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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帝看着他,忽道:“真是可笑,你们让靖华真君去上神面前露个脸,真君答应了,正要派人过去探探路,怎么又被说是处死?” 太皇太后心神震荡,暗道一声不好,居然昏了头,被抓住了话瓣。一时间怒火攻心,血液直冲脑底,两处太阳穴嗡地要炸开。瞬间,他本不太利索的身体僵直发硬,只能把全部重量都压在拐杖上,才能维持后背挺直的坐姿不至于缩进椅子。 白茸走了几步,慢悠悠道:“真是奇怪,怎么就谈到处死了,冯赞善也没做错什么啊。”又瞧了眼池子,对冯漾轻松道,“别怕,上神喜欢你,定把你带往神的国度,就此脱离苦海。” 闻言,瘫在地上的冯漾更是一阵仓惶,焦急的视线落在红木椅子里。 然而,那个唯一能救他的人此时已是自顾不暇。 太皇太后眼眶疼得厉害,心上一阵麻,啊了一声向后倒去。行香子见状急忙拿出烟杆,递到嘴边。他使劲儿吸了几口,这才堪堪缓过来,颤颤巍巍地抬起胳膊,面对瑶帝伸手一指:“你一意孤行,我拦不住,只是冯漾若有个三长两短,小心冯、应两家都要翻脸。” 瑶帝面色冷下来,说道:“翻脸就翻脸,到时候且看是他们本事大,还是朕这个昊天上帝的本事大。” “你……”太皇太后气得直闭眼,最后恨道,“那就让我一起跟冯漾下池子吧。”说着,拄起拐杖,要往鼍龙池边走。行香子吓坏了,一下子跪倒抓住他的裤腿,喊道:“老祖宗,这可使不得啊!”昱贵嫔和暚妃也连忙压住太皇太后身形,劝他打消这个念头。身后,许、王两位太嫔如号丧似的叫唤。不远处的冯漾也喊道:“老祖宗千万保重啊,切不可为我伤了身子。”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声音皆带上凄惨的呜咽,弄得瑶帝无言以对。 面对这十分滑稽的场面,白茸向前走去,打断众人劝慰,说道:“太皇太后就不必下池了,没时间耽误了。”走到栏杆旁,垂眼对仍旧瘫在地上死死抓住栏杆的冯漾道:“到底是凡夫俗子,不配得到上神宠爱。” 他伸手拔开锁栓,慢慢走下台阶。 苑内万籁俱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脖子一会儿伸长一会儿缩回,一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 白茸走到水池边,对上面的人展颜一笑,然后坐在一块大石上。水中的三条鼍龙看着他,邪恶的金眼中,瞳仁黝黑狭长。他弯腰捡起那块备受瞩目的白石,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错愕的动作。 他慢慢下到水中,一手捧石,一手抚摸鼍龙的大脑袋,三条鼍龙依次摸过,并且俯下身在身形最大的一条鼍龙嘴边逗留许久,仿佛聆听一般。 最后,他抬头看看日光,将石头托起,扬声道:“神说,天佑云华!” 空气中,紧张不安的气氛达到顶点,无数双眼睛直勾勾盯着白茸。良久之后,不知谁说了一句:“天啊,三龙环日,国之大吉!”随后,人群中爆发出更多的惊叹,甚至太皇太后都忍不住来到池边,向下张望。 只见白茸站在水中,高举白石,日光射到石头上,散发出奇异的光芒。而那三条鼍龙正以众星拱月的姿态将白茸围拢在中间。 瑶帝望着水中的人,也缓缓举起双手,对众人道:“上神显圣,天佑云华!”随后,竟撩袍跪拜,惹得众人也诚惶诚恐地跪下磕头。 太皇太后没有跪拜。然而在这一刻,他也不得不信服,不得不赞叹,用颤抖的干瘪的嘴唇发出微不可闻的声音:“三龙环日,天佑云华!” 