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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安静极了。 半晌,不知是谁发出一声轻微啜泣,紧接着,呜咽声此起彼伏,一发不可收拾。 几乎所有参加宴席的老人们都想起自己已故的亲人。他们这些人活到了人类的极限,见惯生死,却从不曾看开,此时被那紫衣老者的一番话勾起伤心事,一个个眼圈泛红,涕泪横流。 然而最动容的莫过于瑶帝,他心跳得厉害,手心发凉。紫衣老人的话让他窒息,瞬间就想起自己的嗣父。这么多年来,他的嗣父被排挤在先帝妃陵的边缘,连瞻仰先帝的资格都没有。 这合理吗? 不,这不合理! 他是皇帝,他的嗣父才最应该陪伴先帝左右,其他人都得靠边才行。 他对紫衣老者说:“朕这就下旨,将你嗣父的坟茔迁入家族墓园之内。”又对其余人道,“有类似情况的,朕皆允许迁移。” 语毕,不少人站起来,颤抖着下跪谢恩。有那腿脚不利落的,跪下之后再也起不来,不得不让人抬回座位。 瑶帝自觉办了一件大好事,心情稍缓,与众人举杯共饮,所有人都称赞他是勤政爱民的明君。在这些歌功颂德中,他有些飘飘然了。 白茸冷眼旁观,并没有多少感触。他想起名义上那个一言不合就叉腰谩骂的嗣父。他的嗣父并不是多么恶毒的人,只是他们之间的养育情感被繁重的生活冲淡了,现在能想起来的,只有那无休止的抱怨和对他的吆三喝四。 宴会结束后,瑶帝因有事处理,回了银汉宫。 白茸则直接前往碧泉宫。不过,他扑了空。昀皇贵妃不在,宫人说去了御花园。 他有些泄气。上一次见面时,昀皇贵妃对十方宴颇看不上眼,这让他心里憋屈,就想着等宴会结束后来碧泉宫炫耀一下行头和宴会上的见闻,好让季如湄知道,不论什么宴会只要有皇上参加,都是最高规格。 可现在,望着寂静的院子,他更窝火了,感觉一拳打在棉花上。 “去御花园。”他吩咐一句。 玄青见他有点疲态,劝道:“还是先回去吧,换身衣裳,歇一歇。” “我不累。”他坐在步辇上,手撑脑袋,为筋疲力尽的脖子注入力量,说道,“今儿个太阳好,咱们也去转转。”垂眼,衣服上的莲花刺绣精美绝伦,衣袖边缘还镶缀细碎的金刚石,拂在脸上冰凉凉的,正好解了刚才殿中的酒气。 可是,步辇终究没能行至御花园。 在途中,一条宫道拐角处,夏太妃的步辇迎上来。 白茸下意识去看玄青,后者显得很迷茫,望着越来越近的队伍发呆。 宫道宽阔,两支队伍完全可以并行。 白茸想着对方是太妃,辈分高,打算礼让,不料那步辇却停在他面前。 夏太妃身穿藏蓝锦袍,头戴宝石发冠走下步辇:“真巧啊,在这儿碰上了。”语气轻快。 白茸也走下来,淡淡道:“是挺巧的,这条路走得人不多,我也是今天抄近道才走一回,居然就碰上您了。” 夏太妃前后看看,笔直的宫道上只有他们两队人,道路尽头有个别宫人想穿行,一看两位尊驾会面,立即调头。 他随意走了几步,面色趋于凝重,再回首,脸上已不见任何喜色:“这几天,永宁宫准备大修,我决定去玉泉行宫住几天。” 白茸沉稳道:“好端端的怎么修起来?” “主殿不修,修的是玲珑阁。我想着要是修缮必定叮叮咣咣,吵得头疼,索性出去避几天。” 白茸敏锐地捕捉到未尽的意思,吃惊地望着他,片刻后缓缓道:“什么时候动身?” 夏太妃眼中的寂寥覆盖住以往活力四射的光芒,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岁,嘴角的细纹忽然加重,身子也不如以前挺拔,好像一株饱经风霜的老松,被酷寒摧折得再也直不起腰。“就这两天吧。”他说,“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要保护好自己,做事不要冲动,别给别人留把柄。庄逸宫现在的沉寂并不等于认输,他们只是在等你犯错。你一旦出错,他们便会发难。” 白茸别过脸:“我知道了。” “知道?”夏太妃笑道,“你恐怕不知道。在你大摇大摆往太医院去时,庄逸宫已经准备好对付你了。要不是皇上及时赶到,让银朱临时拟了旨意,表示是他让你以靖华真君的名义到太庙为国纳福,后因途中身体不适才临时去往太医院,你早就被姓方的老东西以擅出内宫的名义揪到庄逸宫杖责了。你再想一想,要是被那老东西打,你还有活路吗?” 关于这件事,瑶帝从来没跟他说过。今日陡然听到,心里咯噔一下。脑海中幻化出他在庄逸宫挨打的画面,他敢说要真有那么一天,太皇太后肯定会叫嚣着让那木杖直接砸到脑袋上,一劳永逸。 幻想中的血淋淋的场景令他生出一股恶寒。 他暗自调整心绪,故作镇静:“我还当太皇太后转了性,原来是皇上补救了。” 夏太妃叹道:“问题是,皇上不能回回赶到,回回救下你,总有疏漏的时候。你自己得小心,不能指望别人,遇事谨言慎行。” 白茸听闻后四字,差点没笑出来,满脑子想的都是芙蓉帐暖的禁忌之恋。诚然,他没看到过,但从夏太妃如今的风韵来看,当年一定是不输于晔贵妃的野性美人。 那种画面,想想都觉得刺激。 “敢问太妃谨言慎行了吗?”