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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绾转过头,透过发丝,白茸正拿着梳子逆光站着,面貌朦胧,暖橘色的阳光从他身后发散出来,反衬出别样的柔美。他想起瑶帝口中的昼妃,那个世间最美好的存在如今正站在眼前,而他只看到了灾祸。 他的师父清扬子最擅贞卜,卦辞从没出过错,这一次也一样。紫微勾陈,相生相伴,而昼妃从来就不是勾陈,而是—— 妖星荧惑。 瑶帝知道这件事,却选择视而不见,甚至操弄贞卜结果,以泰祥宫的安危为要挟,逼迫清扬子篡改卜辞。 别人只当瑶帝看中了他的美貌,可实际上他只是瑶帝威胁清扬子把嘴巴闭紧的人质。他对昀皇贵妃说的话是真的,只是瑶帝的原话还有个附加条件:“等昼妃封后,一切尘埃落定,你就可以回到泰祥宫,过原来的生活。” 可事情不可能这么顺利的,瑶帝不知道的是,他这个被默认的泰祥宫继任者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威慑力,师父清扬子或许爱惜他,可在某些人眼中,他的死活不值一提。而被誉为天下至圣的泰祥宫也早就不敬天地了。 白茸见郭绾沉默,以为是痛得难受说不出话来。他也经历过这样的痛苦,深知其中的煎熬,不再计较郭绾的态度,坐到床边柔声安慰:“你初来乍到有很多事不适应,过些日子就好了。宫里也并非龙潭虎穴,还是有很多温和有礼的人,就像这世间,总是好人多坏人少。” 郭绾的哀怨就在这柔和的声线中慢慢落下,平静再度浸入心灵,问道:“那昼妃自认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白茸一愣,这个问题还真没想过,沉吟片刻回答:“好与坏不能由自己评判,还是留给后人说吧。”接着,又点上些许安神香。 渐渐的,郭绾睡去。 其后几日,白茸每天看望,聊天解闷,两人逐渐熟络起来。他发现郭绾虽然性子冷淡,但也并非完全不通世俗,偶尔还能开两句玩笑。 一日,白茸给他念书听,讲到古时帝王因荧惑守心而移祸的故事,问道:“真的有这样的说法吗?” 郭绾道:“所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帝王之祸事要么源于己身要么得于先祖,如何移得开,若真能移祸,那是不是说明帝王之位也能移?史上也有移祸的先例,只是那位皇帝在赐死大臣后的第二年暴毙身亡,还是没能躲过祸事,可见移祸之说纯属无稽之谈。再者,要都能移祸,也就没有朝代更迭了,全都国祚绵延。” 白茸深以为然,将书放到一旁:“说得没错,自己种下的因,自己承担后果,岂有嫁祸他人,让不相干的人受处罚的道理。无论帝王还是平民,都理应如此。” 又过一日,白茸从三音阁回到毓臻宫,忽听有人来报,称思明宫有动静了。他连忙把当时值守的宫人招来细问。 宫人交出一张信笺,回道:“纸条贴在食盒最下方的隔板底下,奴才已按照您的吩咐一字不漏誊抄下来,请您过目。” 信笺内容很短,只有几句话:情况有变,需等太皇太后回宫,暂耐,勿急。 他问:“昙贵妃是何反应?” 宫人回答:“显得很烦躁,几乎不曾用餐。” 白茸将人打发下去,心想,颜梦华当然会烦躁,时间拖得越长他就越危险,而现下皇贵妃正在禁足,正是出击的好机会。 他整理了一下,来到深鸣宫,一进院就被热情的昕贵侍请进房间:“观你神色有异,发生什么事了?” “还记得我跟你说的机会吗,现在终于到了。”他拿出两封信,摆在桌上,“看完你就全明白了。” 昕贵侍一一拆开,看过又放下,内心波澜荡沃似有千帆竞过:“真没想到啊,原来我早已是刀俎下的鱼肉。” 白茸笑道:“放心,你这鱼肉是要把刀板掀翻的。”朝昕贵侍做了手势,“你过来,我告诉你该怎么做。”
第218章 20 林中小屋 昱嫔口中的游湖定在二月初六,这并不是泛舟的好时节,风还有些凉,水面上更冷。可天气确实暖了,中午太阳一照,连外套都穿不住。 况且,玉兰花真的开了,长在朝阳方向的迎春也三三两两露出花骨朵。人们都说,玉泽十五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白茸站在船头,风将衣袂吹得乱摆。 昱嫔在船舱正张罗大家用伽蓝酒暖身子,很多人都进去品尝。尤其是那些刚刚晋升的人,一听有好酒喝,无不欢欣雀跃。只有暚贵侍还站在外面望着水面出神,与白茸隔着三两步的距离。 “在想什么?”白茸走过去,趴在栏杆上,低头看着水波,说道,“都唤你三声了,也不应一下。” 暚贵侍从水面移开眼,遥望远处小岛,回道:“刚想事情,没听见,昼妃勿怪。” 白茸道:“有心事?” “没有。” 白茸笑了,暚贵侍真的不擅长掩饰,那眸子里凝结的愁绪能把眼前的湖填满,而嘴上仍说着无事。他没有继续问下去,转而道:“怎么想起来游湖,虽说开春了,可早晚还冷,这时候坐船最容易受风着凉。” 暚贵侍讶然:“这是昱嫔提议的,他想坐船玩。” 白茸哦了一声:“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你的提议。” “我向来不会弄这些事,都是昱嫔在做。他比我会做人,总能处理好各种关系,不像我,看见人堆就想绕着走。” 