白茸在越来越多的呼声中,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路过冯漾时,弯下腰,将那块长有绿色苔藓的白石塞到他手中,淡淡道:“多大点事儿啊,瞧把你吓的。” 他回到人群,和瑶帝站在一起。 瑶帝道:“鼍龙识得靖华真君仙体贵重,未敢冲撞,降下大吉之兆,以示尊崇。”又看了一眼太皇太后,后者面色凝重,微微颔首,然后被搀扶着走出织耕苑。 瑶帝极其敷衍地说了句恭送的话,然后宣布,给在场的每个人赏金百两,借此纪念这大吉之日。同时,宣布自玉泽元年以来因贫困自卖为奴的一律赦免为庶人。 各位美人们为第一条谕旨而欢呼,对第二条谕旨则显得反应平淡,毕竟这是一条本该在朝堂上颁布的谕令,从后宫中发出,实在有些莫名其妙。不过尽管如此,大家还是不约而同地称赞瑶帝圣明。 在一片歌功颂德声中,瑶帝揽着白茸走了。 冯漾歪在地上,直到看不见那些花花绿绿的背影才回过神。昀皇贵妃走过来,吩咐左右把他扶起来,他喝退苏方和章丹,只让迎夏一人上前。 昀皇贵妃见状笑了笑,并没说什么,转身也走了。 苑内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几个不知名的美人们还在逗留,对着白狮和麒麟指指点点。 冯漾快走几步,远离鼍龙池,无论刚才发生了多么罕见的奇迹,他始终对池子里的东西抱有深深的厌恶。身旁,迎夏正在整理衣袖,揉着手腕。他问怎么了,迎夏道:“没什么,被小虫叮了一下。” 他道:“你快派人去慎刑司,把若缃接回来。” 迎夏道:“已经派人去了,主子稍安毋躁。” 不知为什么,冯漾压抑的怒火就在迎夏这平淡的语气中爆发出来,神色激动:“我现在能稍安勿躁吗,天知道陆言之会怎么折磨若缃!” 迎夏呆住,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奴才知道您心里不舒服,但还是要先回慈明宫,您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冯漾想起所受折辱,心中奔过千军万马,在极度愤慨中,不觉呼吸急促,全身哆嗦。 这时,昱贵嫔向他走来:“哥哥没事吧……” “你怎么又回来了?”他扬眉反问,语气不善。 昱贵嫔脸上挂着浅淡的笑,声音异常柔和:“我担心哥哥,所以回来看看。”那笑容里却无半点关切,好像在看个美丽的花瓶。 冯漾心知对方的心思,和其拉开些距离,说道:“我没事,挺好的。” “没事就好,刚才真是吓死人了。”昱贵嫔下意识用手去摸衣襟上的枫叶领针,动作充满爱意,“对了,还想问哥哥一句,这就是你之前所说的对付白茸的后招吗?”说完等了等,见冯漾眼似利剑始终不回答,抿嘴一乐,转身离去。从背影看就像个王者,在胜利的号角中走向王位。 冯漾站在原地,在臆想中将昱贵嫔狠狠蹂躏一番,品尝到虚幻的快感之后,才注意到手中竟还捧着那块白石头。他反复验看,然后猛地转过身,将那石头又扔回鼍龙池。石头以一个优美的弧线落入池中,正砸在一头鼍龙头上。 那鼍龙蔫蔫的,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他笑了,趴在栏杆上笑弯了腰,想明白一切。 原来在这场闹剧中,他这个处心积虑的看客才是卖力表演的小丑。 ---- 闭站前的双更,把这个小事件结束
