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嗣君一瞥桌子,答道:“全是油腻腻的东西,看着就没食欲,我还是吃点儿清淡的吧。再说,我家老郑总说我腰粗,我要再不控制些,兴许没几天他就给我领回来一个水蛇腰。” 佟若闲调侃:“你为郑大人诞下后嗣,可是郑家的功臣,他怎么敢领人回来。再说你这细腰窄臀的若还算粗,那我们这些人岂不成了水桶。”如此说着,眼睛却瞟向冯喻卿。 白茸心中偷乐,如果佟若闲的腰算作水桶,那冯喻卿的腰就要被称为酒桶。 他们又说了几句话,王嗣君渴了,转到别处喝酒去了。白茸这才转向佟若闲,问道:“那位郑大人当真嫌弃王嗣君胖?” 佟若闲答道:“传闻郑大人爱好细腰,他的原配就是因为常年节食导致身体虚弱,最后病死的。王嗣君是他的续弦,恐怕也得节食保持身材呢。” 白茸道:“他若再瘦下去,那就是皮包骨头了,看不出美来。” “旁人看不出美来,可郑大人能看出来呀。咱们身为嗣人,不就是在人身下承欢、取悦于人的吗。” 白茸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满,想起传闻,不禁问道:“听说你曾经是要娶亲的,可为何最后……” 佟若闲神色淡然,浅浅一笑:“年少无知呗,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不提也罢。” 这时,外间奏起音乐,一时间吹拉弹唱好不热闹。 白茸侧耳听了一阵,又隔着薄纱屏风仔细看,隐约可见几位舞伎正在翩翩起舞。 “刚才就跳舞,现在仍旧跳舞,他们怎么就看不够呢。”白茸不爽,回过头去不再看。佟若闲望着屏风,心知刚才不过是饱饱眼福,而此刻怕是要动真格的了。他叹口气,拉着白茸走到桌旁,说道:“您要不要喝点什么,刚才的驼肉味道重,应该清清口。”说着,让人倒了一杯伽蓝酒,径自喝下去。 白茸看着桌上一排玻璃瓶出神,每一个大瓶中装着不同的酒水,五光十色,清透闪亮。玻璃瓶下面各压一张精美的便笺,上面写有不同名称。 他依次看过—— 伽蓝酒、杜花酒、轻麦酒、百果酿、杏梅酒、葡萄蜜酒、杨梅蜜汁、灵芝仙茶、冰草薄荷蜜酿、极乐菩萨。 ——目光停留在最后一张便笺上。 “这是什么?”他问。 佟若闲扫了一眼,说道:“这东西在宫里是违禁品,您不认识也正常。不过在宫外,它可受无数人的追捧,是嗣人们的绝佳伙伴。尤其是在这种宴会上,外面那帮人左拥右抱醉生梦死,我们这些人要是再没极乐菩萨陪着,当真要气死。”说着,让侍从给他倒了半杯,一口闷下。然后道,“您可以尝一尝,少喝一点儿感觉不出什么,只会觉得特别有精神,只有喝多了才不好控制。” 白茸问:“控制什么?” “幻想。”佟若闲的双颊有些红,朝角落里的两排软榻努努嘴,说道,“你看那些人,他们正在幻觉中不可自拔,虽睁着眼却跟个瞎子一样,只看得见自己心里的事,外面正在发生什么,根本意识不到。” 白茸看过去,目光所及之处,有个衣着华丽的人正吸旱烟,吞云吐雾之时,露出痴迷的笑。 看着那人如痴如醉的样子,他忽然忆起一桩旧事。 在他八岁那年,养父有一天彻夜未归。他的嗣父当时手头有个缝补的零活要干,走不开身,让白莼和他去寻。他们俩找遍县城,也没发现父亲踪迹,后来经人指点,去了一家名为梦寐馆的地方。 