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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就牵扯出另一个问题,是谁那么不长眼,敢在皇家道观动手? 冯漾?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烟草特殊的香味令他的身体产生奇特反应,好像飘起来,浮在云朵上,轻盈、婀娜,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体验。 “老祖宗!”一声呼唤,身体陡然下坠。 定睛一看,紫棠正拿着一件寝衣,准备给他换上。云烟笼罩之下,紫棠那原本并不美丽的身影显得楚楚动人。他招手让人走近些,紫棠来到他身侧,刚放下衣裳,就被烟味呛到,背过身捂嘴咳了几声,带着浓重的鼻音道:“老祖宗,这旱烟味道太浓,常吸对身体不好。” “胡说,我现在精神好得很。”他又吸了两口,将烟杆交给紫棠收好,“再说了,我已经这把年纪,还用得着管其他吗,多活一天便多享受一天。” 紫棠劝不动,低声说道:“老祖宗换上寝衣安歇吧,已经很晚了。” 太皇太后摸着柔软的丝绸,端详上面的寿字纹样,赞道:“手艺很好,不输给上一个。” 紫棠道:“是尚宫局特意从别处抽调过来的,绣坊先考察了一个多月,确定样样都好,品行端正,才让他顶了空缺。” “跟绣坊的人说,我很满意。”太皇太后换了衣裳躺下,问道,“行香子怎么还没回来,送个信要这么长时间吗?” 紫棠道:“各处都已经关闭了,要挨个敲开,来回得花不少时间,您先睡吧。”放下帘子,熄了烛台,只留一盏昏暗的壁灯,退出房间。他跟守夜的宫人交代几句,准备回自己房间休息,刚要闭上殿门,行香子回来了。他把人拦下,说道:“老祖宗睡了,别进去了。” 行香子往殿里探探头,未听到动静,便退回来,合上门后,一起走回后面的排屋。 路上,紫棠道:“太皇太后吸的是什么东西,那味道真是呛,我一进去都快要喘不上气了,难为你还要天天在边上闻着。” 行香子道:“一开始我也不习惯,后来慢慢就好了。那东西是冯赞善给的,的确是烟草,听说能治病。刚才的话你可别再说了,小心让人听见告你一状。” 紫棠笑了:“我也就敢在你面前说说。” “你就不怕我告状?” “不怕,哥哥是好人,怎么忍心看我倒霉。” 眼瞅着要走到排屋,行香子忽然慢下来,说道:“你签的不是死契,可以出宫的,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紫棠叹气,没有说话。 行香子道:“你家里双亲兄弟都在,为什么不回去呢?” “正因为他们都在,才不能回去。”紫棠停下脚步,语气哀怨,“我十三岁入宫,到现在二十二年。在这二十二年中,我的父亲只干过一件事,要钱。一开始,我挣得少,钱不够家里花销,他们就三天两头写信骂我,说我不中用,是废物。后来调到庄逸宫,情况一点点好起来,他们才肯给我一点儿好脸色。说实话,我这辈子攒下的钱少得可怜,每月的俸钱、年节的赏钱还有平时的打赏根本留不住,全要交给家里,由他们花去。” 行香子同情道:“他们这是把你当摇钱树了。” “我要真是棵摇钱树倒好了,能给他们摇出万贯家财。可惜我不是,只能在宫里累死累活。”紫棠无可奈何,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恨恨地说,“除此之外,家里盖新房的钱也要我出大头,两个弟弟的彩礼钱也要我拿,那段时间,我不得不把衣裳首饰全卖掉,给他们筹钱。” 听到此,行香子记起一桩旧事。大约三年前,太皇太后用库里多余的冰丝绸给每个内殿宫人们都裁了件夏袍,其余人一得空就穿出去炫耀,只有紫棠,穿了两回便再没上过身。现在看来,应该是拿去变卖了。“那他们现在还……” “对,现在还这样。他们要把我彻底榨干榨死才算完。”紫棠小声道,“大家都说太皇太后行事冷酷,手段毒辣,可要我说,他比我那只会伸手要钱的父亲更有人情味儿,至少他还能在我身体不舒服的时候给我找医官看病。不像我父亲,在得知我生病后竟然抱怨我花钱买药,这哪儿是人说的话啊!” 行香子想,摊上这样的家人,可真是倒霉,怪不得紫棠总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换谁心里也不舒坦。“那你就一辈子待在宫里?” 紫棠点点头:“我现在挣得多了,留了个心眼,没跟家里说,这样每月能留下一点儿,等以后攒多了,再想办法谋个轻松差事。” 行香子抬头望月,勉强笑了两声,心虚得厉害,太皇太后曾说过他们这些人的结局,若继续留在庄逸宫,紫棠设想中的以后,根本不会来到。 分开前,紫棠问:“为什么说起这个?” 行香子道:“随便聊聊,你别介意。如果你看上哪个差事,就跟我说,我去求老祖宗把你调走。” 紫棠默默点头,心中越发疑惑,行香子是不是哪根筋搭错了,说起不着边际的话来。 ---- 假日双更,明日恢复正常日更
