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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他打了个激灵醒过来,桶里的水全凉了。他喊玄青进来,却没人答应。他以为玄青睡着了,便出了浴桶,披上浴巾。 外面有些乱,好像有人在叫,但因浴室在无忧轩的最深处,声音听不真切。他一度以为是那些随从们在外面玩闹。 过了一会儿,他捕捉到一声尖锐的哭声。 接着,哭喊和尖叫声更大了。 远处的嘈杂与浴室周围的寂静形成恐怖的对比。他听到有人跑过来,就停在门外,然后有一人走来,脚步沉重,喘着粗气。 他害怕极了,不知道该不该拉开门。 紧接着,门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一把长刀破开木质门板,刀尖满是鲜血。 本能先于大脑做出反应,他啊了一声,虽然迅速捂住嘴,但那声音已顺着门缝传出去。 刀动了,门被踹开,一个形容猥琐的中年汉子对他狞笑,手中尖刀往下滴血。不远处躺着一人,前胸被撕开一道大口子,汩汩冒血。他认得死者,那是从毓臻宫带来的、在内殿伺候的二等宫人,平日关系很好,多有说笑。那人一定是赶过来报信的,却在门口被刺死。 “你……”他舌头打结,全身战栗。 “昼妃白茸?”对方长刀向前,面容狰狞。 他没说话,一直打哆嗦,血气冲进鼻孔,心里翻腾想吐。 “你叫什么?”那人又问一次,浓重的口音让声音听起来更加怪异狂野,粗粝的眉毛倒立着,好像某种正在觅食的野兽。 此时,更多的人涌向浴室,全是布衣短打的壮汉,无数双贼溜溜的眼睛上下转动,似要将那层浴巾剥掉。 其中一人拿出一张画像,对照看了看,说道:“看着像。” 为首的人向前跨一步,说道:“不能仅看着像,要确认无误,错杀是小,交不了差是大。” 他吓坏了,大声喊道:“我不是白茸,你们要找的人不在这儿。” “是吗?”语气充满怀疑。 “真的,不骗你们。我是昼妃近侍,名叫玄青,昼妃是皇上的人,自然倾国倾城,怎么会是我这种普通模样。” “可画像……”那人又看了看,也觉得似是而非,骂道,“呸,从哪儿找的人画出这么个四不像来。” 在那一刻,白茸是真心祝愿那画师长命百岁。 “白茸在哪儿?”那人问。 “他……主子回宫了。”白茸裹紧浴巾,低下头,不敢对视,声怕被多看几眼发现端倪。 “那你怎么用浴室?” “主子不在,我当然能用。”白茸极力装作镇定的样子,问道,“你们是谁?” 那人道:“既然你不是我们要找的人,也没必要问那么多,这就送你上路,跟你那些门外的朋友作伴去。”说罢,横刀往前送。 白茸骇然尖叫,缩着脖子往后躲,脚下一绊,摔在地上,刀锋紧贴头皮扫过,削下几缕发丝。 他以为死定了,紧闭着眼,可过了一会儿,却发现对方没再有所动作。试探似的睁开眼,发现所有人都盯着他。顺着那些视线低头一瞧,浴巾敞开,一丝不挂。他慌忙捡起浴巾盖住身体,从那些蠢蠢欲动的眼神中,察觉到更令人作呕的企图。 其中一人道:“既然没找到人,咱们也不能空手回去,这小子细皮嫩肉,享用起来一定很爽。” 另一人道:“本想尝尝皇帝美人的滋味,不想却找了个奴才。不过看这身皮肉,想来也是个体面人,虽然脸蛋不够俊,但咱操的是屁股,看脸也没用。哈哈哈哈……”此人生的五短身材,皮肤黝黑,小眼睛厚嘴唇,头发杂乱地像个鸡窝。 不少人都笑起来,一时间,各种污言秽语齐出,如同魔鬼在讨论如何吃人。 “够了!”为首的大汉叫道,“侍卫们快回来了,先把人带走。” 一记手刀砍下。 白茸只觉后颈生疼,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时,已在一间破庙之内,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躺在地上。从他的角度看,头顶上方破败的彩绘雕像异常高大凶猛,张着血盆大口,双眼要瞪出来。 身下凉飕飕的,低头一看,只穿了一件粗布长袍,堪堪到膝盖位置,里面什么都没有,两条腿光溜溜。不远处生着两处篝火,大概有十余人,分别围坐。他不敢有太大动静,生怕那些人知道他已醒来,就这样闭眼继续装睡,凝神细听劫匪们的谈话。 只听一人生硬的官话道:“南海行苑出了这么大的事,皇帝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咱们到底还要不要继续下去?” “当初说好,无忧轩内有位昼妃,杀了他能得千金,可如今转了一圈下来,也没发现昼妃的影子,难道是已经杀了咱们不知道,还是根本就不在?” “踩点儿的兄弟说他确实从集市回去了,可他戴着帷帽,看不清脸,后来有没有再出去,也不清楚。” 听到此处,白茸后悔不已,心中流泪,早知如此就该听玄青和郭侍卫的话,老老实实待在行苑内,哪怕天天与孔雀说话也好过这般处境,更不会连累他人送了性命。 他揪着心,继续听下去。 那些人说话一会儿是半生不熟的官话一会儿是方言,互相交叠,很难分辨。他努力听下去,根据对话连猜带蒙,总算大概弄明白原委。 那匪首姓马,人称马三坡,原是陇西一带耍大刀的卖艺人,因为饥荒,做不得正经买卖,便用大刀干起违法勾当,渐渐拉起一支小队伍。