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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嗣君安慰:“没关系,不过游戏而已,不必当真。” 一旁,有人递来一根球杆,他接过后空挥了几下试试手感。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只是瑶帝曾经这样做过,他照样子学来,好似很娴熟。 他摆好姿势,正要发力时忽听到大厅的远端爆发出一阵大笑,其中声音最张狂的莫过于瑶帝。他下意识去看,却看不到什么,只能隐约听出那音乐已经从高雅的丝竹之声化作充斥旖旎风光的艳曲。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似有若无的吟唤。 他心底说不出的别扭,手一动,击出小球,球偏了几分,滚到离孔洞还有四五寸的地方。 周遭发出几声笑。 开球第一杆是最好打的,只要找准位置走直线,一击必中。若未能成功,只说明球技太差。 冯喻卿道:“哎呀,真不巧,怎么偏了呢。”眼里闪着不屑。 又有一人道:“倒也不算偏,偏房打偏球,也算偏偏得正呢。”言罢,引起更多哄笑。 白茸心里还想着瑶帝那边的事,一时没反应过来所谓偏房的意思,倒是边上的刘嗣君看了眼小球,慢悠悠道:“什么偏啊正啊的,贵妃是靖华真君下凡,又与昊天上帝结为仙侣,他若是偏房,那皇上也是偏的了?” 那人忙道:“我可没这么说。” “那你口中的偏偏得正,偏在哪里?” “……” 冯喻卿接口道:“刘嗣君才思敏捷,不愧是饱读诗书的。但我们今日不思辨,只玩游戏。既然已经开球,那么下一杆就由我来吧。”从白茸手里拿过球杆,找了个角度,随随便便一挥,小球骨碌碌滚进洞中,立时响起一片掌声。 之后,其他人轮番上场,各有输赢。 白茸看了一阵,觉得无聊,脑海中不断闪现瑶帝的笑声。他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无非是狎伎玩乐,在大庭广众之下卿卿我我。 这种事只要想一想就觉得恶心。 更可笑的是,就是这群不要脸的玩意儿还煞有介事地把自己的嗣君们用帘子和屏风隔开,美其名曰礼制。可实际上呢,不过是害怕被家眷看见那些淫靡之事,自己的老脸没地方搁。 想到此,他涌起一股无名火。凭什么他们只能玩球而外面那些人就能玩美人? 他感觉身上很热,呼出的气也是热的,好像体内有个熔炉,正熊熊燃烧着要把盖子顶开。同时,他又觉得世界变了,变得更细微,更极致。他能分辨出水晶吊灯上有多少个棱角,折射出多少道彩光,能闻见香炉里的檀香和松香在燃烧过后散发出的一点点儿焦味儿,甚至能看清楚墙边侍者双手上的青筋,听见屏风那边最隐秘的耳语。 他捂上心口,试图舒缓过快的心跳。 刘嗣君见他脸色不好,问道:“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他摇摇头:“我觉得自己不一样了,好像……好像……”他形容不出来,那感觉就像飞升的神,超脱尘世轮回、俯瞰人间,心中有悲悯有欢愉,还有莫名的亢奋。“是极乐菩萨。”他想起来了,经过这么久,药劲儿应该上来了。 刘嗣君让他去休息一下,还未开口,就见冯喻卿走来,递过球杆:“又该贵妃了。” 白茸接过来,胡乱打了一下,然后退到一旁,靠在柱子上喘息。王嗣君和刘嗣君陪他一起过去,给他端了水。 “您应该是第一次喝极乐菩萨吧,到底喝了多少?”王嗣君问。 “只喝了一杯。” “一满杯吗?” 白茸点头。 刘嗣君惊道:“怎么能一下子喝这么多,极乐菩萨是要一小口一小口抿着喝,喝上多半杯人就发癫。” 白茸望着他,眼睛从未这样亮过,几乎能数清楚那张脸上的皱纹。他想说些什么,却听身后有人吹口哨。 鬼使神差地,他朝那几乎顶到房梁的巨型屏风走去,倚靠在附近的柱子旁,透过薄纱去看另一边。那里,两侧坐满了人,中间没有长桌,依旧是每人一席,席上有数不清的酒菜。 离他最近的桌上有个高脚盘,里面是色泽诱人的炖猪脚。他盯着那盘子肉出神,似乎闻见肉香。再一晃眼,视线从猪脚上方掠过,直直落到上首座位。瑶帝正歪坐在宽大的高背椅中,身旁依着一个少年。他的手穿过发丝,正抚摸少年柔顺的长发, 一下,又一下。 白茸的心也跟着抚掉了。 他看不清少年的模样,只能依稀分辨出猩红的嘴唇一开一合,正小声说着什么。接着,少年端起酒杯喝下一口,然后又递到瑶帝嘴边。瑶帝没有一丝犹豫仰头喝下,喝完又捏了捏少年的脸蛋。 乐声太大,震得耳膜疼。他听不清他们谈话的内容,也不知道在笑什么,但有一点很清楚,瑶帝心情很好,而他的心情则很糟糕。 刘嗣君拉着他往回走,说道:“您千万别过去,被他们看见那是要怪罪的。” “他们?”白茸冷笑,“他们凭什么怪罪我,难道我长了一张见不得人的脸?” “咱们嗣人是不能去的,不吉利。”刘嗣君说得一本正经,“有些规矩虽然不公平,但因为是约定俗成,所以咱们只能遵守,贸然打破常规只会带来麻烦。” 白茸压住内心深处的不满,走回游戏场。这时,冯喻卿迎上来,无不欢快道:“还差最后一杆,就给贵妃打吧。” 王嗣君凑过来,小声道:“咱们快输了,要是这一杆能命中倒是还能扳回几分,若是不能,那么铁定输。” 白茸笑了,敢情这是欺负他不会打,让他出丑,又输比赛又输面子。 刘嗣君道:“贵妃身体不舒服,换我来吧。” 冯喻卿道:“一杆而已,不会耗费太多。”