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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之后,他过得备受煎熬。 人生第一次,如此浑噩,如此绝望。就连如昼死时,他都没这样过,因为那时尚有仇恨与愤怒做支撑,填满空虚的心,而此时他甚至不知道该怨谁恨谁。 恨侍卫?恨玄青? 不,他最恨的是自己,心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楚,是他的懦弱与无能让身边的人接二连三的受到伤害。 可他有什么办法呢,门阀士族的根基太深了,他拔不动,所能做的也只有在选择皇后一事上做出抗争。而现在,就连这条路也断了。 每日朝会,他连最基本的敷衍都没有了,只是坐在龙椅上神游天外,任由底下的臣工们打嘴仗。有时多方派系吵起来,你一言我一语,乱哄哄的犹如菜市场。而他,仅仅在宣布散朝时才会扫一眼底下的人,然后带着一脸漠不关心离开。他承认,他就是一个自私的人,别人的事哪有他的事来得更重要。现在他满脑子就只有白茸,别说天下人的事,就是第二个人的事也装不下。 在内宫,他同样提不起兴趣。白茸出事前,他尚能在诸多美人邀约中酌情考虑一个,而今,一个也不想见。 下朝回来,他就把自己关在银汉宫二层小阁楼上,在窗前守着,遥望远处,想第一时间看到传递消息的宫人。每次有人来报,心都提起来。既希望得到白茸的消息,又害怕听到噩耗,以至于不再亲自接见,让木槿代为传话。 可是一连过去八天,没有任何消息。 八天,宛如八年。 每一日每一时每一刻,心都在滑向深不见底的深渊。 他的阿茸吃饭了吗,穿的暖不暖,有没有受伤,是否正经受折磨……无数个假想充斥大脑,让他的精神状态每况愈下,只能借助酒精勉强维系住破碎的思维,不至于彻底崩溃。 一日,殿内只有他一人——这些天都是这样。他取出一瓶伽蓝酒,对嘴直接灌下,接着又灌一瓶,然后是第三瓶,第四瓶。直到醉眼朦胧,数不清自己的手指时,才扔下酒瓶直接躺到地上,望着房梁,泪水流进鬓发中。 我的阿茸啊,你到底在哪儿? 你去了哪里,究竟还在不在这人间呢。 现在,他终于体会到白茸曾经在无常宫中所受的痛苦。那是一种精神上的摧残,在永无止境的等待中,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中,逐渐麻木,逐渐死亡,沦为一具行尸走肉。 他在心里一遍遍想着、喊着,一遍遍呼唤着白茸的名字,企图在冥冥之中获得一丝指引。然而,很久很久之后,他还是没能等来哪怕最细微的神兆。 也许,该祭出点什么,就像在黎山的那次祭祀,神饮下鲜血,降下五彩斑斓的霞光。 霎时间,混沌的脑袋里砸进一道闪电,仿佛受到感召,他摇摇晃晃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匕首,放到手心狠狠一划。 鲜血涌出,洒溅到地上。 他双膝跪地,紧握拳头,更多的血液从指缝漏下。“喝吧,喝吧,我的神明,你曾享用过我的血,现在再享用一次吧。请告诉我,阿茸究竟在哪儿?!把他还给我!” 殿中的烛火被风吹灭,门动了一下。 他盯着门看了很长时间,想象着下一刻白茸就会推门而入,笑着投入怀中。 他等啊等,耐心耗尽,却什么也没发生。 他手指上方,咬牙切齿:“你聋了吗?尸位素餐的狗屁玩意儿,回答啊!白茸在哪儿?” 声音在殿中几番跳跃,最终回击耳膜。魔音穿脑,他陷入最无助的狂躁中,双手一遍遍捶打地面,就像疯魔了的祭司,一会儿向上天虔诚祝祷,一会儿又咒骂神明无情无义。 他把殿内所有东西都砸了,发泄着怒火与无可奈何。他已经失去了如昼,如今也要失去白茸。多么可悲啊!他祈祷国家繁荣,祝愿万民幸福,可到头来竟无一人为他真心祝福。 这是何等的不公! 他在殿内哇哇乱叫,借酒发疯,殿外候着的宫人们无不胆战心惊,低头不语。没有人敢进去,甚至连仔细听的勇气都没有。他们害怕地挤在一起,谁也没注意到就在此时有一人正拾阶而上,来到高台凝神细听。半晌后,推开门,走进那充斥着痛苦狂乱的世界。 在大殿深处,瑶帝重新高举双臂,口诵乱七八糟的经文。含糊不清的词汇并不都出自同一篇经典,东一句西一句,完全不成章法。甚至都不属于同一宗教。天尊道人与菩萨罗汉同时出现,显得格外可笑又诡异。他念完连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意思的东西,瘫软下来,向后倒去。出乎预料的,迎接他的不是坚硬的地砖,而是柔软的怀抱。泪眼中,是一张熟悉的脸。 银朱从南海行苑回来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瑶帝觉得一切又似乎没那么糟糕了。 “陛下……”银朱怜爱地搂住他,小心执起染血的手,柔声道,“陛下何苦这般,昼妃要是知道,会心疼的。” “他在哪儿,你找到他了?”瑶帝眼睛亮晶晶的,不知是泪光还是希冀。 银朱摇头。 瑶帝醉醺醺的,惨笑:“所以神明还是没听到祈祷。” 银朱道:“神已经听到,只是他自有安排,不会轻易让凡人窥探心意。” 