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茸再也听不下去,慢慢转过身往回走,不看玄青一眼。他像个人偶似的,迈着机械的步伐,深一脚浅一脚,走得跌跌撞撞。 从密道出来,乌云密布的天空突然漏出一缕阳光,耀眼的光芒几乎闪瞎他的眼。他捂住脸倒下去,瘫坐在地上。 他想哭,却挤不出一滴眼泪。 他想笑,又笑不出声。 身旁,玄青轻轻拉扯他的袖子。 他扭过头,那张平淡无奇的脸上有焦急、担心、忧虑……唯独没有惊恐。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玄青没有回答,躲闪的眼神说明一切。 “你竟然早就知道,却根本不告诉我?!”白茸使劲儿推了他一把,发疯似地叫,“你是不是一直暗地里看我的笑话,心里一直在把我和你的夏太妃做对比?” 玄青一个劲地摇头,努力安抚白茸的情绪,可无论他怎么做,白茸就是安静不下来,如同得了失心疯,一遍遍重复那些话。无奈,他只得抓住白茸的肩膀将人提起来,拽到临近一棵杨树下,按在树干上,刚要开口,却见白茸瞪大眼睛,颤巍巍道:“你要杀我灭口吗?” 瞬间,他松开手退后几步,任由白茸歪歪扭扭靠在树上捂着心口,脸色煞白。只听白茸有气无力道:“我撞见了他们的事,所以你要杀我?” 玄青更加惶恐,连连摆手:“不是的,借奴才一万个胆子也不敢伤害您啊。”说着,试探性地往前几步,看看四周,压低声音,“奴才只是想让您冷静下来,这是在外面,人多眼杂。” “我怎么冷静得下来,他们……”白茸伸手随便一指,正对咏梅园外永宁宫的西配殿后墙,从这个角度往上看,就是他曾经养伤的地方,玲珑阁。 也是密道的终点。 手指在寒风中冻得冰冷,他不得不放下胳膊,把自己裹进斗篷里,哆嗦道:“他们怎么能这么做,这是乱伦!” 玄青被那邪恶的字眼吓到,捂住他的嘴,深呼吸:“不,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是在谈话。”眼神语气极为坚定。 白茸盯着他,慢慢拿掉覆在嘴上的手,冷笑:“你的意思是他们真的在谈蜜枣?” 玄青没有回答,瑶帝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蜜枣去核,香甜无比,但凡是个成年人都能听出隐晦的含义。关于这一点,无论怎么辩白都洗脱不掉。他斟酌半晌,慢慢道:“他们只是说着玩,没当真。” “若没当过真,又怎么会心平气和说着玩?”白茸急火攻心,气血上涌险些晕过去,全凭身后大树撑着才没倒下,“你到现在还在替他们隐瞒,你可真是夏太妃调教出的好奴才啊!” 面对神色激动的白茸,玄青渐渐冷静下来,略一思索,说道:“并不是您想的那样,他们那时只是一次意外。” 白茸像听到笑话似的,哈哈大笑:“这种事儿还能是意外?” “可您不就是个意外吗?”玄青脱口而出。他现在不像个躬身随侍的奴才,随风卷起的衣摆如碧色海浪,将人托到浪尖上,仿佛嬉戏于碧海蓝天之间的游仙。 白茸愣了半晌才恍惚道:“你怎么敢这么说……那并非出自我本意……” 玄青垂眸,收敛神态,轻轻道:“也并非出自太妃本意。那天,真的是意外。那时他还是谨妃,有一天中午贪杯喝醉,躺在床上睡觉。后来有人来了,他以为是皇上,半梦半醒地把人拉进帐子……等他完全清醒过来时才发现,那人不是皇上,而是十三皇子。” 