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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青道:“玄青代表的是毓臻宫,万一东窗事发,昼贵妃无法脱身。不如另换个不容易引起怀疑的人。” “谁?” “章尚宫。”雪青道:“他可以利用去绣坊办事的机会,跟柳絮谈上几句,且没人怀疑。” “我看你是昏了头,章尚宫是姓方的一手提拔起来,就算现在疏远了,也不会坐视有人谋害旧主。” “那要不让碧泉宫出面?皇贵妃管理六局,借巡视之名盘问一下,也属正常。而且,他应该也乐于见到咱们所设想的结局。” “这主意不错,遣人去请皇贵妃,就说秋高气爽,我邀他饮酒手谈。” *** 白茸出了永宁宫,又顺道去了深鸣宫,与昕嫔和秦贵侍聊了一会儿,话题轻松愉快。昕嫔还拿出一方蓝白色丝帕送给他,宣称是自己扎染而成。白茸十分喜欢,阴郁的心情一扫而光。 回到毓臻宫,他马上让玄青去打探李道长的消息,务必得到准确回复,又给全真子去了信询问情况。 其后几日,瑶帝见他时并没有提起这件事,他也就装不知道,忍耐下来,静观其变。 十月初九,狂风呼啸,风中夹杂沙尘,把整个尚京都染黄了,到处弥漫一股土腥味儿。人只要在外面走上几步,脸便似黄蜡做的,干枯得能搓出一层泥皮。 而就在这飞沙走石的萧瑟中,全真子的回信到了。 内容喜忧参半。 好消息是,大难不死的李道长虽然指控全真子谋杀,却拿不出证据,刑部官员盘查圣龙观诸人许久,也未取得任何人证物证,最后以疑罪从无为由驳回了控诉。 坏消息是,在取证过程中,刑部认定全真子涉嫌伪造神迹,愚弄民众,所推崇的靖华真君不在《神仙谱》之内,有邪教之实。而全真子之所以还能在圣龙观以道尊的名义回信,是因为瑶帝一直在向刑部施压,要求他们以证据不足为由赶快结案。 看完信,白茸才明白原来外面早变天了,朝堂上已经有人提出要将靖华真君以行巫蛊之术招摇撞骗为由法办。这些天瑶帝装作没事儿人似的对此事只字不提,只是不想让他担忧。 他放下信,对玄青道:“看来李道长才是洪福齐天啊,竟能死里逃生。” 玄青道:“都怪奴才没有交代清楚,当时只说把人处理掉,拿回信物,结果办事的人没认真确认死活,留了后患。不过确实是做成了劫财的样子,李道长应该不会往您身上想。” 白茸叹气,不知如何是好。 第二日,风止了,漫天黄沙过后是晴朗的蓝天。 吃早饭时,白茸不经意发现帘子下方其中一道金刚石链好像缺了半截,找人一问,无人知晓原因。玄青仔细检查断茬,说道:“定是被人用剪子铰了。” 白茸无奈:“一朝被贬,连带着门帘子都跟着倒霉。”吃了几口酥皮饽饽,味道齁甜,连喝了四五口牛乳才将那腻味的甜味压下去。他压着火气,将盘子推到一边,留给玄青吃去,自己则来到书桌旁,提笔画画。 一幅画还未画完,一个二等宫人就风风火火跑进屋中,说道:“织耕苑里出祥瑞了,现在好多人都赶过去看呢。” 笔触停在一片宽大的衣袖上,洇出一团黑乎乎的大疙瘩——自从画出了六指之后,他就不再画手指,每次都把袖子画长些遮住手部,美其名曰有仙人风骨。他把笔放下,疑道:“什么祥瑞?” “今天早上,负责打扫鼍龙池的人说,昨儿个刮大风,把底下的土层吹开,露出一块石头。那石头形如鹅卵,白瓷一样,上面覆有苔藓,绿油油的。皇贵妃说那是上天保佑云华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的吉兆。” 白茸来了兴趣,立即穿了外套,带人浩浩荡荡前往织耕苑。 自去年春夏时节搞出来的那次不伦不类的事农活动之后,他再没踏足过织耕苑,更没料到这里已经改头换面成了南海行苑那般模样。甫一进入,他就被那高大的麒麟吸引住,不过也仅仅是多看了几眼而已,注意力全被那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吸引。 他离得远,大致看了看,有位分的几乎都来了。其中不乏有些在六局中当差的小头头们,利用各种借口过来看热闹。此外,还有些先帝嫔妃身边的人,静静站在外围看着,不动声色,为主人打探消息。 昀皇贵妃被围在人群正中心,隔着数十个插满珠翠的脑袋,一眼就看见白茸,扬声道:“那边可是贵妃到了?”嗓音有些虚,那是声带受伤后留下的后遗症,平时说话听不出来,只有放大音量且声线飘高时才会显露。 话语刚落,众人呼啦一下自觉让出一条道。随着白茸走近,每个人下拜行礼的同时,脸上呈现出多重情绪,有羡慕,有嫉妒,也有狐疑和探究,偶尔有那聪明的已经猜出隐喻,露出谄媚的笑,仿佛跟毓臻宫很亲密似的。 白茸看看四周重新聚拢的人群,说道:“看来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大家消息都很灵通嘛。” 昀皇贵妃打趣:“谁让你的毓臻宫离得最远呢,消息跑你那要跑断腿。” 白茸朝池子瞄了一眼,两三条鼍龙正挤在一起懒洋洋地晒太阳,也不知是不是在南海行苑看到的那几条,只觉得那些丑陋的绿色怪物们长得都一样,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句青面獠牙。“听说有祥瑞,什么样子?”他收回视线。 昀皇贵妃指着池子底下的靠近水岸的地方,说道:“就在那里。”跟随手指,不少人的目光又看过去,似乎意犹未尽。