瑶帝还想说什么,可胃里一阵翻腾,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吐了满地酒水。 银朱看了眼桌上的酒瓶,说道:“陛下怎么喝这么多,难怪要吐,伽蓝酒喝多了是能醉死人的。”说罢,扶瑶帝到床上安歇。 瑶帝很快睡去,银朱坐到床边,为他包扎掌心伤口,都弄好后,将那手悄悄放于心口,捂热了才放下。 要是能永远捧着那手就好了。 离去前,他这样想。 瑶帝再次醒来时已是晚上。夜风从窗户吹进来,带来短暂的祥和。 殿中已经清扫干净,没有一丁点儿异味,也没有一片碎渣。 银朱坐在瑶帝床边,汇报了南海行苑的最新情况。 大火在好几个地方同时烧起,且现场有助燃痕迹。很显然,有人蓄意纵火。而在四十二名死者中,六成是被大火烧死或被浓烟呛死,三成被四散惊逃的野兽踩踏撕咬而死。最后一成,是被人杀死,身上有明显刀伤,均在无忧轩内发现。另有轻重伤者八十余人。行苑内大量珍宝遭窃,无忧轩内更是被洗劫一空,财物损失无法估量。 瑶帝听完,心情越加更沉重,靠在床头默默闭眼,好像不看眼前,那些事就没有发生。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些后续安排,打发银朱离开,然而后者却对瑶帝道:“还有件事,奴才觉得得跟您说一下。” “什么?”瑶帝睁开眼,有些紧张。 银朱凑近,压低音量:“据奴才观察,歹人是在昼妃沐浴时闯入的……” “你确定?” “能看出来,当时浴室正在使用中,浴桶里还有水,地上凌乱,还有……” “有什么?”瑶帝急了,“快说,别吞吞吐吐。” “还有外袍中单之类的衣裳,鞋袜也在。” 瑶帝的心情更差了,简直不敢想象当时是怎样的场面。“你下去吧,朕想一个人待着。” 银朱担心地望着他,犹豫了一阵,出去了。 瑶帝看着手上的纱布,跳动的痛感引起一阵恶寒,脑中不断有个声音在说:白茸被人碰了!被碰了!碰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遭到背叛的耻辱,心肺要炸开。 此时此刻,他早把白茸的安危忘得一干二净,也不再纠结白茸到底在哪儿,反而开始怨恨起白茸来。为什么要在那个时间洗澡!为什么?又或者,脑中构思出另一种可能性。白茸跟别人跑了,不回来了,席卷了所有财物逃之夭夭。虽然他清楚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可就是止不住地去想去猜。 现在,他多希望长出一对儿翅膀,带着他俯瞰尚京乃至云华全境,找出白茸,带他回家。 ---- 感谢 峰林落叶、沈直树、随石头、inkpaz 的打赏🥰
第241章 15 惊变(下) 白茸依然没有找到,他的时间定格在五月十四日晚上。而瑶帝的时间则要继续走下去,虽然他无心任何事,可有件事必须要做——朝贡宴会。 这件事已经延期一次,不能再改,五月三十日,必须如期举行。 五月二十六日下午,瑶帝罕有地去了一趟碧泉宫,商量宴会上具体活动事宜,并且看了昀皇贵妃为此准备的礼服。他心不在焉地说了几个好字,准备离开。昀皇贵妃很自然地跟出去,挽住手臂,问道:“您的手怎么了?” 瑶帝道:“不小心划伤了,没关系。” 昀皇贵妃见他不愿多说,心情低落,说道:“我知道昼妃的事让您忧心忡忡,但越是这个时候越得沉着,您若表现得太过焦虑,岂不让庄逸宫的老家伙看笑话,更加幸灾乐祸。我听说庄逸宫连着三日请教坊司的戏班过去唱戏,在这之前还曾欣赏歌舞,用的是八佾。” 八佾之舞,那是跳给天子看的,而且也不是随便哪天都能看,要到隆重的庆典仪式上才能看到。 瑶帝呵呵笑了两声,说道:“他这是过了把皇帝瘾啊。”然后,无话可说。 事实上,他能说什么,就算再不满也不能现在冲过去对着太皇太后说僭越,更不能把教坊司跳八佾舞的六十四人全杀了。这是哑巴亏,只能自己消化。 昀皇贵妃见他心情抑郁,说道:“我陪陛下走走吧。” 瑶帝没有拒绝,就这么肩并肩手挽手地在宫内漫步。他们顺着湖畔走,两旁垂柳的枝条随风微摆,嫩绿嫩绿的叶子油亮亮的。走着走着,昀皇贵妃忽然感叹:“陛下还记得吗,当年我和仲莲就曾这样一左一右伴您游园。” 瑶帝望着那满眼的翠色,嗓音出奇地轻柔:“朕记得,就是那天,朕又遇到了白茸。” 昀皇贵妃愣住。事实上,他并没有提起是哪一天游园,因为那段时间,他和晔贵妃经常陪伴瑶帝左右。他忽然有些失望,原来在瑶帝的回忆里,他早已微不足道。他勉强笑笑:“昼妃一定会平安无事的。要不您去倚寿堂拜一拜?” 瑶帝摇头:“一个泥塑贴金的东西能管什么用,拜他还不如拜自己来得实在。” 又走几步,马上到御花园。今天天气好,不少人都在花园里坐着。瑶帝不想见到那些烦人的莺莺燕燕,打算离开。这时,花园中响起歌声。 唱的就是那天夜晚里听到、并且入了梦境的歌。 他不觉往花园方向多走几步,站到边缘处欣赏。那歌声并不特别动听,只是调子押得很准,也很有节奏,弥补了音色不足的缺憾。 一曲唱罢,更多的人过来朝他行礼。这些人中,一位打扮艳丽的人落下盈盈一拜,说道:“陛下,我唱的好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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