一进馆子,他们就被老板轰出来,白莼一再强调只是找人,老板才勉强同意让他们进去。 梦寐馆很大,有成排的软榻和小床,人们或坐或躺,均吸着旱烟,一吸一吐云雾缭绕,表情神往,好像正陶醉于某件极为开心的事。 他们在靠窗的一张摇椅上找到了正眯眼哼哼的白老爹。白莼上前去摇,怎么也摇不醒。他也去摇,却被大手按在怀里,怎么也挣脱不开。后来白莼跑到老板那里,借口说嗣父得了急病,需得把人叫醒赶回家。那老板不知真假,害怕出人命,忙找人取了颗药丸塞在他父亲嘴里,又安慰他们不要着急,声称松雾丹专门应对极乐水,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能把人弄醒。 过了没多久,白老爹果然醒来。回到家后,刚想询问生病一事,却被白莼抢先一步,说出梦寐馆。他嗣父一听这仨字就急了眼,抄起手头的笸箩就砸过去,急声叫骂—— 那种地方你也敢去!咱们家里是有金山还是银山,能供你下馆子吸烟销魂? 此时,白莼又乖觉地说出极乐水,他嗣父听了更是跳脚,一拳打歪了白老爹的鼻子,又骑在身上使劲儿扇巴掌,最后更是拿剪子往自己心口上戳,叫嚣着不活了,要死去。当时闹得动静很大,街坊四邻都出来了,劝架的劝架、安慰的安慰,又七嘴八舌把白老爹骂了一通,这才把他嗣父过于激动的情绪安抚下来。 事后,他嗣父把孩子们都叫到身边,郑重表示,极乐水不是他们这种人能碰的。那东西喝少了精神亢奋,喝多了能产生幻觉,飘飘欲仙。若长期饮用则会成瘾,让人沉湎于其中,对现实生活失去兴趣,一心只在幻觉中活着,最后弄得家破人亡。 后来,他养父再没去过梦寐馆。因为在那不久之后,养父做工的主家出了变故,举家搬离。此后养父再也没找到稳定的活计,只靠打短工勉强糊口,本就贫苦的家更穷了。 至于嗣父的那番话,他本以为忘了,如今见到那人缥缈升仙的模样竟与当年他找到养父时的情景神似,这才一股脑儿全记起来。 他看着玻璃瓶中清透的液体,暗想,极乐水与极乐菩萨应该是同一种东西,只不过后者加了菩萨两字,听起来更文雅些,多了几分朦胧的美感。 “贵妃不尝尝吗?”佟若闲的脸更红润了,显示出超脱年龄的魅力。他的嗓音有些飘,听起来很虚幻,仿佛在遥远的地方说悄悄话。 白茸望着他手中的空杯子,意识到对方已经喝了很多极乐菩萨,现在已经处于迷幻状态,遂把人扶到软榻上休息。 再放眼一看,不少人也都是一副醉眼迷离的模样。他们有的在软榻上东倒西歪,有的甚至就卧在角落里,拥着几个软垫,一边摇头晃脑一边吸旱烟。透过一扇纱屏,隐约能看见两人依偎着,互相磨蹭双腿。还有的几人手拉手围成圈,乍一看有说有笑,可仔细一听就会发现那些话皆如呓语,毫无意义。 他有些明白为何极乐水在宫中是违禁品了。 宫外的贵族们尚且如此寂寞,只能靠极乐水暂时忘掉郁结,稍稍放纵一下,那么宫内的人又是何等无聊何等抑郁。这样的东西若是流入宫廷,不知要发生多少苟且龌龊的事。 他正欲离开,软榻上假寐的佟若闲忽然睁眼,一把抓住他的手,轻声道:“贵妃也喝些吧,只喝一点儿,对身体没害处。喝完后,那感觉棒极了。对您而言,极乐菩萨是真能保佑您的。”说罢,微微一笑,又合上眼。 他不知道这番话到底是何用意,正犹豫着,就见冯喻卿朝他走来。几乎下意识地,他来到桌边,也喝下一杯极乐菩萨。 味道有些冲,酸涩中带着些许甜,液体刚一下肚,身上便升腾起一股热浪,好像饮下一杯烈酒。