第261章 7 显圣 八月十六日上午辰时,白茸从圣龙观出发,乘坐马车前往宫城。 出发前,全真子给他举办了一次仪式。仪式具体干什么的,他并不清楚,只知道在院子外面有很多人坐在蒲团上叽叽咕咕地念经文,似歌非歌,一个个闭着眼像说梦话。 全真子将他送上车,他掀开帘子,问道:“你认识泰祥宫的坤灵子吗?” “……” “他曾给我卜算过,说让我往东走,他是不是故意的,你们是不是早商量好的?” 年轻的圣龙观之主一挥拂尘,将帘子替白茸放下,语气郑重:“此去,走好,珍重。”对车队下令,驶离道观。 车内,白茸对坐在对面的玄青道:“全真子避而不答,恰恰说明郭绾有问题,他一定是故意的。” 玄青道:“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而且也有可能真的是巧合。” “这几十天过得就像做梦,太不真实。真正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让外人看了不定怎么笑话。”白茸叹口气,沉默下来,直到很久之后,马车入了城门,外面的吆喝声渐渐多起来,才又开口,“你觉得到底是谁想杀我,具体哪个人?” 玄青沉吟:“说不好,这件事就跟南海行苑的事一样,三家都有嫌疑,但又不知道谁是主使。但总的来说,墨氏不太可能。他们家刚刚才和马三坡撇清关系,一时半会儿估计不会再生是非,所以就只剩下方氏和冯氏。他们这两家无论是朝堂还是内宫,都是能够呼风唤雨的,收买个杀手易如反掌。不过……”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车子颠簸,白茸晃得头晕,不得不抓住窗帘,保持平衡。 “奴才觉得不太可能是太皇太后。”玄青道,“他不会把杀手派到道观去。圣龙观的长生殿里有他的长生牌,最忌讳见血光,他又挺信这些玄乎东西,所以依奴才看应当不是他所为。” “那是……”白茸话未说完,忽觉车子停下,外面一阵骚动。 一路护送他的祠祭司主事单思德在马车外禀报,有人抱着一个孩子跪在路中央,请求靖华真君祛病救人。 白茸隔着帘子问怎么办,单思德则直接跪下叩首,嘴里高喊:“恭请靖华真君现身,为民祛灾解祸。” 白茸在车内听得目瞪口呆,而外面,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我该怎么办?”他用气声问玄青。 “出去现身。”玄青同样用气声回答。 车外,单思德再次高声呼唤,这一次,在他声音之后,是无数人的山呼。在这浪潮中,白茸原本狂跳的心奇迹般的沉静下来,他拿起手边的帷帽戴好,调整呼吸,在玄青的服侍下来到车外。 街上全是人,车队被围得水泄不通。 他面前跪着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人,怀里是个七八岁的孩子,紧闭着眼,不知死活。 “福生无量天尊。”白茸煞有介事念了一句,问道,“善人所求何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平稳。 那人道:“我儿见喜,未挺过去,求真君施法救救他。” 白茸一听是生了痘疮,本能想往后躲,幸而动作幅度不大,在外人看来仅仅是宽大的衣袍无风自动。透过帷帽上的纱巾,他看到那孩子脸上手上全是红色丘疹和水泡,有些地方连成片,渗出脓水。 他为那孩子感到惋惜,更为自己的处境感到不安。若说一夜暴富,他还能拿出银子勉强实现,那么起死回生这种大事他是真没本事做。他很庆幸戴了帷帽,否则他那张惊惶失措的脸一定会被别人看到。 那人将孩子放到地上,磕头道:“真君法力无边,求您救救他吧,此生此世我定当遵真君法旨,为真君所驱。” 白茸很烦躁,不知这场闹剧该怎么收场。他想跑掉,想扯下帽子,告诉大家一切都是假的。然而,这个想法只是一闪而过,当他无意中看到单思德那双充满鼓励的眼神时,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迈步上前。 他伸出手,覆在那孩子的额头上,低垂眼帘,念出一段祝祷,这是全真子教他的,声称是真正的祈福吉咒。他一连念了三遍,手拿开后,站起身,破罐破摔般等在一旁,准备承受来自孩子父亲的指责谩骂。 然而,想象中的场景并没有到来。随着男人的惊呼,围观的人们忽然爆发出惊叹,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下,孩子缓缓睁眼,叫了一声父亲。 “神迹啊!” “显灵了!” “靖华真君法力无边!” 人们发疯似的冲到白茸身边,即便有人拦着也要伸长胳膊,请求他垂怜赐福,哪怕仅仅用手指碰触一下也好。此时,求助的男人和孩子已经不知去向,只剩下亢奋的人群,用极度狂热的眼神望着白茸,嘴中胡乱叫喊。 在这究极混乱之中,白茸仿佛被呼声抛上了天,被虔诚的礼拜声完全淹没。他伸出手,挨个碰触人们挥舞的手臂,每一次接触,都让他的心更坚定。 在这一刻,他不再是作为瑶帝的昼妃而被人簇拥跪拜,而是作为靖华真君的白茸被人追捧敬畏。 这种感觉,真好。 当天晚些时候,靖华真君在东市街做法起死回生之事传遍尚京大街小巷。如果说之前还有人质疑一幅画像的作用,那么现在,得见真人之后,最后的疑虑消失了,所有人都折服在仙法之下。有那急性子的富商,为表示虔诚,已经开始筹建真正的祭祠,并且宣布要用最好的汉白玉当基座,用螺钿装饰墙身。 不过这些,都跟白茸没关系。 现在,他正于虹霞馆二楼最大的一间套房内,一边饮玫瑰露一边由着玄青给他修剪手指甲。 以前在圣龙观,他幻想很快就能被接回宫,还留着无名指和小指上的长指甲,戴着甲套。后来跟白莼打了一架,指甲劈断,他也毫不气馁地重新留起来。可如今,他以靖华真君身份露面,那华而不实的长指甲就显得有点违和了,不像是仙人该有的,倒像是精怪修炼后的产物,透着一股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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