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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瑶帝,当然不满意。但他没有表露出来,仅仅是哼了一声,走回座位:“那隐田之事,你知道吗?” 暚贵侍不敢说知道,更不敢说不知道。事实上,他虽然不经手家族事务,却能从父亲平日言谈中推测出一二。尤其是墨家隐田的事,他早听说过。只是不知道被隐匿的田地竟多达六千多亩。这个数字刚听到时,他惊讶得合不拢嘴。在云华,拥有一百亩地就已经算得上小地主,拥有千亩良田的那就是富绅大户。像四大家族这样的豪门,数万顷良田不在话下。他幼年时去云梦方家做客,站在山头上看风景,曾被告知凡目力所及之处,皆方氏所有,那连绵不断、一望无际的青绿色给他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但若论隐田,也就墨氏敢拥有这么多。毕竟,隐田不是真的看不见,就赤裸裸地摆在那里,数量太大,行事太过明显,是要出事的。而他父亲之所以敢隐去这么多,就是因为那些不是真正的田地,而是桑树林。那些桑树也非成片种植,而是东一块西一块,边边角角,十分不规则,乍一看以为是围在麦田周边的杂树。还有很多桑林是挂在死人名下的,这些亡者在衙门消了籍,却又以另一种形式在田档册中复活,而死人是不用交税的。他甚至隐约知道有专门做这种生意的掮客,哪家有人死了,就上门游说,只要价钱合适,没有哪家不愿意的,毕竟这些人家只要出个死人名字就能换取真金白银,至于隐田的事,才不会关心。 瑶帝见他不说话,并不逼迫,而是笑道:“不管以前如何,现在你是知晓了,你觉得该如何做呢?” 暚贵侍叩首:“父亲一向对陛下忠心耿耿,出了这样的事定是底下的庄头们私自做主,收了田地却隐瞒不报,给朝廷造成巨大损失。我立即写信给父亲,让他对田产补档,并补齐且三倍于历年少缴的税款,再绑了庄头到衙门法办。另外,还要开仓放粮,救济灾民……”一口气说出好多。 瑶帝听后,面色渐渐变得开朗:“就这么办,你善解人意,朕甚是欢心。”说罢,伸出手来。 暚贵侍会意,起身向前探去,握住那手,进而被拉扯到桌案边。四目相对,瑶帝毫无征兆地抬起他的下巴,吻上去。 热吻之余,宽衣解带。 暚贵侍出来时,脑子还发晕。他这算是在银汉宫侍寝了?回望巨大的宫殿,不敢相信自己就在桌案上被临幸。当瑶帝将他压在桌上时,他曾本能反抗,但当身体被贯穿,疼痛炸裂开,身心反而松弛下来。视线聚焦在桌上金蟾蜍的红眼睛上。不知为什么,他觉得那蟾蜍的样子跟父亲很像,同样静默,同样旁观,同样在眼中射出贪婪的血红。 同时,他也感谢瑶帝。若瑶帝真的逼问下去,他不知道会不会把冯氏说出来。也许不会,因为他深爱着昱嫔;也许会,如果瑶帝以墨氏家族为要挟,那么他别无选择。 然而,瑶帝没有再问下去,给了他一条活路,让他从绝境走出来。 台阶下,阿虹撑伞迎了上来,见他走得蹒跚,问道:“您承幸了?” 他略点头。 阿虹扶住他,说道:“这是好事,您怎么愁眉苦脸?” 他说不清是不是好事,只知道要赶紧给家里去封信。 回到梦曲宫,一进院就见昱嫔坐在树下石凳上,用一个蓝色绣球逗狮子狗玩。昱嫔穿得甚是清凉,只有一件纱袍,下面的裤子短了半截,光脚踩一双竹拖鞋,头发披散着,只用金链在后面松散拢住。 