然而很快,热浪下去之后,四肢百骸就如洗了个热水澡似的通透而舒服,连呼吸都觉得轻飘飘的,他觉得自己要飞起来。 他摸了摸脸颊,那里烫烫的,也不知是不是红了。 此时,冯喻卿已来到身边,说道:“您是第一次喝极乐菩萨?” 白茸点头。 冯喻卿露出明快的笑容,说道:“没关系,第一次品尝都有些不适应,多喝几次就好了。我们准备玩捶丸,您也来吧。” 白茸回头看了眼陷入美梦中的佟若闲,犹豫是否该把他一人留在那里。 冯喻卿看出他的顾虑,说道:“您放心好了,佟嗣君正享受呢,没人会打扰他。其他人也都正做梦呢。他们梦他们的,咱们玩咱们的,互不干扰。”说罢,又指向长桌中央一道如影壁一样的菜品,“您尝过九龙出云吗?” 别说尝了,白茸听都没听过。他瞅了一眼,那影壁一样的东西已经被挖走了一多半,剩下的残垣断壁上雕着几条龙尾。 他问:“那是什么东西做的,看着像是面团。” “用鸡蛋、面粉、糖霜揉制后放进模具,烘烤出来的,外面再贴上各种水果,装饰龙身。”冯喻卿亲自操刀切了一块,放入盘中端给白茸,说道,“这是大海那边的人的做法,云华不常见。但味道顶好,您尝一尝就知道了。” 白茸尝了,又甜又软,味道确实不错,但也只吃了一口就放下,说道:“外面雕龙画凤的,看着真漂亮。只是你给我个断头龙,算怎么回事儿呢,说出去真不吉利。” 闻言,冯喻卿脸色一变,表情僵硬得很。半晌,他干巴巴道:“贵妃真爱开玩笑,什么断头断尾的,就是个吃食罢了。” “可那龙头被谁吃了呢?”白茸比他身量高些,此时稍稍探下身子在他耳边道:“是不是被你们方家和冯家吃了?这可是大不敬啊,有谋逆之嫌。” 冯喻卿板着脸:“贵妃喝醉了吧,说起胡话来。” “我可没乱说。你一定听说皇上和我在东宁县遇袭的事吧。那些人就是企图吃龙首却没吃成,最后被凌迟处死,据说剐下来的碎肉装了一箩筐。” 冯喻卿自然听说过此事,当时还是他父亲签署的复审,整个程序走得极快,从下达指令到处刑,仅五日。不过,他对此事的了解也就止于书面上的文字,白茸口中那恐怖血腥的画面从来没见过。此时听来,全身上下泛起鸡皮疙瘩,心中膈应。他面皮依旧紧绷着,抿着嘴,说道:“朝堂上的事不是咱们该管的,还是去玩捶丸吧,大家都等您开球呢。” 白茸呵呵乐了:“是让我打第一杆吗?”顺便往四周张望,发现不远处已经整理出一片空地,上面架起一块平台,中间有些大小不一的孔洞,有些孔洞周边还有类似小山包似的隆起。 他很少过捶丸,仅陪着瑶帝打过两三杆,隐约知道玩法。用长长的球杆将小球击打进指定洞中,击打次数最少者获胜。规则看似简单,实则需要技巧和策略,每一次挥动球杆时的角度和力度都要算好,否则不是打偏就是后劲不足。 冯喻卿做了个请的手势,把白茸带到平台上。他一上去,就有四五人围了上来,将他簇拥在中心,和冯喻卿隔绝开。 他粗略一看,就是刚才佟若闲给他介绍过的几人,那位王嗣君也在。 其中一位年纪颇大的刘嗣君拉着他的手亲切道:“今天是打比赛,我们跟贵妃一方。” “可我不太会。”白茸有些不好意思。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40 首页 上一页 452 453 454 455 456 45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