白茸走近,趴在栏杆探出身子眯眼细瞧,果真在黄土之中看到个白色的椭圆形石头,上面稀稀拉拉覆盖一层绿色。 土里有石头,并不稀奇。稀奇的是,这块埋在土下的石头上竟长有苔藓一样的东西,那可是只有在盛夏温热潮湿的环境中才能出现的,而今已是秋天,气候干燥凉爽。 这种异象是祥兆还是凶兆,白茸还真说不出,当然,隐喻是看出来了。 白石绿茸…… 同样看出来的还有冯漾。他远远地站在外围,默不作声,心中已经把这拙劣的表演唾骂了三百多遍。身旁,若缃小声道:“一看就是有人事先放里的,他们整这一出有什么意义,纯属自欺欺人。” 冯漾道:“鼍龙在上古时代被奉为神之化身,能辨真伪、断是非,把所谓的神迹放在鼍龙池中,无非是想说明靖华真君这个冒牌货是有上神护佑,并不是邪神。” “若真如此,李道长岂不做了无用功?” 冯漾笑而不语。 不远处,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吴选侍道:“石头得拿出来吧,要不怎么能呈给皇上。”眼巴巴看着池子里的白石,睫毛扇动。 昀皇贵妃道:“鼍龙危险,贸然下去,恐伤人性命。” 暄妃道:“可也不能把祥瑞放着不管啊,这是对上天的不敬。” 昀皇贵妃道:“当然不能置之不理,但如何做还得仔细考虑。”看了眼池子,三条鼍龙已经换了位置,将那白石围成个半圆,好似守护。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纷纷献策。有的说要多些人进入,采用调虎离山的策略,先吸引鼍龙注意,再伺机取石。还有的说把鼍龙驱赶引诱到笼子里,这样安全。更有突发奇想的,设计出一种长杆,可以伸进池中把东西夹出来。就在大家说得正起劲,都觉得自己的法子最好、互相辩论之际,不知打哪冒出一句:“靖华真君有仙气护体,一定可以来去自如。” 不知谁说的,声音挺小,但靖华真君四字是最近一段时间中出现频率最多的,众人对这个词极为敏感。人们渐渐安静下来,不约而同望着白茸。 白茸莫名其妙:“有仙气护体就要下去捡东西,真是岂有此理。在座各位都是有手有脚的,怎么吃饭穿衣还需他人伺候?” 一时间,谁也不出声,有些冷场。 这时,昕嫔从人群里走出,柔声道:“靖华真君是顺应天意而和皇上结缘,身份高贵,怎么能做这种事。” 白茸报之以微笑。 昱贵嫔对他们这番惺惺作态十分反感,明明就是挂着羊头卖狗肉,昕嫔居然还能说得这么顺滑,简直不要脸。再看白茸,神态疏离漠然,气质比离宫之前更加倨傲,俨然真成了世外高人。他看够了这场闹剧,准备离开,目光所及之处并未找到暚妃,这才想起来他早就和暚妃不在一起了,再也不同路。他在人群中来回扫视,忽觉有人扯他,一扭头,发现暚妃正站在他身后。 他们相视而笑。 暚妃道:“准备走吗?” 昱贵嫔点头。 两人一起走出织耕苑,边走边聊,暚妃问道:“你怎么看这件事?” 昱贵嫔面色冷然:“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是不是祥瑞还不一定呢。” “按常理,土中是绝对长不出那样的石头的。我寻思该不会是有人自编自演?” 昱贵嫔想起那池中的石头,语气玩味:“自编自演是肯定的,但我们尚且不知他们要干什么,所以可别轻举妄动。我刚看到有几个面熟的宫人站在外围,应是太皇太后身边的,所以这件事用不着咱们出面解决。” 在他们身后,人们陆陆续续都出来了,在看过所谓的祥瑞后,连那两头悠闲吃树叶的麒麟都不放在眼里。 苑中,昀皇贵妃看了看仅剩的几人,对吴选侍说道:“你做得不错,我很满意,快回去歇着吧。”转头又对容貌娇艳的马选侍说道,“你做得也好,时机语气拿捏得十分恰当。”那人欠身道谢,跟吴选侍一起走了。 白茸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件事上上下下早被安排妥当。可他又糊涂了,这是要干什么呀,若出个祥瑞就能洗脱罪名,未免也太儿戏了。 昀皇贵妃看出他的疑惑,拍拍肩膀:“饵已做好,就等着鱼儿上钩了。” “你最好把计划全告诉我,别藏着掖着,免得我误了大事。” 昀皇贵妃道:“今天晚上皇上要来碧泉宫吃晚饭,你也来吧,我们三个……” 白茸打断,皱着眉:“我不想三个人。” “诶?”昀皇贵妃表情微妙,“我是想说咱们三个人合计一下,下一步该怎么走。” “……” “你想成什么了?”昀皇贵妃临走前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甩出一句,“龌龊!” 白茸站在原地,重重哼了一声,又看看池子中那块白石和几条绿森森的畜生,不禁道:“季如湄还挺有本事的,居然敢在这里弄出事端。” 玄青幽幽道:“也许,这就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吧。”
第268章 14 白石绿茸 (下) 慈明宫书房,冯漾坐在书桌之后,支着脑袋在纸上乱写乱画,表情严肃,似是在想些什么。若缃站在桌边研墨,并不催他,一双眼只盯着形似桃子的砚台以及里面的墨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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