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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不是我做的!我为什么要承认!我再说一遍,我没有下毒害昼妃,没有逼死薛嫔,更没有派人杀死余贵侍,所有一切都跟我没关系!至于那个倒霉的滴水观音,它的确是我的,可我又不能未卜先知,怎么会知道薛嫔要干嘛!”太皇太后一阵歇斯底里,头疼得厉害,头顶仿佛有个锤子在敲,疼得睁不开眼。他不断呻吟,瑶帝听得烦了,把行香子叫进来。 行香子把香囊放到太皇太后鼻下,为他按摩头皮,大着胆子道:“陛下容秉,老祖宗年纪大了,请您体谅,就让他歇一歇吧。” 瑶帝冷笑:“已经是体谅他了,要不怎么让你进来呢。再说他是你们的祖宗,可不是朕的,何须管他心情好不好,身体舒不舒服。况且也没累着他呀,不过是听别人说话,竟也要中间歇一歇?朕每日上朝听大臣们说话,也没有中场休息的时候,太皇太后当真是比朕还金贵。” 行香子被说得哑口无言,就是再借十个胆子也不敢反驳,只得专心照顾,端上通窍茶,扶太皇太后喝下。 瑶帝道:“既然你身体有恙,朕也不多打扰,只说一句,马上到春暖花开的日子,江南烟雨之地应比尚京美上不知多少倍,太皇太后到那去休养,更利于身体恢复。” “梁瑶……你……自以为去了一趟黎山得了神旨就能为所欲为吗?”太皇太后倒在行香子怀里,恶狠狠道,“我不会去江南,就在庄逸宫,看着你这荒淫暴君不得好死。” 瑶帝沉声道:“朕可不是跟你商量,而是通知你。你要不去,朕会让人抬着床去。” “你放肆!我是你祖父仁宗皇帝亲封的皇后,你对我不敬就是对你祖父仁宗皇帝不敬!” “祖父要是知道朕如此对你,定会拍手称快,毕竟你也欺压了他不少年。你去行宫休养,该有的体面都有。你若不去,朕就把你的事昭告天下,看方家脸面往哪儿放。” “没脸的是你,嫔妃之间的苟且你不管,行凶作恶你也不管,你还能管什么?” “你……”瑶帝气结,红着脸叫嚣,“今天就走,滚出庄逸宫!”说罢,头也不回走出去。 太皇太后怒急,左手揪住床单破口大骂起来,用的是云梦地区的方言,字音字调带着粗粝,叽里咕噜的谁也听不懂。行香子怕他急火攻心晕过去,又是顺气又是劝阻,甚至也附和着说了瑶帝几句坏话,如此过了好半天,才把太皇太后的火气压下去。“老祖宗息怒,快想想办法,果真要去行宫吗?” 太皇太后躺在床上,哎呦哎呦直叫唤,末了才道:“我哪儿都不去,他若敢昭告天下,那我也敢把颜周二人的事说出来,看谁更丢脸。”停了一阵,复又叹气,“没想到梁瑶去了趟黎山就像变了个人似的,难道还真遇到神明给他壮胆了?” 行香子记起传闻,说道:“封禅一切顺利,没发生什么事。但据说封禅的前一天,皇上单独出现在祭坛,空中出现七色光芒,似有祥瑞降临。” 太皇太后道:“我才不信上天会为他降祥瑞,要我说就是瞎编乱造,为了愚弄民众而编出来的谎话。那些贱民就喜欢听这些神啊鬼啊的东西,专门祭拜淫祠举行淫祀,正经神佛一个都不理。” “那咱们……” “不用担心,我就不信他真能把床抬出去。”太皇太后说完,头发晕,闭上眼静了一会儿,说道,“我要写信,我说你写。” 行香子听写完,照着读一遍,然后放入信封,担忧道:“老祖宗三思啊,这可是要掀起战祸的。” “颜梦华欺人太甚,他不给我留活路,我就让他也没退路。