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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使神差地,他走过去,仰望那幅画。他以前虽见过,此时却是第一次发觉画上的人这么好看。 似蹙非蹙远黛眉,含春带水星月目。 恍惚中,他似乎听见有人说—— 带我走,带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毫不犹豫地取下它,甚至不用借助玄青帮助,就将它卷好收起。玄青说这是大逆不道,皇上会降下雷霆之怒,可他却坚持这样做。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是冥冥之中上天给他的指引,就像那枚兽甲给出的方向。它们玄之又玄,却又令人不得不信。 又或许,他只能选择相信。 玄青从屋外进来,端来一碗杏仁豆腐放在桌上,径自坐下,还未说话便叹了三四口气。 白茸看了他一眼,又望着一汪白嫩嫩的豆腐块和细碎的桂花瓣,笑道:“怎么了,愁眉苦脸的?”将瓷碗往前一推,“你吃吧,我不饿。” 玄青也不客气,拿起来吃了,吃完一抹嘴,回头瞧了一眼画像,说道:“这劳什子的东西,您非要带出来干嘛,现在可好,被贬到这个地步,要如何翻身回去?” “其实不回去也挺好,远离是非漩涡,潇洒自在,说不定以后能把所有人都熬死。” “您就一点儿也不着急吗?”玄青道,“已经过了七八日,皇上再没来过信儿,不光他没有信儿,其他人也不来信问问,白要了您往日给的好处。” 白茸道:“着急有什么用,我在冷宫待了那么长时间,早学会不着急了。”走到门口,倚门框站着。院中的槐树枝丫茂盛,地上落满青绿色的叶子,远看颇有些悠远静思的意境。走近一点,则能看见树坑中的烂泥,以及在树下飞来飞去的苍蝇。 昨夜下雨了,今日阳光极艳,天空蓝得通透,很像那晴天霹雳当空打下的一天。 他还记得明黄色细绢缓缓展开时的样子,从他的角度看,背面的两条龙张牙舞爪,似要吃人。等接了旨,他觉得自己真的被吃了,没了魂,只剩一具肉体,机械叩拜。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会是这个结局。他以为瑶帝会追来,会哄他,把他接走,预想了很多温馨调皮的场景和对话,根本不曾设想过,瑶帝不要他了,犹如用完的垃圾,说丢就丢,一点儿依恋都不曾有。 夏太妃曾说,瑶帝若要废黜他,不会超过九个时辰,这话应该改一改,是不超过九息才对。 此后,他过得浑浑噩噩,在无限悔恨中,生出一种错觉。也许这四年多的光景才是一场大梦,梦醒后,他是尚寝局司舆司里最不受待见的粗使宫人,没日没夜地扫院子,扫房子,被所有人呼来喝去,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能得空在墙角蹲一蹲。只有阿瀛关心他,问他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他想,如果这真的是梦,未尝不是件坏事,至少阿瀛还活着。 每到这个时候,眼泪就流下来,怎么也止不住。他幼稚可笑的行为辜负了阿瀛,也辜负了夏太妃和玄青,甚至辜负了季如湄。他高估了自己在瑶帝心目中的位置,以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可实际上,连如昼都能被代替,他这个如昼的替身更可以被取代。他相信,过不了多久,可能又会有另一个昼妃出现。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他拿出画像,挂在墙上。 仿佛一个奇迹,他看着画像,那些不着调的妄想全飞走了。渐渐的,在那柔和的目光下,他想到另一种可能性。瑶帝没有提画像的事,只字未提,也没有剥夺他带出来的财物,这应该是某种暗示才对。 一定是有意义的,他对自己一遍遍重复这句话,并靠这股信念支撑下来,度过每一个看似岁月静好实则惶恐不安的十二个时辰的轮回。 院外,有个小道童探头探脑,生得白白胖胖,甚是可爱。 他回头看玄青,发现人不在,应该是到厨房还碗去了。他招手,待小道童跑近,问道:“什么事?” 小道童作揖行礼,回道:“外面有位白公子,想见您,他……”还未说完,就见有个人大步流星冲进院,用刺耳的声音叫道:“有什么好通报的,当宠妃时讲究排场也就罢了,现在成了弃妃,还穷讲究什么?” 白茸不用看就知道是谁,除了他那便宜哥哥,还没人敢这么无礼,哪怕是以现在的境况,道观里上上下下对他都十分客气,没有半点不敬。 “你怎么来了?”他转身给小道童拿了些饴糖,打发离去,看了眼白莼,后者身穿绣花绸衣,左右手分别戴着金戒指和玉扳指,显然没受到瑶帝谕旨的实质影响,比他这身素白布衣富贵多了。再看那架势,瞪着眼,手叉腰,活像前往佃农家催租的地主。 白莼没理他,往屋里瞧。 白茸道:“你怎么进来的,这是皇家道观,你现在是庶民,进不来。”堵在门口,不想让白莼进去。可白莼体格健壮,手一推,就跟推门似的,把白茸轻而易举拨开。 白莼在屋里打量一番,视线落回门口站着的人影上,嘲讽道:“你现在已经不是昼妃了,少对我大呼小叫。我是和单大人一起来的,他现在是光禄寺少卿,借口办公事,带我进来。” 