他道:“怎么这副打扮,要让冯赞善看见,不知又要被怎样说教。” “午睡起来,懒得换。”昱嫔将绣球扔到远处,待小狮子狗跑远,随手抚弄发丝,说道,“你去哪儿了?” 暚贵侍隐去被临幸一节,将剩下的事和盘托出。昱嫔一扫刚才的闲适,紧张道:“看来皇上知道是谁做下的了?” 暚贵侍道:“依我看,皇上只是猜测,没有实据,而且他应该想不到具体是谁。” “你为白茸求情,皇上怎么说?” “也不算求情,我话只说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害怕惹皇上生气。皇上也没再追问这件事,他似乎不愿提毓臻宫。” 昱嫔却不这么看:“这是欲盖弥彰。皇上最擅长伪装,能够表面上笑着说爱你,心里却把你撕碎。”见暚贵侍心思似乎不在这上面,以为身上不舒服,说道,“先回屋吧,喝些水,躺一躺,下午太阳最毒,小心晒坏了。”看暚贵侍进配殿歇下,转身回到自己殿中,让缙云为他重新梳妆打扮,然后直奔慈明宫。 然而,慈明宫无人,他被告知冯漾去了安庆宫。一个高个儿侍从请他进殿等候,他看了眼院子以及那黑洞洞的殿门,脑子里突然蹦出冯漾在暗室中那颇具挑逗性质的画面,心上一哆嗦,立即婉拒。 不过,他亦不想回去,在宫里闲逛。走着走着,不觉来到深鸣宫。宫门口的竹林旁,翠涛正采摘嫩竹叶,见他来了,让其他人暂停工作,走上前,先行一礼:“昱嫔金安。” 他看着筐中竹叶,好奇:“摘这些干什么?” 翠涛答道:“主子想做碧丝绢帕,准备拿竹叶的青绿染色。” “他自己染?”昱嫔拍了拍笔直的竹竿,惹得竹叶哗哗响。染色这种事他还是第一次亲眼见识,不免来了兴趣,说道:“我能瞧瞧吗?” 翠涛打发人去通报,很快,昕嫔亲自出门,将昱嫔迎了进去。 殿内,秦贵侍也在。 昕嫔指着一条雪白丝帕,有些苦恼:“我们俩正商量着一会儿往颜料里添什么香,我说加檀香,秦贵侍说加上桂花香,我也拿不定主意,不如你给个建议?” 昱嫔见桌上有几个香丸,拿起来闻了闻,问道:“为何要加进染料中,染成后再熏不一样嘛?” 昕嫔解释:“香丸溶于染料,再浸润绢丝,制成后的丝帕香气持久不衰,比熏制的更耐用。” 昱嫔哦了一声,面上报赧:“我对香料研究不多,不过丝帕应该是随身之物,用檀香稍显肃重,用桂香又觉浓郁,不如折中选个茉莉或山茶,清新自然,既不寡淡又无艳俗。” 昕嫔眼前一亮,拍手笑道:“好啊,就选山茶,香气淡雅,自带凉意,夏天用最合适不过。我正好有一枚。”说着,让人取出备用。 说话间,翠涛已把捣碾好的竹叶拧压出青汁,加水稀释后盛在瓷盆中,端了上来。秦贵侍将一颗小黑丸碾成碎屑融到青绿色的水中,不一会儿,屋中充满沁凉醉人的花香。 略等了等,昕嫔将素白的丝帕展开,置于盆中,说道:“等一晚,明天拿出来晾干。” 被水润过的香气带着一股通透,飘进昱嫔心里,和那舒服的青绿色共同驱散焦躁与不安。他感叹:“你这日子过得可真是怡然自得呀。” 昕嫔用清水洗净手,望着他道:“昱嫔过得不舒心?” “算不上不舒心,只是看你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当真羡慕。” “宫里衣食无忧,还有什么可烦恼的?”昕嫔道,“很多时候,烦恼都是自找。昱嫔若有烦心之事,不妨试试冥想,放空自己,将思绪飘到身体以外。那时候你就会发现,其实我们的很多抉择都是多余,静观其变,顺其自然才是最好的。” “你信奉无为而治?” “我只是想说,在很多事情上我们无需插手太多。