他再也忍不住,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 夏太妃呆在原地:“什么?” “您和……”白茸斟酌许久,最后吐出一个字,“他……” 在意识到那个“他”所影射的人时,夏太妃面容瞬间苍白,连嘴唇也失了颜色。他没有看白茸,亦是不敢看白茸,呼吸清浅,说道:“我以为你理解我。” “我不理解。”白茸冷冷道。 夏太妃转到他面前,语气充满痛苦和无奈:“那就请贵妃教教我该怎么做。” 白茸没有说话。 “告诉我,如果是你该怎么做。”夏太妃拢了拢头发,动作优雅却透着一丝机械,“我是打他一耳光,还是服毒自尽?” “……” “我以为你在宫里待久了,应当学会生存之道。可现在看来,我高估了你的悟性。在宫里,喜怒只是个面具,保护我们不受伤害。你如此,我如此,全天下的人皆如此,唯一可以自由表露本心的只有皇帝一人。”夏太妃说完,又上下审视一番,不等白茸反应,玩味道,“我很好奇,你是不是也这样找皇上质问讨说法?”见白茸始终不语,眼神躲闪,发出一声讥笑,“你不敢去找他对质,即便你知道他爱你宠你甚至愿意把天上的星星摘给你,你依然怕他。在圣龙观时你之所以有把握他会来接你,是因为你笃定那些人挑衅的也是他的权威,所以他会陪着你玩一场游戏从而戏耍那些人。可现在你若跟他说了此事,那就变成你在挑衅,你不确定他会怎么做。你心虚。” “我……” “不用否认。你也许不怕梁瑶,但你畏惧梁瑶的皇帝身份,畏惧那可以左右命运的权力。你很清楚,你是住在毓臻宫还是无常宫,全凭皇上一念之间,所以你才在他面前装作若无其事。”夏太妃歇了口气,低头看了自己所穿的锦衣,自嘲道,“那么你有没有想过我呢,我是在永宁宫生活还是去给先帝守陵,也全凭他一句话。” “……”白茸被深深震撼住,望着对面神色越渐激动的人,哑口无言。 他还能说什么呢,一方面被对方做了龌龊事却还能义正言辞地长篇大论感到惊讶,一方面也陷入自我怀疑中。 这是一种奇妙荒诞的感觉。明明他才是受害者,明明他占着理,可被这么一说,就变成了他在伤害别人,在无理取闹。 “说到底,你也是欺软怕硬罢了。”夏太妃最后撂下一句,转身坐上步辇离开了。 白茸在风中沉默,细碎的脚步从他身边鱼贯而过,声音渐渐远去,在空气中遗留一道尾痕,划过心上。良久,他对身后玄青发出低吼:“今日可算见识了什么叫无理搅三分。” 当天晚上,夏太妃在瑶帝的允许下前往玉泉行宫休养身体,归期未定。 白茸临睡前听到这个消息,靠在床头,对准备熄灯的玄青道:“夏太妃听出我的意思,一点儿未觉得吃惊。你说这是为什么?” 玄青的手抖了一下,细柄银勺全扣在蜡烛上,房间霎时又暗了些,只有墙上一盏壁灯还亮着,在附近纱帘上投射出一团暖光,堪堪笼罩住他半个身子。 他把银勺收好,回过头,一张面孔半明半暗,看不出情绪:“您什么意思?” 白茸拍着被子,冷笑:“别装糊涂了,我也不是傻子。我稍一暗示,夏太妃就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一看就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玄青来到他身边,说道:“奴才只是不知道您会做出什么事,所以提前告知了夏太妃,让他早做准备。” “准备什么?” “离宫。”玄青道,“赶在事情闹大之前离开。” “所以他现在到乡下躲清静去了?” 玄青道:“夏太妃的意思是,无论如何都要离开一段时间……” 白茸呵呵笑了:“他还真顾及脸面,这么快就溜了,不过你们都想错了,我不想怎么样,也不会把事情闹大。倒是他,做贼心虚。”接着,又看看玄青,说道,“你也是够辛苦的,管着毓臻宫的事,操着永宁宫的心。不如你还回永宁宫去吧,我可以跟皇上说,让你也去玉泉行宫,再跟回旧主子,省得两头奔波。” “啊不……”玄青当即跪下,急道,“奴才不回去。那天,奴才只是有些担心夏太妃,所以才鬼迷心窍,并没有半点叛主的心思。” 白茸冷冷看着,说道:“你是不是经常担心他?” 玄青举手起誓:“奴才从来没有背叛过您,也从来没有把毓臻宫的事向外透露半个字,请您一定相信奴才。”语速极快,声音焦急。 他见白茸没反应,膝行至床前,叩首道:“奴才自从跟了主子,一心服侍,绝无二意,这么长时间以来,您应当比任何人都明白奴才的忠心。再说……”抬起头,跪坐着,“您一时半会儿也赶不走奴才,这种事儿得报给尚宫局和皇上。皇上若知道了必定得问您原因,到时候您要怎么回答呢。若如实回答,皇上的反应难料,要是胡乱编一个,恐怕皇上会以理由不足而驳回。”说到后来,语气较之前平缓许多,面色沉静,很有些“你奈我何”的得意。 白茸当然清楚其中的流程,也并不想真把玄青换掉,只想敲打警告一下,不曾想玄青根本就是有恃无恐,颇有先礼后兵的气度。 这还得了? 白茸来了气,一指外面,叫道:“你滚,这几天呆屋子里好好反省去。打明儿起,让阿凌近身伺候,这儿用不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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