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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茸戳着碗里的米粒,说道:“听杨公子这么一说,我倒真想尝尝,可惜宫里的厨子不会做。” 瑶帝道:“找个甘州厨子一起准备十方宴,过不了几天就能吃上。就让杨公子推荐一个吧,你应该熟悉。” 杨逭愁含笑应下。 白莼好奇十方宴,问道:“不知宴会何时举行?” 瑶帝道:“这月二十六日。” 白莼道:“还有三天时间,那些个百岁老翁们能赶过来吗?” 瑶帝笑道:“说是全天下,其实真正能来的也就京畿一带,其余各郡县的待到来年朝廷派人过去慰问。” 白莼虽领了个督造桃花祠的差事,可也不用天天监工,东宁学府的差事又是挂职,天天在家闲得蛋疼。他想再去赌场,还没出门便被老爹骂了回来,他老爹称要是再敢去赌就打断他的腿。此时听了瑶帝的话,立即动了心思,想借慰问的光出京逛一圈。可他刚开口还没说几个字,就觉得桌子下面有人踢他,一抬头,正对上白茸一双厉眼,剩下的话瞬间吞回肚子,期期艾艾没了下文。 白茸接着白莼的半句话说下去:“陛下,杨公子性情温和有礼,才华横溢,是个不可多得的良配,不如……”说着,看了眼杨逭愁。 “蓟州伯幽默风趣,一表人才,甚合心意。”杨逭愁说。 白茸听到一表人才四字时差点没把刚喝下的伽蓝酒吐出来,忍不住感叹,杨逭愁不愧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公子,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一流。他对瑶帝道:“还请陛下成全。” 白莼也眼巴巴瞧着瑶帝,在他看来,娶了杨逭愁,那才是得了真富贵。他已经打听清楚了,杨家是甘州最大的豪绅,富得流油。那杨三公子又是嫡出的幼子,家中的宝贝,此番成婚必定携带诸多随礼,现在他眼中的杨逭愁就是长腿的金元宝。 瑶帝对促成一桩婚事十分高兴,当场赐婚,婚礼择黄道吉日举行。 饭后,白莼喜滋滋出宫,筹备婚礼去了,杨逭愁也回到临时住处,准备收拾行囊回到甘州家中等待真正的婚聘。 白、杨两家的联姻算是正式定下。 殿中,瑶帝借酒劲儿对白茸上下其手,胸膛腰身屁股大腿全摸了个遍。以往,白茸要么热情回应,要么因为觉得痒而来回闪躲,而今却坐在床上像根木桩子,动也不动。 瑶帝玩闹了一阵,觉出异样,问道:“你今儿个怎么了,不舒服吗?” 白茸转过头,面前的人目光真诚,语气柔和,很难把他和那个在玲珑阁与夏太妃调情的人联系起来。恍惚间,他觉得一切都出自臆想。 也许是他太累了,出现幻觉。 然而瞬息之后,理智回归,他清楚地知道那不是幻觉亦不是错觉,就是真真正正存在过的事实。 他深爱着的人竟然肖想其父的美人。 这是赤裸裸的禽兽行径。 可是,除了唾弃这种行为和思想之外,他没办法做任何事,甚至不敢表露出来,不敢去质问对方永宁宫的蜜枣甜不甜。 说到底,他还是害怕瑶帝的。 唯恐因此事而触怒瑶帝,惹祸上身。 他的身子向边上倾斜,倒在瑶帝怀里,轻轻道:“身上有点不舒服,想躺一会儿。” 瑶帝见他提不起精神,面色疲惫,只当真的着了风寒,将人放平到床上,唤人进来伺候,又叫人去请太医。 白茸拉住他:“不用太医,这也是老毛病了,一着凉就犯病,太医来了也看不好。” 瑶帝忆起他的旧疾,一阵心疼,柔声安慰了许久,看他睡去,这才走出毓臻宫。 屋内安静下来,白茸睁开眼,坐起身,靠在床头发呆。就在刚刚闭眼假寐的工夫,他已然想通,无论瑶帝干出多么出格的事儿,他都得跟瑶帝站在一条线上,否则,他的路就走到头了。 况且,以前的事儿他也管不了,既然先帝都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么他也能这样做。有时候,当个糊涂蛋未尝不是一种自我保护。 他把玄青叫进来,说道:“去准备二十六日的衣裳吧,要庄重一些。” 玄青应下,却没有离开,戳在地上左右晃了晃,试探道:“上午的事……” 他神色平静,落下一声叹息:“只是去咏梅园逛了一圈,如此而已。” 第二日,赐婚的旨意正式下发,婚礼日期定在来年四月初十。 时间有些紧。 云华的高门大户从订婚到婚礼,往往需要间隔五六个月,仅双方身上的各式结婚礼服和配套饰品就需要三个月的制作期。迎娶一方通常还会为新人单独准备院落,并从里到外全部翻新修整,家具物品一律重新打造,务求让嗣君入住时有回家的感觉。除此之外,双方都要采买无数零七八碎的东西,有时候聘方还要应嫁方要求采买特定的物品当聘礼,耗时耗力。更有那用田产商铺做婚嫁随礼的,仅过户销户变更档案入册就要花去数日。 而白、杨两家的婚事只有四个月的筹备期,从时间上来看显然是不够的,甚至有些仓促。 这也成了看客们津津乐道的事,大家都等着看蓟州伯的笑话。 当天下午,暚妃到梦曲宫作客,谈起此事,说道:“时间这么紧,杨家居然也答应下来,真是奇怪啊。” 昱贵嫔用小金勺拨弄手炉里的灰烬,神色极认真,一边弄一边道:“不奇怪,杨家人是怕夜长梦多。他们这一家子野心大得很,就想攀皇亲,连尚了几次皇室,却也只是出了几位王妃,跟着王爷到外地一就藩,反倒离尚京越来越远,白糟蹋那些妙人了。” 