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昱嫔看出他的犹豫,亲自邀请,将人带到亭外:“不要紧,跟着玩几回就会了,熟能生巧。待会你留意我的传球,只要反应快,保准能接住。”说罢,分好组别,将手鞠球扔到地上。球弹起瞬间,大家几乎同一时间扑上去,开始戏耍。 大概两刻钟后,昱嫔将球踢给白茸,然而白茸却因技术不佳而错过,球蹦了几下,滚到草丛深处。 昱嫔欲喊人去寻,白茸见侍从们离得远,说道:“不用麻烦了,我去吧,正好走一走,玩得怪累的。”说罢,转身钻进树林。 “诶?”昱嫔想阻止,却来不及了,忙跟过去,“这么大的地方要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要不就算了,大不了我再缠一个,顶多一个月就能做好。” 白茸一听如此耗时耗力,更不愿欠人情,说道:“那么好看的球要是因为我的缘故丢了,我可赔不起,还是找到的好。” 昱嫔道:“我跟你一起吧。顺便探探路,就当探险。”说罢,快走几步,拨开前面的树枝,走入树林深处。 不久,眼前出现一条被杂草掩映得几乎看不出来的小径,走势逐渐向下。 昱嫔眼尖,指着树从里的红点,欢快道:“找到了!” 他们顺小径走,果真拾到了手鞠球,再看四周,才发觉已来到湖心岛的另一侧。这里植被茂盛,飞鸟掠过,不远处湖水拍岸,水声涟涟,仿佛真的是一座森林。 昱嫔仰望天空,叹道:“真安静啊,想不到繁华的帝宫之内还有如此静谧之地。”说着回头一笑,“你来过这里吗?” 白茸说没有,他连湖心岛都不常来。他不喜欢坐船,因为小时候下河洗澡时被水淹过,也因不会游泳,一上船就担心船会沉,更害怕被淹死。偶尔坐船也要在甲板上待着,监视水面,船体稍有摇晃就会抓紧栏杆。曾有一次游湖时,瑶帝让他进船舱,他就是不进去,而瑶帝又等不及,最后不得不屈尊降贵在甲板上快乐了一回。后来瑶帝问他为什么不进去,他直言害怕沉船,而对付恐惧最好的办法就是直面它,审视它,而不是窝在看似牢固的船舱里,在每一次晃动中提心吊胆。 想到这里,他忽然很害怕,担心昱嫔会在下一瞬掏出匕首把他刺死。“回去吧,他们该等急了。”一转身,拾阶而上。 走了几步,发现昱嫔没跟上,而是走到不远处,拨开缠绕的藤蔓,露出一片开阔之地。 那里,赫然是座小木屋。 “快来看。”昱嫔叫起来,显得很兴奋,像是发现了宝藏。 白茸走过去,透过藤蔓,见那木屋制式如平常人家,并无稀奇之处,开口道:“许是放杂物的仓库,没什么特别。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玄青久不见我会着急的,相信缙云也是这样。” “急什么,难道你不好奇?”昱嫔一脸蠢蠢欲动,小心张望,确定小屋周围无人后,挤过藤蔓。 白茸道:“小屋不像废弃的样子,建在此处定是其主人不想被别人打扰,我们贸然闯入,多不合适啊。” 昱嫔将沾在身上的细小枯枝一一扫落,重新插了簪子,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能在岛上神不知鬼不觉建房子又精心维护的,其主人还能是谁。其他人不敢进,害怕惊扰主人,你还怕吗?” 白茸道:“要去你去,我不去,要我说还是赶紧回去的好。” 昱嫔微微一笑:“那好,你等等我,我看了就回来。”走向小屋,从窗口往里望,确定无人后,大着胆子推开门。 片刻,昱嫔退了出来,表情奇特,露出隐隐的不安。 白茸问:“怎么了,发现什么了?” 昱嫔道:“没什么,你说得对,里面就是些杂物,不值一看。” 