一旦灵海洲陷入内乱,谁还有工夫管他。镇国公曾经救过他,他却恩将仇报,且看这一回,镇国公还愿不愿领兵救顺天王。” 行香子道:“他和皇贵妃交恶,镇国公肯定是不愿的,所以只能动用燕陵守军了,他们离灵海洲最近,兵力充足。”后面的没再说下去,结合上一封信的内容,已能大致推测出结果。 第二日清晨,信顺利送出了。 行香子返回庄逸宫路上,发现宫中人突然多起来,忙忙碌碌的,有些在六局当差的熟人连打招呼的时间都没有,点头致意一下就匆匆走了。他拽住一人细问,才知道今天晌午昀皇贵妃等人回宫,六局忙着准备接引和安置新人。 这样也好,皇上的注意力转移到别处,兴许就忘了庄逸宫的事,他如此想着,步子加快,想把消息赶紧告诉太皇太后去。 可一到庄逸宫,他就傻眼了。 舒尚仪正领着三十多人站在院中,一脸严肃,对面则是紫棠和庄逸宫的二十多名宫人,神色亦凝重,俨然正在对峙。 “这是……”他走上前,掬起笑容对舒尚仪道声纳福,又掏出一张银票,折了两折塞到对方手里,说道,“什么要紧事需要尚仪亲自跑一趟,听说今天皇贵妃回宫,外面不少地方都要仰仗您看顾。” 舒尚仪捏住银票,不动声色揣兜里,一摆手摒退身后数十人,语气温和:“比皇贵妃回宫更要紧的是太皇太后出宫。皇上说了,今天就走,我这也是没办法,你们就别难为我了。” 行香子让紫棠带着人离开,将舒尚仪拉到一旁,小声道:“就没有转圜余地了吗,太皇太后年事已高,现在又是个偏瘫,实在走不了啊。” 舒尚仪无奈:“要有余地,皇上也不会将我特地召去吩咐此事。现在御林军都点好了,就等着护送太皇太后出宫呢。” “这是……”行香子忍住,低声下气道,“还请尚仪在皇上面前多美言。” “你也是宫中老人儿了,怎么还不明白事理呢,我就是一办事的奴才,怎能左右皇上的决定,皇上让太皇太后今日离宫,我若拖到明天去办那是要掉脑袋的。说句不好听的,太皇太后现在无法自理,是在尚京还是行宫不都一样躺床上嘛。要我说行宫倒比这里强,尤其是溪川行宫,地处江南,你们现在启程,四月初就到了,那会儿正是人间天堂的好时节。在那住着冬不冷夏不热,也没有烦心事,多好啊。” “可是……” “别可是了,你还是多劝劝太皇太后吧。他若执意不走,我们也只能硬闯。不过尚仪局的人可没干过伺候人的活,移驾的时候要是给他磕了碰了,可就不好了。想他一把年纪,还是你们自己抬出来比较安全。” 行香子心急如焚,叹道:“就这么离宫,太皇太后的脸面何在?” 舒尚仪握住行香子手腕,重重一捏,说道:“如今就是在保太皇太后的体面呢,现在不走,难道要等着皇贵妃回宫时跟他来个错身?若真到那时候,一进一出,怕是你们的面子更不好看。” “那出宫的名义是什么?” “身体不适,需去行宫疗养。” 行香子犹豫道:“我可以去劝太皇太后,只是溪川行宫太远,路上要走一个半月,你们就给半天收拾时间,实在赶不及啊。记得上一次去时,前后用了一个多月才把所有东西备齐。要不,你去跟皇上回禀一下,让我们多准备几天。” 舒尚仪对上次太皇太后出宫休养的事记忆犹新,那时的确是花了很长时间筹备,光是采购项目就列了数百条,打包用的各种匣子用了不下五百个,分别装在四十多个大箱中。而这还只是太皇太后一人的,随行宫侍所需的各种生活物品另装满二十多个大木箱,仅仅运送物资的马车就有二十五辆。