第269章 15 似曾相识的病 是夜,银汉宫的二层小楼上,瑶帝为庆祝白天的胜利而摆下一桌简单的酒席。 他和白茸相对而坐,双双举杯,在喝下三壶美酒之后,带着微醺,笑道:“你是没看见那老家伙的脸色,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像刷了油彩似的。” 白茸饮下酒水,亦感叹道:“皇贵妃这局的确很妙,不得不佩服。” 瑶帝摸着白茸的手背,露出戏谑的笑容,声音似醉非醉:“说到妙字,还是朕的阿茸最妙。你在最后来的那出三龙环日,简直绝了,朕完全没想到。快说说,那是怎么做到的?” 白茸抿嘴一乐,抽出手在瑶帝身上拍了一下:“突发奇想罢了。那石头像雨花石一般,虽附着苔藓,但依旧亮亮的。当时我就想要是拿它对太阳照一照,说不定会有好玩的事发生。至于水中的玩意儿,都困成那样,根本摆弄不了,它们游过来,也只是巧合。” “哈哈哈哈……”瑶帝拍腿大笑,“这就是天意,天意啊!冥冥之中连老天爷都站在咱们一边。”说罢,举杯高歌了一通,音色不算好听,调子歪歪扭扭,唯有那情绪十分饱满,很有感染力。 白茸跟着笑了一阵,待他唱完,鼓掌叫好,又将那高举的胳膊拉下来,说道:“不过大晚上的还是别唱了,要不然外面的人以为银汉宫闹鬼了。” 瑶帝把人拽到怀里揉了揉,说道:“也就你敢这么说,外面的人想听朕唱歌还听不着呢。” 白茸在瑶帝怀里窝着,玩了一会儿衣服上的缎带,忽然叹口气:“可是我也挺担心的,今日没把冯漾逼死,下次可能就是他疯狂的报复。” 瑶帝笑容渐失,眼中流露出浓烈的怨恨。 对于白天发生的事,若说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那就是没把冯漾处理掉。按照他最初的设想,冯漾会被直接投入鼍龙池,就算伤不到性命也会呛几口污水,成为病痨。可这个想法被昀皇贵妃劝住了,理由是太简单粗暴,很容易引起冯家不满。于是改成如今这般,由冯漾自愿下到池中。不过,这两种死法在他的认知里其实没差别,冯家不会因为过程不同就会息事宁人。若硬要说些不同,也只是后者让他看起来没那么残暴罢了。 他说道:“这件事,算是朕疏忽了,太皇太后说得不假,灵海郡的事还得冯家出面。他们盘桓边境数百年,人脉极广。这次出任灵海郡太守的人就是由冯家举荐,受到灵海郡原有贵族的信任,因此甫一上任,就能有条不紊地开展政务。” 白茸道:“那镇国公的事……” “唉,季将军为人还是太义气了些,他若不包庇犯事的人,岂会酿成现在这种不上不下的局面。” “灵海郡真的叛乱了?” “倒也没有那么夸张,只是当地有些贵族很不满意现在的形势。他们以语言不通习俗不同为由,提出由贵族联合执政自治,向云华纳贡称臣。” 白茸迟疑道:“这不是跟以前一样了嘛。” 瑶帝轻笑:“他们太天真了,朕好容易拿下来的江山,怎么可能再还回去,让他们做梦去吧。” “那现在怎么办?” “自然是还得劳烦冯家派出代表敲醒那些人的白日梦。所以现在想想,冯漾确实还不能死。” 白茸边思索边道:“那位李道长如何处置?”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瑶帝回道:“今日白天出现的神迹就是对你最好的证明,这是连太皇太后都认可的,所以那位挑拨是非的李道长会以诬陷罪论处。不过,朕前两天收到全真子的来信,他说如果李道长被处刑希望能网开一面,将人送到圣龙观关押。朕还没想好怎么回复。” 白茸想,李道长若关在大牢之中,肯定会说出关于他和全真子伪造符咒嫁祸颜梦华一事,虽然颜氏已死,可难保太皇太后不会以此为把柄追究责任,所以全真子的提议必须贯彻。他沉思片刻,说道:“全真子新任圣龙观道尊之位,正是树立良好形象的时候。此时将李道长移到圣龙观关押,一来可以彰显他们师兄弟的情谊,体现他刚正不阿的态度。二来,也可避免李道长在牢中继续造谣生事,蛊惑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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