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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茸站在人群之后,对玄青道:“他真的是法师吗,我怎么瞅着像是江湖骗子。” 玄青小声道:“主子说话当心,他是圣龙观道尊的首席弟子,尽得真传。” “圣龙观?” 玄青解释:“传说本朝开国皇帝举兵起事时,路遇一个破败道观,里面的道士为他算卦,说他乃真龙下凡,有天神庇护,必能成事。后来一语成真,先前的小道观便成了圣龙观,享皇室供奉。” “所以,这是个皇家道观?” “不错,去的都是皇亲贵胄。” 白茸又问:“那灵验吗,你真的相信尹选侍的鬼魂还在?”说这话时,微风带起一片水浪,好像有什么东西划过来。他无端想起那日漂在水中的红色汗巾,唏嘘之余很想知道那片汗巾到底漂往何处,是否被湖中那艘龙头大船遇到,若真遇到了,瑶帝能否认出呢。 玄青望向波光粼粼的湖面,低声道:“奴才不信这些。人都死了,哪儿来的魂儿。再说尹选侍心善,就算是死了,魂魄也不会害人。” 白茸叹气,转身往回走:“你说的对,咱们回去吧,这儿没什么好看的,都是些走江湖卖艺的把戏。”没走几步,就听高台上忽然起了骚动。一回头,只见全真子全身抽搐,两眼翻白,双手挥舞,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冤啊……冤啊……” 说完身子一僵,伸手在人群中来回指,仿佛在指认什么。站在前排的人们纷纷避开,面色惊恐。 晔贵妃虽也害怕,但治病心切,大着胆子上前道:“大师是想说我们之中有凶手?” 全真子不语,手臂疯狂乱晃。 晔贵妃回头看。 昙妃离得近些,皱着眉头,一副将信将疑的模样。暄妃和李选侍站在靠后的位置,皆微张着嘴巴,呆若木鸡。薛嫔和昔妃站在高台另一侧,两人挨得很近,昔妃摇摇晃晃的,几乎全凭薛嫔支撑。再远处,散布一些看热闹的宫人,其中夹杂了昱贵侍、楚选侍和田采人三人,边看边互相嘀咕。更远处,靠近湖边,昼嫔正跟身边的人说话。 而昀皇贵妃和晗贵侍则压根儿没到场。 再看全真子,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嘴里传出空幽的声音:“是你……是你…………” 那声音,和全真子先前的声音完全不一样。 晔贵妃压下紧张,仰首问道:“是谁,谁害了你,谁出名字。” 全真子忽然静止下来,看向高台一侧,忽然发出一声嘶吼,晕倒在地上。 台下的众人吓呆了,面面相觑,站在最前面的晔贵妃问小道童:“你师父怎么了?” 小道童见怪不怪:“附体的冤魂已走,师父生魂却还神游太虚,因此一时昏迷,诸位贵人不必担心。”正说着,全真子醒过来,站起身道:“刚才冤魂附体,称死得冤枉,不过我已将他魂魄拘住,不会再出来打搅各位安宁,请放心。” 昔妃绞着手帕,脸色苍白,颤声说:“真的吗,再也不会出来?” “当真。”全真子目光迥然,语气严肃。 昙妃看了昔妃一眼,说道:“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昔妃捂住心口,压住过快的心跳,回道:“我天生怕鬼,一看见这种事就心慌。”说完快步离去。 晔贵妃因为得了全真子的保证,异常欣喜,脸上露出久违的亢奋,称赞大师是仙人下凡,本领高超。又对身边的晴蓝道:“去碧泉宫,你先遣人通报。” 剩下的人,陆陆续续走了,只剩全真子和他身边的小徒弟还站在高台上小声说着什么。 白茸再度转身离去,边走边觉得好笑,这哪里是法事,分明就是骗钱。他小时候看多了这种把戏,所谓附体就是装装样子,全程靠表演,轻轻松松就能赚一笔。 他想,晔贵妃真是没救了,不光身体不好,连脑子也不好使。转念又想,这场法事其实做得莫名其妙,都不知道超度的是谁。据他了解,湖中冤魂可不止一个。 当天晚上,瑶帝来找他共进晚餐,期间说起这事,问他法事做得如何。 “陛下也信这些?”他反问。 瑶帝忍住笑意,回答:“当然不信,但晔贵妃既然坚持,就给他请一个好了,权当安慰,免得他总觉得朕是见死不救。” “他现在是有病乱投医,不过要是没了疑心病,可能也会好得快些。”他夹了几口菜,随意说。 “确实。”瑶帝忽然放下银筷,正色道,“朕知道他一直不喜欢你,你也不喜欢他,但其实他一开始不是这样的。” “不是哪样?”白茸也放下筷子。 “不是他现在这般善妒又霸道。”瑶帝说,“他刚开始也是活泼开朗,性子天真,可在宫里待久了,人就变了,总觉得朕不喜欢他了。