此次因为躲避官府围剿,带着手下十四五号人夹在流民中一路东行,来到尚京。 此时听其他人议论,马三坡沉吟道:“这次的买卖不好做,当时咱们只顾价钱高,忽略了后面的事。如今弄出这么大响动,又没拿到人,后面的尾款必定是拿不着了,不如趁现在就此退却。要是再耽误时间,海捕文书一旦下来,咱们再难脱身。” 不少人附议。 有人道:“咱们抓来的小子要如何处置,依我看咱们一人来一发,然后捅死算了。” 还有人道:“捅死多可惜,好歹也是宫里的,不如让咱大哥把人弄回寨子,再生一窝小的。我刚才检查过,应该还没吃过嗣药,这样的人可比那些生过三四个娃娃的嗣人好玩多了。” 白茸静静听着,惊恐万分,一时竟分不清哪种下场更悲惨。 这时,有人过来踢他。 他睁眼,原来是那匪首马三坡。 “既然你是昼妃近侍,那应该也见过皇帝了,跟咱们说说那皇帝长什么样。”大嘴一咧,呼出一口臭气。 白茸不想回答,可一见那腰间大刀就害怕,勉强道:“皇上丰神俊朗,气宇轩昂……”不等说完,马三坡的大手就捶下来,骂道:“说点咱能听懂的,别整那酸溜溜的东西。你就说那皇帝的屌大不大粗不粗,有没有我的壮。”说罢,解开裤子,掏出巨物,在地上撒了泡尿。 白茸肩膀被砸到,疼得龇牙咧嘴,又见对方粗鄙恶心,实在难以沟通,双腿磨蹭着往边上挪动,忍着腥臊说道:“皇帝又没临幸我,我怎么知道他……大不大粗不粗。” “哦,也是啊,他就一奴才,见不到皇帝的屌。”马三坡回头冲众人笑了笑。人群中有人道:“那就问他昼妃那玩意大不大粗不粗,他一定伺候过主子出恭,一准见过,说不定还给人家洗过呢。” “我听说,有些奴才专门给主子按摩那东西,冬天还要含在嘴里捂热了……” 越说越起劲,引得哄堂大笑,有些人连屁都崩出来了。 白茸被这些话惊到,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这些话,就算是白莼那等恶俗的人都没说过。“你们……真恶心!”他喊出来。 此话一出,众人安静下来,恶狠狠瞪着他。 马三坡一声冷笑:“我们不恶心,恶心的是你们这些住在宫里的蛀虫,不事生产却还要享用至高无上的尊荣。皇帝就一人,凭什么坐拥美人无数;他不种一粒米,却一顿饭要吃五十多道菜;那些宫妃们不织一寸布,却要用各种绫罗绸缎包裹自己,且每件衣服只穿一次就扔,铺张浪费到极致。反观我们,熬到三四十岁还成不了家,别说一日三顿饭,就是三天一顿饭也难以维持,身上的衣服一穿就是八九年,破了补,补了又破。你看看我们这些人,原本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因为连年旱情,交不上租,被迫干这营生活命。” 白茸望着他:“陇州旱灾严重,可皇上早在一年前就已经拨款赈灾,还减免了赋税,更打开粮仓救济,朝廷说灾情已经缓解……” “狗屁!”马三坡向地上啐口吐沫,忽然激动起来,“我们连一个铜板都没见着,一粒米都没吃过。” 身后一群人也七嘴八舌咒骂起来:“那墨氏光粮仓就有十二座,可让他们打开一处放粮却比登天还难。他们家人一个个吃得膀大腰圆,每日倒出的泔水里鸡鸭鱼肉什么都有,我们外面的人却只能吃树皮。” “赈灾银早就被官府的人层层克扣光了,赈灾粮更是少得可怜,别说我们老百姓,就是低一些的官吏也没见过米袋子。一个村里九成人都逃荒去了,剩下走不了的就只等饿死。” 白茸心里难受,但同时更为自身命运担忧,说道:“我知道你们缺钱,我有钱,你放了我,我给你们钱。” “你一伺候人的奴才,哪儿来的钱?”马三坡说,“别回头是骗我们的,好拖延时间等救援。” “我就是一个宫人,谁会救我。但我知道谁有钱,我可以带你们去东宁县白家,那里是昼妃兄长的住所,他家里有银子。你们若害怕露面,我可以去找他,他认得我。” 马三坡转转眼睛,说道:“具体怎么要钱可以再商量,现在嘛……嘿嘿,我们一路到尚京十分辛苦,两个多月没舒服过了。”人们围拢过来,盯着那光洁的腿流口水。 白茸叫道:“你们要敢碰我,我就咬舌自尽,你们半个钱也拿不到!”说着,把自己蜷缩起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勇敢决绝。 马三坡却道:“你要咬舌,不如现在割了舌头,我们正好落个清静,能玩个痛快。”抽出匕首,强行塞入白茸嘴里。 冰冷的刀锋压在舌面上,白茸吓得呜呜直叫,眼泪流下来。就在他以为要成哑巴的时候,刀子忽然抽出,其他人也警觉起来。 外面传来说话声,很快有四个货郎似的年轻人挑着担子进来。他们还没来得及看清庙里情况,就被突然蹿出的匪徒们抹了脖子,死不瞑目。 马三坡命人将四具尸体拖到神像后面藏好,对众人道:“这地方不安全,看来经常有人落脚,咱们得另找住处。”说罢,从搜刮来的财物中找了件体面衣服换上,重新修了面容,摇身变成生意人。又让人手下几人装作货郎的样子挑担子,其他人扮作车夫和仆从,将白茸迷晕,塞进马车座位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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