直觉告诉白茸事情没这么简单,那里面肯定有什么。“到底看见什么了?”他追问。 “没有,别问了,咱们走吧。”昱嫔说着,不时回头,抬腿便要钻回来。谁知,白茸已经从那边过来,掸了灰尘,走向木屋。 昱嫔在门口拉住他,急道:“刚才还不想看呢,怎么这会儿又好奇得不行。里面真的没有什么,就是个破屋子,快回去吧,要是他们等急了找过来可就不好了。” 白茸道:“什么叫不好?”愈发觉得昱嫔在有意遮掩,当下把人推开,径直走进屋。 屋中,并非昱嫔所说的不值一看,而是家具典雅烛火通明。可以看出来,所有家具摆设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无论是糊墙用的麻色细纹纸还是当做隔断的贝母屏风亦或地上铺着的锦绣地毯,都是那么雍容华贵。甚至于角落里的花架腿都精雕细琢,描绘细致的花纹。花架上面摆放一盆文竹,一看就是修剪过的,搭配盆中的小山石,营造出独特的“迎客松”。墙上还有不少字画,或苍劲有力或龙飞凤舞,饶是白茸不懂这些也知道必定是出自名家之手。 一阵风从门口灌进,吹动衣架上的长袍,袍子看起来很新,散发幽香。下意识的,他伸手去摸,丝绸柔软冰凉,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算什么,金屋藏娇吗? 余光中,烛火闪烁,床上的帘子动了一下。 不知出于何种心态,白茸朝那床走去,一下子掀开帘子。没有想象中的妖冶尤物,只有一块牌位。 如昼的牌位。 昱嫔来到他身后,轻轻道:“我刚才看了,怕你难过,所以才不想让你来。” “我难过?”白茸笑了笑,“我为什么要难过,我和他有关系吗?”这样说着,却又来到妆台,拉开抽屉。里面装满衣物和首饰,都是最新式样,有的甚至是绣坊才研制出的新花样,连他自己都没上身穿过。而在这些衣物之上,叠着两块手帕。 颜色质地款式是那么熟悉。 精美的图案,柔软的触感,角落分别绣着瑶字和昼字。 多好看的字,他这辈子都写不出来,更甭提绣了。 他想,如昼死了,手帕还被珍藏;而他还活着,手帕却没了,被烧成灰,瑶帝就算知道了也没再送他,似乎那东西也没多珍贵。 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不愿再想下去,关上抽屉。这时,昱嫔指着墙上的牡丹图对白茸道:“我记得以前毓臻宫也挂过类似的。” 他望过去,牡丹色彩浓艳饱满,花间点缀三两只蝴蝶,空白处写有题字:花间蝶。 俗气的题词,很像是瑶帝想出来的。他想笑,却笑不出来,仿佛有东西压在心口。 他心里清楚应该马上离开才对,可身子一动不动,眼睛贪婪地望着四周,视线落在一个黑色描金的攒盒上。打开一看,不禁愣住。 里面并没有果脯蜜饯,而是摆放着很多五彩缤纷的戒指,金的、翡翠的、玛瑙的,绿宝石的、金刚石的……材质涵盖所有名贵宝石,每个小格中放一个。而在这其中,有个格子是空的,他低下头,恍惚中取下手指上的紫宝石戒指放进去。 盒子圆满了。 他笑了,瑶帝说戒指是送给如昼的礼物,是心中的珍宝,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众多礼物中的一个,就像他,是众多嫔妃中的一个。 毫不稀奇,毫不起眼。 他开始疯狂打开所有柜门,所有抽屉,在那一个个精美绝伦的盒子、匣子和箱子中,看到了似曾相识的一切。 如昼的珍珠钗,他的珍珠钗。 如昼的胭脂盒,他的胭脂盒。 如昼的如意杯,他的如意杯。 …… 如昼的所有,他都有。 甚至,他看到了很久以前,那个被瑶帝亲手戴在他鬓间的金色扇形发扣。