暚妃说道:“如今他们攀上白家,是准备把宝押在白茸身上?”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梦曲宫的配殿,自从暚妃搬走之后,昱贵嫔争得昀皇贵妃同意,把那地方改成专门的琴室。然而实际上,里面的陈设并没有太大改动,还和暚妃走时一样。 暚妃第一次回访,被邀请步入配殿时着实吃了一惊,感觉回到刚入宫的时候。 现在,他就坐在曾经的软榻上,身后额外搭了一件厚实的披肩。自从那次意外发生之后,伤处虽然痊愈但格外怕冷,总感觉后背凉飕飕的,不得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从背影看,倒和以前的晔贵妃无异。 昱贵嫔将手炉重新装上炭球,点燃后把它放到暚妃的肩膀处,来回按摩游走,让那暖泽流遍整个后背。 “他们现在学聪明了,不走迂回路线,直接押宝皇帝本人。”他淡然道。 温暖的触感令暚妃身心放松,打了个哈欠,手支着脑袋懒懒道:“那他们应该借由春选把杨公子送进宫,而不是和白氏联姻。” 昱贵嫔轻笑:“我敢说,杨家其实有过打算,只不过杨氏拿不出像样的人来,过不去选秀这一关,所以才退而求其次,只要跟皇帝沾边就行。而且,他们押的也不是当今皇上本人,他们押的是下一任皇帝。” “下一任?”暚妃心底一惊,稍一侧头复又失笑,“连皇后都没有,哪来的太子,没有太子哪有下一任皇帝?” 昱贵嫔绕到他身前,正色道:“你真这么认为?皇上就算不立皇后,也总要为身后事考虑,所以皇后可以不立,但孩子必须得有。在这种情况下,你觉得皇上会优先考虑谁的孩子继承大统?” 暚妃再无嬉笑,陷入沉默。 昱贵嫔继续:“杨家就是看中这一点,笃定皇上将来会选择白茸之子当储君,才同意与白家结亲。否则,凭他们在甘州一百二十多年的基业能看得上白氏这样的暴发户?” “如此说来……”暚妃思索片刻,说道,“如果白茸当不了皇后,其子也会是强有力的竞争对手。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他若无法承孕,恐怕皇上就没了立他为后的心思,因为皇上从这件事里没得到任何好处,是不会再为了他与世家为敌的。” 昱贵嫔望着他,显得很茫然:“这种事如何操作呢,肚子长他身上,能不能承孕也得吃了嗣药之后才能判断,何况嗣药也不是一吃上就能受孕,有些人身体不好,得吃上四五回,调理个一年半载才行。” 暚妃眼前一亮:“白茸身体的确不太好吧,听说他曾两次受重刑,就算有灵丹妙药起死回生,身体也一定不如从前健康。你看他年纪轻轻就穿得和太皇太后一样多,他那条黑色的毛斗篷刚一入冬就裹上,一看就是阳气不足,虚得厉害。” “他成天被皇上压榨,阳气早没了。”昱贵嫔笑了两声,又道,“这种事稍不留神就会玩火自焚,你千万不要掺和。未来的皇后手上必定得干干净净才行,哪怕只是动动笔杆子都不行。” 暚妃心中一动,坐直身子,刚刚暖和过来的身子又凉下来:“你什么意思?” 昱贵嫔回头看了眼墙角坐着的缙云,见他正低头翻弄衣服,没有注意到这边,凑到暚妃耳边压低声音:“那本书,我知道是你写的。” “你怎么……”暚妃吃了一惊,还没说完,就被对方一记眼神止住。 昱贵嫔吩咐缙云换一壶新茶来。 屋中只剩他们两人。 暚妃从软榻上站起身,迫不及待问道:“你怎么知道的?”眼中闪过惊惧,不自觉屏住呼吸,等待对方揭露真相。 昱贵嫔拍拍他的肩膀,微微一笑:“别紧张,没人告密,是我自己猜的。” “猜的?”暚妃明显不信,“那些字句都是我仔细斟酌过的,不会留下一点儿破绽,你是怎么猜到的?” “行文当然没有破绽,但别忘了,咱们之前一同研学,后来又鸿雁往来不下百次,你的文章结构,遣词造句,我可是了如指掌。那本书我第一眼看到就觉得莫名熟悉,稍一辨别,就猜的八九不离十。” “……” “不过你放心,能看出来的估计也只有我了,而我会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昱贵嫔把他按坐下来,从窗缝看看外面,见院中空荡荡,转头继续道,“但我想知道的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一向不屑于这种事,怎么突然就……” “是他先挑衅的,污蔑墨氏雇凶杀人,这么大的事要是真被扣死,我们家不知要怎么被人唾骂。难道我不该反击吗?”暚妃虽说得愤慨,可神情却越加恍惚起来,眼中忽明忽暗,仿佛湖中的波澜,扩散一圈又收拢一圈,连同声音都变得虚虚实实,“这不是你说的吗,只有我坐上那个位置,才能和你在一起?而且,我自己也想通了,一味忍让退缩只会害了咱们。这就像玩游戏似的,要想不被踢出局,就要当做局的人。况且,我本就是要当皇后的,那是上天给我的安排。” 如果时间倒流三个月,昱贵嫔听到这些一定会激动狂喜,为那斗志和心气儿欢呼。可现在,他只觉得一阵阵寒流爬上脊背,从头到脚仿佛有蚂蚁在爬。 “你这是怎么了,什么叫上天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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