白茸也感觉到这点,不过更多的是好奇昱嫔如何走到这一步的。以前昱嫔可不像现在这么善于交际,与人相处虽然很亲切,但总觉得这种情谊不是发自内心,而是处于礼貌和教养。不过现在再看,这种感觉完全消失了,他能和暄妃勾肩搭背地开玩笑,也能邀请曾在除夕夜同席而坐的新朋友一起游玩,无论是谁他都能聊上几句,端的是八面玲珑。 船在湖中慢慢绕了一圈,最后停在码头。 昱嫔招呼大家来到静淑园,又请了一次酒,吃了小食点心,然后到后面的花园。 花园就是太皇太后曾经举办百花宴的地方,如今正值冬春交替的时节,那些牡丹芍药之类连新芽都没长出,放眼望去一片颓败枯景。 他们快速通过牡丹园,朝深处走去,又过一道篱笆门,些许春意露了出来——那是一片树林,中间铺有石子路,两边种有玉兰和桃树。远看,有些地段好的玉兰花已经开了。 “我已经提前跟皇上说过了,皇上让我转告大家,好好玩,别拘束。”昱嫔率先走上小路,回身向大家招手。 “这是哪儿?”旼妃跟上去,“我这还是第一次来。” 昱嫔道:“我去年秋天来岛上玩时无意中发现的,很隐蔽,相信来过的人很少。”神态颇为得意。 一听说是人迹罕至的地方,大家兴趣更浓了,很有些探险的兴奋。而有了瑶帝的嘱咐,人们更是彻底放松下来,自发凑成小团体,一路走走停停,指指点点。 白茸不喜玉兰,觉得那东西先开花后长叶,有违自然。而且花也不好看,毫无层次感,既无牡丹的雍容大气,也不似雏菊那般小巧玲珑,唯香气还算宜人,远远嗅着,甚是舒心。 他无心赏花——花开得并不多——走得十分不耐,跟旁边的秦选侍随意聊着。 “听说你最近练了首新曲?”他踢动地上的小石子,一会儿左脚一会儿右脚,好像左右腿在比赛谁踢得更远。 秦选侍道:“琴要时常练习才行,要不就生疏了。但不是新曲,以前就会,只是不常拿出来弹罢了。” “为什么?”白茸好奇。 秦选侍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是那种曲子,所以不常弹。”脸上晕染一层红。 白茸突然明白过来,轻轻推他一把:“原来是那种曲子,那一定有词吧。”眼里偷笑,“你听过没,是不是特别的……嗯……就那种感觉……” 说得隐晦,但秦选侍听懂了,小声道:“听过一次,实在是太……”脸越加发烧,反复用手背降温,“唉呀,一想起来就受不了。” 白茸却道:“这有什么受不了,食色性也,皇上就喜欢这些。你多练练,赶明儿个我让皇上去你那坐坐,到时候你就弹这曲子,若能唱上两句,保准皇上高兴。” 秦选侍实在难为情,扭扭捏捏的,走路差点同手同脚,十分不自然。要知道,他虽出自教坊,可学的大多是正经雅乐,甚少接触淫词艳曲,为数不多的淫靡小调都是为了哄瑶帝高兴而临时学的,不在正经教授范围之内。 白茸见他羞涩,说道:“怕什么,皇上都不觉得尴尬,你何苦为难。我抽空和皇上说去,顺便再给你们讨个封赏。”说罢,脚下又一动,灰色的卵石被踢滚到很远的地方,正落到旼妃的脚下。 感觉到鞋跟被东西撞上,旼妃回过头,视线一扫,看不出什么,便又回身继续走。 这时,秦选侍说道:“谢昼妃提携。不过最近几天恐怕不好接驾。昕贵侍说要扫房,把东西都搬出来晾晒,可能会乱上好几天,还是等深鸣宫都归置好再请皇上过来吧。” 白茸笑着说好。 走在前面的旼妃稍稍慢下来,停在一株早开的玉兰树下,手捧花朵嗅着,对从身后走过的昕贵侍道:“扫房是幽逻的习俗吗?” “正是。每年二月上旬,都要择一晴朗温暖之日,将房中家具物品摆在户外晾晒,算作对冬日的告别,迎接春天。同时,那一天也是各家打扫除尘的时候,会把屋中所有边边角角都擦洗干净。” 旼妃道:“你们习俗倒怪,我们这里都是过年前才做这些事。你跟皇上说了吗?” 昕贵侍疑惑:“这等琐事还要跟皇上说吗?” 旼妃微微一笑,没再说什么。 林子已逛遍,众人坐在小路尽头开阔处的亭中歇息,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其中尤以李嫔和暄妃最活跃,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相较之下雪选侍就显得格外沉静,折了一枝迎春,拿在手中,说是要回去插花瓶里。 昱嫔坐了坐,走到亭外,一转身对众人道:“我带球了,你们玩蹴鞠吗?”说着,从缙云手里拿过个西瓜大小的手鞠球,在地上试拍,然后又道,“弹性可好了。” 蹴鞠是民间常玩的游戏,宫里不常玩,因为游戏时要撩起衣服下摆塞到裤腰里才能踢球,自视高贵的主子们嫌不雅观。 白茸看了眼旼妃,果然那人自诩大家公子,根本不屑去玩。暚贵侍也微笑地摇头,与一旁同样拒绝参加的雪选侍继续聊着插花艺术。暄妃和李嫔倒是很给面子地站起来走到亭外,帮昱嫔一同招呼其他人玩,没过多久,又有七八人参与进来。 昱嫔对白茸道:“你不来吗?” “还是算了吧,我都没怎么玩过这些,接不住球。”蹴鞠虽然是民间游乐,但也不是白茸这样的出身能玩上的。球类比赛,要想玩好,技术高超,非得时常练习不可,而像他这样的贫穷之家日夜忙于生计,显然没有多余时间用于玩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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