可笑他那时天真地以为是东西本身贵重才不舍得让他一直戴着,原来他只是不配。 他惨笑几声。 看啊,他这个替身多合格,还会替别人找辙。想起瑶帝往日甜言蜜语,他已然分不清这些话到底是给谁说的,给如昼还是给他?也可能连瑶帝自己也分不清,就在这醉生梦死中寻求自我安慰。 昱嫔仿佛没看到他的心碎,在房间踱步,感叹:“若我猜得没错,这里应该是按照如昼的房间布置。不得不说,皇上可真是痴情啊,可惜我没这福气,没能成为皇上心窝里的人,只能庸碌平凡地过上一辈子。” 白茸不想再听下去,甩袖走出去。 暖阳下,世界一片灰白。 昱嫔跟出来,关上门,见他心绪波动,关切道:“你没事吧,我就说你不该来看的。都怪我,好奇心那么重。” 白茸站在树下,手撑着树干,勉强开口:“你先走,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你真的不要紧吗?” 白茸点头。 “那我先回去了,你记得来时路吧。” 白茸没出声。 身后,脚步声渐远,他再也忍不住,蹲到树下哭起来。 为什么瑶帝喜欢毓臻宫?那是因为宫中的物品都是以前的样子。为什么瑶帝喜欢他?那是因为戴上钗冠涂上胭脂后,他就成了他。 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人,瑶帝焉能不喜?! 他越哭越伤心,这些年受的苦都是个笑话。颜梦华说他是如昼的替身,他可以置之不理,因为瑶帝说过他不是,可现在又算什么? 他天真地以为能打败如昼,能让瑶帝忘了旧人,可如昼早已登顶封神,一届凡躯如何打得过。他突然无比憎恨如昼,憎恨瑶帝,回望小屋,那面目亦狰狞可恨。他站起来,跌跌撞撞往回走,重新推开门,抓住一盏烛台,扬手扔出。心中呐喊:烧吧,都烧干净,把该死的如昼烧的渣都不剩,这样皇上心里就只有我了! 然而那火并没有烧起来,烛台只是倒在地上,熄灭了。 他望着冷掉的烛烟,失魂落魄,想再拿一盏烛台,却发现早没了力气。眼泪再度涌出,仿佛四月里的雨,哀怨且悠长,怎么也止不住。 你说过如昼已经死了,所以你爱的是我,可为何又要把他带入我的生活?为什么要骗我!到底是我成了他,还是他变成了我?! 内心深处,他一遍遍质问,一遍遍呐喊,直到余光捕捉到一条蓝色手帕,才发觉泪水已半干。他向旁边看,昕贵侍站在阴影中,面容朦胧宛如云中月。就在那一刻,狂乱的心奇迹般地静下来。 昕贵侍为他擦净眼泪,拉住他的手,将他带出小屋。“我见昱嫔和您去了许久,一时好奇也跟了上来,您无事便好,我先走了。” 白茸叫住他:“能陪陪我吗?” 昕贵侍道:“当然可以。”往回走几步,掏出随身带的胭脂小盒,在白茸脸上稍稍晕染,哭花的脸恢复柔色。 白茸谢过,随后讲起如昼的事。瑶帝曾禁止别人谈论这个话题,但白茸一直觉得昕贵侍有种可以吸纳一切的气质,让人释放出真实想法而不会后怕。 昕贵侍默默听着,不曾插话,听完将他肩膀揽过,说道:“都说活人打败不了死人,我却不这么看。如昼就是再好,再被皇上珍视,也已经是死人了。死人能干什么?没法哭没法笑,没法陪人吃饭喝酒睡觉。这样的人就算放心里怀念一辈子也是虚的,您没什么好怕的。您不要总想着如昼有的您也有,要想如昼没有的您却拥有。如昼没有与命运抗争的勇气,您有;如昼没有化险为夷绝地反击的魄力,您有;如昼没有皇上为他怒发冲冠的传奇,您有。这些,不都是您最独特的一面吗,皇上爱如昼并不妨碍他也爱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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