白茸想起来了,前些天因为营救有功,单思德刚刚从东宁县令的位子上提拔起来。看来,他被废黜的事并没有波及到朝廷命官。“你到底来干嘛?” “我来看看你,关心你过得怎么样。”白莼见白茸没回话,又道,“你就真的完蛋了?有没有写信求皇上啊?你跟皇上撒个娇,没准皇上心软又把你召回了。” 白茸不想理他,没好气道:“撒什么娇,我现在圈在这里,哪也去不了,所以你就死心吧,我完蛋了,你的伯爵梦也做不成了。趁皇上还没没收田产,赶紧回家种地去吧。” 白莼一下子跳起来,骂道:“你这小杂种,我好容易把你救出来,你就这样回报我?让你验身你就验,哪来那么多破事儿!现在可好,爵位没了,前途没了,我在万欢楼看上个美人,估计也没了!那美人肚子里怀了我的崽儿,眼巴巴等着我赎呢,被你这么一闹,铁定要拿掉孩子,跟别人睡去。”在屋中转了一圈,站在白茸面前,上下看看,忽然给了一巴掌,恨道:“这是还给你的!” 白茸这些日子本就心情抑郁,被这一巴掌打出天大的怨气,二话不说上脚踢了过去,正踹在裆下。白莼嗷了一声,踉跄几步,疼得弯下腰,紧接着猛扑到白茸面前挥拳就打,口中脏话不停。 白茸虽然当了几年帝妃,疏于锻炼,但到底是曾经野过疯过的,那些藏在骨子里的野招被这劈头盖脸的打骂激发出来,竟爆发出不亚于白莼的力气,扯住对方的头发,连打三拳,又照着腰胯猛踢。 不过,白莼还是更有力气,揪住白茸衣裳把人往门板上撞,又将人摔在地上按住,使劲儿扇巴掌,边打边骂:“小兔崽子,想当初要不是我,你早冻死在外面。当年嗣父把你捡回去,又嫌弃多一口人吃饭,想再把你扔掉,是我拦着不让扔。不知感恩的臭东西,当了几天玩物,就蹬鼻子上脸,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不得呢!” 白茸被打得无力还手,脸上身上一片片疼,眼角流出泪,叫道:“谁让你拦着了,你们就该再把我扔掉,你为什么要拦呢?我早死早投胎,省得在这儿受罪。” 白莼停下手,喘着粗气,看着那通红的脸蛋儿,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冬日,路边的竹篮里,也有一张冻得像红苹果似的小脸。瞬间,他有种无所适从的茫然:“因为……我看到你的时候,你还有口热乎气,要是再把你送回路边,那口热乎气就没了。”说完站起来,用手比划着,“你那会儿就这么大点儿,裹在碎布里,丑得很,也可怜得很。父亲给你取名茸,就因为你是在路边野草堆里捡的,也因为野草好活命,给点阳光和水,就死不了。”说罢嘿嘿笑了几声,又道,“说来也奇怪,那时候我才四岁,不大记事,偏偏你这件事记下来,好像昨天才把你捡到。” 白茸也坐起来,揉着脸颊,不知道说什么。他一直不喜欢白家,破破烂烂,成天为生计奔波,让他吃最少的饭,干最重的活儿。可无论怎样不喜欢,都不能抹煞一个事实:白家救了他的命,给了他一个虽不完美但依然可以遮蔽风雨的家。而他也必须承认,尽管白莼是个烂赌城性的地痞无赖,可当他被人欺负的时候,还是会帮他打回去,叫嚣着“阿茸是我弟,谁敢欺负他我就打谁。” 一时间,更多的回忆涌出,他望着白莼道:“你出气了?” 白莼甩甩胳膊,闷声道:“这就是你要说的,我还以为你得说声感谢的话呢。” 白茸站起来,抹把眼泪:“你打我,还想让我谢你,真是脑子有大病。” 白莼见他衣服被扯得不像样,头发也乱了,脸上印着鲜红的指痕,呵呵笑了。 忽然之间,一切皆释然。 “你从小就这样,即便被打趴下,鼻青脸肿,也不说句软话,绝不让对方听到想听到的。你的这种倔强真不知随了谁,也许是你真正的双亲吧。你要但凡服个软,遵循皇上的意愿,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白莼边说边整理自己的衣饰,见腰带上的玉扣少了一枚,低头寻找,才发现落到桌子底下。他捡起来,装到口袋里,然后揉着下身,说道:“真没想到啊,你居然还没忘怎么打架,专踢不该踢的地方,白家要是绝了后,列祖列宗一定不会放过你。” 白茸感到好笑:“这还是你教我的呢,说什么打蛇打七寸,踢人踢命根儿。再说哪有什么列祖列宗,上溯三代,连叫什么都不知道。” 白莼倒在椅子里,叉着双腿,劝道:“你给皇上写封信吧,态度好些,认个错,单大人愿意帮忙带出去,托人交给银朱。” “他对你倒是不离不弃,你都这样了,还愿意帮你。”白茸道,“可这跟皇上没关系,我知道他是身不由己。” 白莼翻了一眼:“我看你是被打傻了,皇帝是天底下最能随心所欲的人,怎么会身不由己。” 白茸靠在门框,用脚拍着地面,气道:“不懂就别瞎说。” “他把你废黜,你还这么维护他?我以为你至少得在心里骂他。” “我和皇上之间的事,你不懂。” “我才懒得懂。你只需要告诉我,事情还有没有转圜余地。” “要有,你当如何?”白茸偏头,“要没有,你又当如何?” 白莼不假思索:“要有,我帮你。要没有,我就走了,得趁还有钱的时候把人从万欢楼赎出来。” 白茸整理好衣服头发,好奇:“什么样的人让你这么稀罕?” 白莼一咧嘴:“我不稀罕他,稀罕他肚子里的崽儿。” “孩子就那么重要?” “对我来说其实也没那么重要,不过对他来说,要没孩子,我睡谁不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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