思及此,他也觉得半天时间太少,简直就和净身出户没区别,斟酌道:“要不你们甭去溪川了,就到玉泉行宫吧,人先过去,东西收拾妥当后再送,反正离得近,来去都方便。” 行香子想了想,勉强点点头,说道:“那皇上……” “我去说,就回禀溪川行宫正在休整,一时半会儿住不得人,你放心好了,这点调度权我还是有的。” 行香子谢过,转身进了殿,把刚才这番话依原样重复给太皇太后,然后说道:“事已至此,您就委屈一下,先去玉泉行宫吧。那的温泉对身体大有益处,多泡一泡,说不定右半边身子就好了。” 太皇太后合上眼皮重重叹气:“梁瑶实在可恶,我一张老脸都丢尽了。罢了,就这样吧,你去准备。”说完,又发出一声怪异的冷笑,“他以为自己赢了,天真啊,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他也尝尝打掉牙往肚里咽的滋味。” 两个时辰后,内宫城的大门缓缓开启,一队车驾在御林军的护佑下慢慢驶离金碧恢弘的帝宫,朝着郊外方向行进。 就在车队通过尚京北门不久,另一队更加气派的仪仗缓慢通过城门。最前面高举华旗,鸣锣开道,跟着的是二百多位骑马的金甲武士,其后的马车至少有三四十驾,每隔上一段便有百余位金甲骑士保护,在最后面跟随数量庞大的侍从,并且另有五百多骑士押运物资断后。这一路人马浩浩荡荡,蜿蜒漫长,好似过节游行,两边等候的百姓们倒像是观众,对着车马指指点点。 昀皇贵妃坐在车厢内,听着外面评头论足,对章丹道:“不都教规矩了嘛,怎么一个两个还敢掀起帘子往外瞅,不知道避嫌。” 章丹回道:“时间仓促,那帮人又有大半本就没读过多少书,平时就没礼数,再教也是那样。主子就别管他们了,只当眼不见心不烦。进了宫,再让尚仪局挨个教导去。” 昀皇贵妃道:“皇上也真是的,非要给昼妃惊喜,半夜偷摸跑走,跟做贼似的,哪有帝王的样子,倒像是去偷情。” 章丹不敢接话,陪笑着说起别的:“刚才听回报称有仪仗出城门,也不知是谁?” “可看清制式?” “太远了,只瞥见黄色的华盖。” “能用明黄华盖的只有帝后二人,皇上现在肯定和昼妃温存,那出宫的只有……”昀皇贵妃沉吟半晌,呵呵笑道,“应该是太皇太后。”连日来的郁闷就在这突如其来的喜讯中消散,忽觉其他事都不值一提,唯有这件最重要。“为什么要走,他该不会是听到我要回宫的消息刻意躲避吧,又或是被什么人气走了?” 章丹道:“这就是您胡思乱想了,他因何出宫那是他的事,与您何干,您只管舒心快活就好,想那么多干嘛,再说马上就回宫了,很快就能知道原委。” 昀皇贵妃心情出奇地好,说道:“回去跟舒尚仪说,让他通知各处,明日恢复晨安会,我要好好给大家介绍一下新人。” 章丹道:“对了,那个坤灵子道长要安排在哪儿呢,听皇上的意思是要另寻道观。” “宫里闲置楼阁本就有限,分配都成了问题,哪还有多余宫室改成道观给他住。他呀,就将就将就吧。” 说话间,车队驶进内宫城,停在城门口。昀皇贵妃率先下车,对迎接他的众妃嫔微微一笑,发现人多了好多,一时不适应。紧接着记起来,就在不久前,那些承恩宫人们全晋了采人。他不着痕迹地看看身后数驾马车,无不讽刺地想,那帮子人也会晋位,到时候宫中就是一抓一大把的选侍和采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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