干预越多,变数越多,烦恼也就越多。要想无忧无虑,就别卷进是非中来。” 昱嫔盯了他一阵,不知最后一句话到底暗含什么意思。他走到窗前,见太阳已偏西,说道:“叨扰久了,我该走了。”说着,走出深鸣宫。 昕嫔追到门口,问道:“明日丝帕好了,我送你。” 昱嫔回头,微笑:“不用了,谢谢你的心意,我有帕子。” 再次路过慈明宫,他如愿见到冯漾。 “听说哥哥去了安庆宫?”他跟着冯漾来到正殿坐下。这一次没有进到那个暗室,这让他感到轻松许多。 “安庆宫襄太妃病了,我去探望。”冯漾让人端来一壶玫红色的饮料,用水晶瓶盛着,里面有冰块,亲自为昱嫔倒上,“我重新开了小厨房,这是我宫里做的,别的地方可没有。” 昱嫔尝了一口,酸酸甜甜冰冰凉凉,一下子笑出来:“是杨梅蜜汁!” 冯漾也笑了:“我让秋波仿照家里的法子酿出来的。他以前没做过,原以为得反复试错,没想到第一次居然就做得了。” 秋波,昱嫔想了一下,应该就是今天请他去屋里等候的那个高个儿侍从,说道:“哥哥聪慧,身边的人自然也不会差。” “快喝吧,杨梅蜜汁就得冷着喝,冰块若化了,味道就不好了。”冯漾仰头把自己那杯喝下,见昱嫔也喝干净,又给他倒上,说道,“大热天的,什么事值得跑两趟?” 昱嫔将暚贵侍对瑶帝说的话有选择性地重复一遍,隐去瑶帝质问真相那一段,说道:“皇上虽然明面上没表态,但说不定会顺着这个台阶又把白茸给接回来。要是这样,咱们之前做的那些不就前功尽弃?” 冯漾反问:“你想如何?” “斩草除根。” 冯漾失笑:“我竟不知你对他有如此大的敌意。” “哥哥不明白他的恐怖之处,他真的犹如一根野草,无论火怎么烧都烧不死,唯有连根拔起才行。”不知不觉中,昱嫔神色黯淡下来,眼中蒙着一层灰冷的雾,“如果他真的卷土重来,那咱们就危险了。” 冯漾沉吟:“他已经被废黜成为美人,连品级都没有,被圈禁起来,这辈子都出不来,按理说应当不会再……” “哥哥怎么糊涂了!”昱嫔打断,急道,“想当初他被贬到无常宫时连美人都算不上,就是个庶人,可你看后来呢,照样呼风唤雨。” 冯漾看着杯中甘甜的玫红色汁水,食欲渐无,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手指玩弄腰间玉珏,良久后,说道:“可他现在在圣龙观,我们的人跟那边没有联系,做不成事。” 昱嫔提议:“找人混进去?” “圣龙观是皇家道观,往来要么是朝廷命官,要么是皇亲国戚,进出皆要登记身份文牒,要混进去谈何容易。”冯漾想了一下,“除非,咱们找借口亲自进入。” 昱嫔在“咱们”两字上琢磨许久,终感事情棘手,说道:“人家在圣龙观活得好好的,咱们一去,人家就死了,其中因果关系即便是傻子都能想出来。” 冯漾缓声道:“所以还是静观其变为好。如果皇上真的就此罢手,咱们就不必冒着风险再去杀一个无用之人。如果皇上还存有别的意思,那就等着看,别忘了我另有备案。” 昱嫔将酸甜可口的冰饮喝下,心想当年颜氏最不缺少的就是备案,可最后如何呢,还不是被白茸一步步见招拆招,落得惨淡收场。不过,由于太好奇冯漾的备案是什么,他现在倒是隐隐希望白茸能挺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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