白茸眼神迷茫,似是在消化听到的一切,过了一阵才道:“后来呢,他们就一直这样不清不楚?” “不,他们再没有过。只是从那时起,十三皇子开了窍……” 白茸抬眼瞧他,忽道:“所以,其实皇上早在入主东宫之前就开了荤,怪不得我上次问你是谁给他开苞时,你神色古怪,原来就是夏太妃做的指导。”顿了一下,又道,“他们一个念念不忘,一个能当笑谈,足可见这起意外在他们眼中也算不得大事。” “这件事,先帝也是知道的,但默认了,所以……” “所以他们三个都够恶心。”白茸再也忍受不了他们这种混乱的关系,一把推开玄青,大踏步走了,将外面那群等候的侍从全扔后面,连句吩咐的话都没有,弄得大家有的追上去跟随,有的原地等待玄青的指令。可等玄青慢慢从咏梅园走出时,那一脸的失落和愁绪不禁让人看了生疑。 这是吵架了?失宠了? 玄青从那些人身旁走过,稍一侧脸,冷冷道:“主子都走了你们还在这儿戳着干嘛,准备发芽吗,还不快跟上。” 见人都走光了,才急匆匆转到永宁宫外,敲开角门,闪了进去。
第276章 22 赐婚 白茸从咏梅园出来,走得极快,斗篷松开掉在地上也不理会,只是一味机械地迈步,视迎面走来的任何人为无物。 他就这样面无表情地走回毓臻宫,快到门口时,忽然停住,不远处是明黄色的软轿。 瑶帝来了。 他下意识看看天空,厚重的云层遮住太阳,辨不清时辰。他往后退了几步,撞到随后赶来的几位宫人身上,其中一人扶住他,另一人把遗落的斗篷给他重新披上。 “现在什么时候了?”他望着他们,声音有些哑。 宫人柔声道:“已经过晌午了。” 白茸一阵恍惚,原来在咏梅园耽误了太长时间,以至于瑶帝已从永宁宫出来赴约。 想起瑶帝那甜腻腻的嬉笑,再看那软轿,心里直犯恶心。 他们怎么能这样! 他可以接受瑶帝和其他美人的温存,也可以容忍瑶帝不分场合的风流,但是瑶帝和夏太妃不可以,因为在他看来,这不仅仅乱伦和背德,更是对他的侮辱和背叛! 哪怕只是说一说,都令他无法忍受。 名义上,他现在是夏太妃的养子,夏太妃怎么能以那种轻松诙谐的口吻和瑶帝调情?!而瑶帝更是不要脸,当朝皇帝居然调戏先帝嫔妃,还有没有一点廉耻心?! 他受不了那越演越烈的愤怒,甩开宫人的搀扶,一路小跑着远离毓臻宫,仿佛离得远了,那些羞耻便不存在了。 他掠过一道又一道岔口,冷风刺痛脸颊,不由得眯起眼来。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中夹带一股血腥。 忽地,一群鸽子自头顶上方飞过,远处传来一声哨音。他放慢脚步,最后喘着气停下,望着天空。 鸽子循着哨音回家了,可他的家在哪儿? 他能跑哪儿去? 宏大的帝宫没有一处是他真正的家,他永远寄人篱下。 寄在瑶帝的篱下。 他深深吸了口冰凉的空气,久违的隐痛重新攀上胸口。痛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熟悉,不断提醒他曾经遭受的迫害和苦难。 他闭上眼,最后一只鸽子盘旋着飞走了。 多像那冬日午后,被惊起的飞鸟啊…… 他委屈,想哭,可无论怎么挤压眼眶,都没能流下一滴眼泪。 再睁眼时,面前站着欲言又止的玄青。 “你去哪了,正等你呢。”他调整呼吸,嘴角浮现一丝温和的笑,伸出手搭在玄青臂弯,“快随我见驾,皇上已经来了。” 玄青惊得说不出话,下意识为他整理好乱发,摆出恭顺的模样,随白茸回到毓臻宫。 正殿之内,瑶帝坐上首主位,下首左右各坐着白莼和杨逭愁,正边吃茶边聊天。 