说着,把球杆伸到白茸眼前。 白茸下意识拿过来,对冯喻卿道:“由我开球,再由我结束,有始有终,挺好。” 他选定位置,脑海中又幻化出那少年来,不知怎的,这一回少年的面容突然变得清晰起来,面如冠玉、唇红齿白。他感觉到少年在冲他笑,恣意而张扬,那是胜利的微笑。 他再一次看向屏风那边,那股愤怒又回来了。他感到一种无与伦比的力量在心中集结,随呼吸奋力涌出。此时此刻,他有撼动天地的神勇。 手握紧球杆,耳畔响起催促声。 “贵妃请啊。”冯喻卿说。 很普通的一句话,可白茸却听出一丝嘲讽和轻蔑。好像在说,你这贵妃当不长久了。 就在这愣神的空当,外间的乐曲响彻华堂。在那妖娆的曲声中,他似乎看到美丽的少年正趴在瑶帝胸前,舔舐雪白裸露的肌肤。 他闭了闭眼,那幅画面更鲜活了。 那少年到底是谁?他自问,却想不出答案,只能在心中一遍遍呐喊—— 他们怎么敢! 他能容忍瑶帝与其他宫妃之间的情感,却不能容忍这样的见缝插针,尤其是他和瑶帝现在仅一纱之隔。 可以想象,那些大臣们在看到这幅场景时,心中一定充满对他的嘲笑。 任你是贵妃又如何,还不是得乖乖在一旁听着看着…… “贵妃?”冯喻卿再次催促。 白茸没有看他,低头看了眼球杆,脑中蓦然闯入很久以前说过的话。 贵妃……是跪着的妃。 他暗自笑了。那些人,包括瑶帝在内,应该也是这么认为的吧,觉得他身为嗣人就该低声下气,哪怕是有帝王的宠爱,也要三从四德,夹起尾巴做人。 可他不甘心啊。 冯喻卿威胁他时讲究礼数了吗?冯漾面对他时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谈得上尊卑有序吗?应嘉柠当众讽刺他时可曾有过半分收敛? 真可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贵妃请……” 语音未落,球已击出。 白色的小球在空中飞速旋转,以优美的姿态划过所有人的眼帘,带着强劲的势头冲破屏风。 音乐停了,笑声止了,屏风内外,鸦雀无声。 惟有白茸长出一口气,挺直腰杆,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
第288章 7 极乐菩萨 瑶帝在发呆。 其他人也在发呆。 所有人都被定格住,只有地上的小白球还在滚动。它先是砸进一个银汤碗中,然后被飞溅起来的汤汁簇拥着再次跃出,落到地上,最后裹挟着两片菜叶一路蜿蜒,骨碌碌地滚到对面一张桌案下,在碰到一条织锦长袍后,堪堪停下来,为精美的刺绣衣摆带来些许鲜味。 方首辅提起衣服,鞋尖微动,小球又滚了出来,停在所有人视线中央。 就在此时,厅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很快,冯喻卿圆滚滚的身子出现在门口。他没有进去,只在殿外屈膝,语气极近卑微:“陛下恕罪!我等与贵妃玩捶丸,贵妃不慎打破屏风,惊扰到您,请您……”说到一半,便没声了,他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越过他,飘向身后。他慢慢转过头,白茸就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上空悬挂的灯笼将脸色映照得格外雪白,衬托出颊上呼之欲出的红晕。手里还提着那根作乱的球杆。 “贵妃……”他下意识想拦,却被那球杆一端顶住肚子,生生憋回后半句。 “起开,啰哩巴嗦,你的话就跟你的脸一样,让人不耐烦。”白茸说罢,撩起衣摆,抬腿进了大厅。 他从各位大臣们的桌前慢慢走过,手里的球杆拖在地上,在大理石地砖上划出一长串滋滋啦啦的噪音。 他的视线从一众精彩纷呈的表情上扫过,遗憾没能拿面镜子来,好好照一照那些人的脸。 有个坐在靠门口位置的老人,微微皱了皱眉头。他认得那人,是钦天监的吴监正。相较于上一次见面时吴监正毫不留情的指责,这一回的反应相当温和。他不禁露出一丝微笑,那一万两银子的修缮费出得还是很值的——虽然实际出资者是瑶帝,但功劳记在他的名下。 另有一人,坐姿端正,体态魁梧,虽然白须白发但依稀可见当年的俊美,正用算计的眼光审视他,好像在评估。应该是……太常寺卿佟飔廷,他在去年所谓的祈福仪式上见过。 在他旁边坐着的应该是周燕霖,旼妃周桐的父亲,佟若闲的郎君。他一直以为旼妃继承的是其嗣父的美貌,可见到周燕霖才发觉,旼妃也吸纳了其父的优点,有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以及更为立体俊秀的脸部轮廓。 周燕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紧紧盯着他,目光随身形移动。他不知道那双锐利的眼神下蕴含怎样的情绪,亦不想知道,头偏向另一边。 另一侧,人们的表情更加复杂。每个人都瞪大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仿佛要看出个花来。那些人眼中饱含好奇与愤怒,好像在想一件百思不解的事,既惊讶于此事的缘由,又气愤此事所造成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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