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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青从地上爬起来,退后几步出了屋,从那表情里看不出一点儿惶恐来。 第二天,白茸一睁眼正对阿凌一张呆滞的脸,吓得一时说不出话,等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玄青已经被强制待在房间内“养病”,现在是阿凌随侍。 阿凌以前侍奉太皇太后起居,又当过秦贵侍的近侍,行为举止很有规矩,并不比玄青差。白茸被他伺候得舒服了,想起玄青的话,边吃早餐边问:“听说你和他一起入宫,你跟他熟吗?” 阿凌已然猜出这句话里的“他”指的是谁,又推测出玄青所谓的养病不过是被白茸变相关禁闭,欠身道:“以前熟,后来就……” “不熟了?”白茸面前是碗茯苓粥,白玉似的,盛在金镶玉的瓷碗里。 阿凌小心回道:“后来各为其主,不敢再有来往。” 白茸随意喝下几口粥,随手一摆,那精美的小碗便撤下去,换上另一款清甜的糯米粥。他尝了一下,这回对胃口,一勺一勺就着小菜吃起来。快吃完时,忽然道:“你们各为其主不假,可就没有私底下交换信息的时候?” 闻言,阿凌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好像个洞窟,头都快摇掉了:“没有,从来没有过,这种事儿一旦抓住,想痛快死都难。宫里的奴才们没几个有胆子这样做。” “那就奇怪了,我还以为你们私底下一直有联系,否则他为什么会引荐你?” 阿凌道:“可能是我们住过同屋,他还记着当年的情谊。” 白茸呼吸一滞,忽然想起阿瀛,那个曾和他同住一屋的伙伴说过,只要住过一个屋子,睡过一张通铺,那就永远都是一家人,要互相帮助。 算算日子,阿瀛去世才一年多,可他觉得已经过了很久,久到他只记得那么一句话,其余的化作春水流走了。 他有些难过,盯着面前的菜肴,愣了好半天,然后才发现他以为会有的眼泪压根儿没流出一滴。 耳畔,阿凌继续道:“奴才不知道您和玄青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无论如何,求您别伤害他。玄青心眼好,从小就喜欢瞎操心,永远能想到别人都想不到的事儿,所以有时候就显得特别啰唆,甚至杞人忧天。但他真的没有坏心思,一心一意为主子着想。” 白茸奇道:“你这是在替他求情?”继而感慨,在主子跟前伺候的奴才就是跟六局里的不一样,个个能说会道,一点儿都不发怵。想当年他在司舆司扫院子的时候,哪儿敢回嘴,上峰打个喷嚏他都要抖三抖,老实得像个倭瓜,任踢任打,屁都不敢放。 这么一想,昨晚玄青说的那番话就显得格外鲜活,有气势。 他不禁笑了笑。 阿凌摸不准笑意里藏了什么,硬着头皮说了句不敢,紧接着马上问起要不要去碧泉宫,岔开话题。 窗外,院子里刮起小旋风,槐树枝子乱颤。 “不去了,风大。”白茸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阿凌跟了秦贵侍后,还未见识过无故不去请安的时候,不免有些担心:“那奴才遣人告个假,就说……” “还用告假?”白茸端起一盘子还未动过的蛋饺,“趁热给他送去,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阿凌端着盘子走了。 很快,桌子收拾干净,人们陆续退出房间。只有大殿另一侧还有些脚步声,想来是打扫屋子,开窗通风。 白茸独坐了一会儿,不知要干些什么,看书看不进去,写字写不进去,做任何事都静不下心。 他用手捶捶脑袋,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赶出去,可任他敲多少回,思绪总是往夏太妃、瑶帝和玄青这三人身上跑。 想着想着,又觉困倦。他昨晚睡得不好,梦里净是些呜呜的哭声,一晚上醒来好几回。 他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正迷糊时就听窗户外面有人说话。 声音痞里痞气的。 他一下子清醒过来,打开窗户一看,阿凌正挡着白莼,而白莼则一脸不情愿。 “你谁啊,那个叫玄青的呢?” “玄青身体不适,这几日由奴才代为服侍贵妃。” “那你去通报,就说蓟州伯找他有事。”白莼很不耐烦,手挠了挠脖子。他穿了一件带狐毛领子的衣服,看起来十分柔软舒适。 阿凌道:“贵妃正在休息……” “那你叫他别休息了。” 白茸看不见阿凌的表情,但从那沉默的时长来看,一定在惊讶还有人敢对贵妃不敬。 他探出头刚想询问,白莼一眼扫过直接叫起来:“你瞅瞅,人家休息了吗,分明是你怠慢,不给通报。”又对白茸道,“你快管管这奴才,太不像话,都不把我当回事,赶紧拉出去打一顿,好好教教规矩。” 阿凌朝白茸方向欠身:“奴才以为……” “我就是在休息,是你把我吵醒了。”白茸打断,对白莼没好气道,“你来干什么,你一个外臣总来内宫,觉得合适吗?” 白莼两手一摊,耸耸肩膀:“我来给皇上报告桃花祠的建造情况,顺便过来看看你。而且是经过皇上允许之后才来的,有什么不合适,谁敢说三道四?” 白茸一听是瑶帝允许,也不好把人晾在外面,叫阿凌把人带进正堂,入座看茶。 他不关心桃花祠的事,坐下后开门见山道:“前两天不还一起吃过饭,现今找我又有什么事,总不见得三天两头地想我吧?” 