白茸进殿后,先对着瑶帝一拜,然后很自然地坐到白莼旁边,笑道:“哎呀,我来晚了,刚才皇贵妃请我去碧泉宫说话,一时兴起就忘了时辰。” 瑶帝道:“没关系,你们聊得开心,朕就放心了。”接着吩咐摆膳,拍着肚皮道,“为了等你开席,朕都快饿死了。” “陛下既然饿了怎么不吃点东西,我这儿有些蜜枣,您又不是不知道放哪儿,自个儿取呗,还非要等我喂嘴里?”白茸说得极其自然,起身走到墙边矮柜,捧来一个瓷罐。又叫人拿了小碟和水果签子,给每个人拨了一些。 瑶帝吃下几颗蜜枣,玩笑道:“你宫里的东西朕怎么能随意动?” 白茸笑道:“普天下的东西都是陛下的,随取随用,随心所欲。” 瑶帝笑而不语,心底却发毛,总觉得白茸怪怪的,那些话听起来顺耳,一琢磨又感觉不对劲儿。可要说哪儿不对劲儿,一时半会儿也说不上来,就是别扭。他瞅了瞅白茸,那红扑扑的小脸看不出任何端倪,跟往常一样可爱,于是转念又想,许是自己多疑,空空的肚子让大脑产生错觉。 恰在此时,午膳摆好。 瑶帝率先入座,其余人随后坐好。 几个宫人端来水盆和毛巾,服侍他们洗手。那水盆里盛的是牛乳,添加皂荚汁,乳香扑鼻,洗完后另用玫瑰水冲洗干净,再由人均匀涂上羊脂膏,一时间房内充满馥郁的芬芳,不知不觉激起食欲。 开席后,气氛有些严肃。 杨逭愁和白莼没和瑶帝同桌共餐过,也没接触过真正的宫廷餐桌礼仪,行为极其小心。瑶帝举筷,他们才举筷,瑶帝喝汤,他们也跟着喝汤,瑶帝吃什么,他们就吃什么,活像个木偶。 他们面前的餐盘只要沾上一丁点儿汤汁,就会被一旁服侍的宫人撤掉,换上新的,这让两人感觉有点不自在,不敢有太大动作,更不敢随意说话。 白茸没有这样的烦恼,可心里装着事,只在表面上装作自然活泼,实际吃起来感觉不到多少滋味儿。 四人中,只有瑶帝放得开,胡吃一通之后,开始聊起来。 直到这时,气氛才渐渐活跃。 瑶帝回忆黎山封禅时路过甘州,在太守府摆宴,对甘州的美食大加赞赏。 那次宴会杨逭愁也出席了,坐在其父身后,离瑶帝较远,只在后来吟诗时说了几句话,除此之外,忙着和其他人交际,不曾留意瑶帝都说了什么。此时,看着满桌佳肴,倒想起来,那次席上的菜品确实很棒,掌勺的师傅们全是甘州地界有名的大厨,色香味俱是顶尖,比眼前这些看起来花哨漂亮吃起来却软烂无嚼头的御膳强多了。 想到此,他说起另一道甘州名菜芙蓉汤。用鸡肉打碎成肉糜,加入芡粉腌制半个时辰后揉搓成团,再在肉团上雕刻出整朵芙蓉花,最后浇上高汤。“此道菜品口感软糯,味道鲜香,是老少皆宜的滋补佳品,我们那的人都喜欢吃。” 瑶帝疑道:“既有如此美味,为何上次没有呈上?” “听说原是有的,但因那鸡肉颜色嫩白,雕出的芙蓉花也是白色,太守认为以白花献皇上是大不敬,所以弃了这道菜,改用其他,确实可惜了。” 瑶帝对那最后呈上的汤品有很深的印象,名为花团锦簇,实际是竹荪汤,里面放了几朵精雕细琢的萝卜花,在金碗中随汤浮动,似是九品莲池,美丽动人。他当时觉得味道挺不错,在宴会结束后对甘州太守大加赞赏,但听杨逭愁话里话外的意思,那竹荪汤显然没有这道芙蓉汤来得鲜美,立时有种被人戏弄的感觉。他说道:“一道菜也能被如此揣测,真是吃饱了撑的。要都如此牵强附会,那御膳房就别做白米饭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40 首页 上一页 430 431 432 433 434 43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