这段时间是不是频繁召见他?” 太皇太后道:“是他主动管我要的,我可从来没想过用那种怪诞方法害人。” “口说无凭。天知道你们凑一起嘀咕些什么。依我看,就是你逼迫薛嫔下毒,又将他逼死来个死无对证。你说清白,鬼都不信!” “你!”太皇太后气血上涌,脸上红白交加,一口气险些没吊上来,好容易压下过快的心跳,恨道,“白茸啊白茸,我本想今日之事还有些疑点需要厘清,不欲定罪,可你却不知好歹,不仅对我谩骂攻讦,更是弄来几个奴才罗织谎言,以下犯上诬陷无辜,实在是可恨至极。你这样的人若还能安然活在世上,才是对世人的嘲笑,对宫规的藐视。来人,传我懿旨,毓臻宫昼妃丧心病狂逼死良人在先、搬弄是非诬陷上位在后,实属罪无可恕,现褫夺封号贬为庶人,赐白绫。” 白茸缓缓站起来,惊讶于自己的平静,同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望着送到眼前的一捧白绸,往地上啐口吐沫。 “方凌春,你可真虚伪,要按你的判罚,最先上吊的就该是你自己。你做的那些勾当,人神共愤。”许久未说话的夏太妃开口了,依旧慵懒地瘫靠在椅背,手炉有一半陷在腿缝里,从远处看就像腿间夹了个金球,分外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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