白莼动了动毛绒领子,上身像只白虫子蠕动,直到脖子舒服了才捧着茶杯吸溜:“确实有事,就是……”眼睛朝阿凌看。 白茸皱眉:“要是那见不得人的丑事,也甭跟我说,我怕耳朵疼。” “不不,不是丑事,是喜事。”白莼稍作停顿,补充道,“就是我的婚事。” 白茸见他支支吾吾,不由地紧张起来:“你要悔婚?” “怎么会呢,能有那般人物陪伴,是我祖坟上冒青烟。”白莼嬉笑一阵,不知脑子里幻化出什么场景,形容有些猥琐。 “你知道就好,那还有什么事让你烦恼?” 白莼的笑容渐渐僵化,上扬的嘴角慢慢落下,最后形成一个哭脸,说道:“我回去想了想,这婚礼的支出……” 白茸哦了一声,心里冷笑,敢情这是哭穷来了。“你现在可是蓟州伯,伯爵府上还愁没银子?” 白莼也懒得装了,喝下茶水,清清嗓子,正色道:“昨晚上从甘州来了人,细说婚聘的事。杨家的意思是,下聘当日要有六十四抬聘礼。其中,银一万两、金三千两、各色丝帛锦缎八十匹、珍珠二十斛……” “行了,别数了。”白茸听得不耐烦,直接道,“你堂堂蓟州伯还置办不起吗?” “他们还要求扩建府邸,在宅子北边另建一处三进三出的宅院。这么算下来,又要再加七八千两。我这伯爵是刚封的,哪有那么多余钱,实在是吃不消啊。” 白茸冷笑:“刚封的是不假,可好处也不少给。别以为我不知道,皇上上个月才把城东头的一栋宅子赏给你。那屋子可是之前的一位富豪在京城的暂住地,前后占了两条街,足够你蓟州伯的排面,用不着扩建东宁县的宅子。” 提起新赏赐的宅子,白莼表情不太自然。 “那房子不吉利。三十多年前,屋主和人偷情,被其嗣君发现,该嗣君性情暴烈,手持菜刀将二人全部砍死在床上。”他苦着脸道,“那可是一座凶宅啊,又荒废了那么长时间,怎么能做婚房,太瘆人了。” 白茸第一次听说宅子的来历,暗自唏嘘,说道:“在你眼里是凶宅,可在杨公子眼里恐怕就不是了。这所宅子会时刻提醒入住的人,偷情会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说完笑出了声。他可不相信婚后白莼会为了杨逭愁守身如玉,少不得去外面招惹别人,与其将来被杨逭愁拿捏,不如现在好好敲打,免得将来难看。 白莼被驳得哑口无言,一双小眼睛闪了闪,讪笑几声:“我粗略算了一下,光是聘礼,折算下来至少需要三万两白银。要是再加上酒席、回礼和各个经办之人的打赏,还得多六七千两银子。数额实在有些大,所以我就想知道,皇上能出多少?” 白茸听得莫名其妙,说道:“这跟皇上有关系吗,是你娶亲,又不是皇上娶亲,你想让皇上替你出钱,未免异想天开。” 白莼一听这话,立马不乐意了,翻书似地换了副嘴脸,横眉立目:“婚是他赐的,他不出钱谁出钱,合着他动动嘴皮子,我就要出好几万两银子,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再者说,也不是我要娶的,是你们让我娶的。杨逭愁是挺好,可模样终归是差点,还没我家的那个倌儿漂亮呢。我娶亲是给我暖被窝的,又不是给我写文章。” 白茸气道:“你真是白眼狼。要不是我们做主,你攀得上这门高亲吗?你光想着自己出的聘礼,也不想想杨家的陪嫁。更何况这些个聘礼有多一半要跟着杨逭愁抬回伯爵府填充府库,你能损失多少?” 他说得口干舌燥,用了些茶水,见白莼沉着脸,便知心底仍旧不服气,缓了语气,又道:“退一万步说,就算皇上同意给伯爵府承办婚事,你脸上有光吗,杨家人会怎么想,其他人会怎么想?你一旦开了这口,怕是杨逭愁更得看轻你,以后你的日子可就难过了。所以,我劝你别舍不得这点钱,钱没了还可以再赚,脸没了可找补不回来。” 过了很久,白莼嗯了一声:“那我就回去再凑凑吧。”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从怀里拿出个精致的鼻烟壶,捧手里赏玩。 白茸瞅着那张苦闷的脸心烦,很清楚如果不祭出点什么白莼是绝对不会离开,说道:“你也别垂头丧气的,我待会去趟银汉宫,再求皇上赏点什么。” “真的?”白莼攥着鼻烟壶,眼睛发亮,一咧嘴,“我就知道阿茸最好。” 好容易打发走白莼,白茸收拾妥当,去了银汉宫。 瑶帝还没回来,木槿将他请进殿中稍坐。 “怎么这个点儿了还没回来?”他寻思按照往常的时间,瑶帝应该已经回到银汉宫,换衣裳用茶点,干些喜欢的事。 木槿答道:“回来过一次,后来又去了御书房。” 这更不寻常了,若没有急事,瑶帝是决计不会再跑一趟。 他向木槿勾勾手指,将人招到身边:“出什么事了?” “听说……”木槿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皇上早朝时提起要尊贤太妃为太后。” “贤太妃?”白茸先是发愣,后又明白过来,“怎么突然提起……”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一阵嘈杂,瑶帝的声音先于脚步声飞进殿中。 “真是一群王八蛋!朕是皇帝,朕的嗣父就该是皇太后,他们凭什么不同意?” “陛下息怒,那群人都是看方首辅脸色,全是应声虫,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一个个没脑子。”银朱在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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