为了能确保他的地位不被撼动,他甚至矫诏赐死了朕临幸过的美人。” 白茸惊道:“这么大胆?” “自然也有皇贵妃撑腰。他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其实朕都知道,但一想起朕和他之间多年的情分,也就旁敲侧击一番了事,所幸他也再没做过。” 白茸心中为枉死的人难过,怪不得晔贵妃觉得有鬼缠着他,全都是他自找的。“陛下跟我说这些干嘛?” 瑶帝道:“朕是真心希望你能一直保持原本模样,不要三五年之后像他一样就变了。” “那我现在变了吗?” 瑶帝笑着摇头:“没有,你还是朕的小阿茸。” 白茸报之以微笑。 “答应朕,无论将来你成为什么人,都是最美好的阿茸,好吗?”瑶帝伸出手。 白茸握住那手,表情庄重:“我答应您,无论世事如何变化,我都是陛下的白茸,我的心永不变。” *** 落棠宫里,昙妃正为旼妃讲述做法事的事。 他说:“全真子有没有招魂的本事另说,可昔妃的反应却耐人寻味。其他人都只看台上,而他的眼神却总往湖里瞟,紧张兮兮的。” 旼妃歪在一张罗汉床上,手里玩弄昙妃腰间垂下的丝带,说道:“八成真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心里有鬼。” “我会好好查查的。” “罢了,别费那力气,湖里一年至少能捞出几十个死人来,根本没法查。”旼妃用丝带一圈圈缠住手指,晃了晃手腕。 昙妃按住手腕,轻轻解开丝带:“这是个好机会,不能错过。” 旼妃沉思一阵,问道:“要从哪里查,可有头绪?” “还不知道,但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 “若真要查,我倒是有个建议。”旼妃想了想,“宴会上李选侍提到阿顺的时候,旁人都无甚大反应,唯有昔妃的手抖得厉害。” 昙妃点头:“我也发现了,就从阿顺查起,像他这样的人必定是要带徒弟的。”说罢,俯身亲吻旼妃额头。 *** 梦曲宫,昔妃正支着脑袋看诗集,只是书页翻开半个多时辰,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旼妃到底是清醒了,但万幸什么也没说。可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全真子就在湖边做法事,还弄了个冤魂附体的戏码。他原本不怎么信,但那时的全真子倒真像溺死之人的狰狞模样,他看了心里突突直跳。 更恐怖的是,全真子竟指着他所在的方向说凶手就在其中。 事后,他找到清醒过来准备离开的全真子质问,那狡猾的道士一甩拂尘,说了句好自为之。 他气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大摇大摆离开。 现在,别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怪怪的。 唉……多事之秋,说的一点也没错。 他打了个哈欠,放下书打算睡个午觉,中秋节之后他就一直睡不好,眼底有了青色。他刚坐在床上,院子里就响起脚步声,随后是昱贵侍接驾的声音,他悄悄来到窗畔竖着耳朵偷听。 瑶帝道:“今天下午没什么事,忽然想听爱妃弹曲子。” 昱贵侍道:“真是不凑巧,我的琴弦崩了,还没修。” 瑶帝语中透着失望:“诶,这么不禁用啊,之前进献时还说是珍品,琴弦越用越韧,越韧越动听。现在看来都是胡诌。” 昱贵侍轻声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日昼嫔说昙妃有个谱子不太会弹,让我过去帮着看看,回来之后我想着也调琴练习一下,结果刚一拨就断了。” 昔妃听到这里再也听不进去,这跟昼嫔说的大相径庭。 瞬间,他想过味儿来,气得发抖,手狠狠砸向窗子。 什么琴音入心,唤人清醒,都是狗屁! 可恶的白茸,见昙旼二人一回来就跑过去抱大腿,合起伙来诓他,简直罪无可恕! 枉他把白茸当知己,糟蹋了那么多好酒佳酿。 外面已经安静下来,瑶帝和昱贵侍已经进屋。他打开窗户,笑声乘着秋风拂面而来。 贱人!冯颐也是个贱人! 他狠狠把窗户一关,回身把桌布一拽。瞬间,所有东西都掀到地上,上好的瓷杯碎成几片,水渍浸染地毯。他在上面又跺又踩,直到碎片化成齑粉,齑粉碾进地毯细绒之内才停住。心情平复后,他唤人进来收拾,坐在妆台前重新梳妆,看着镜中的人,慢慢露出笑容。 你不仁,我不义。 就此开战好了,看谁能活着离开战场。 他收拾妥当后去找薛嫔。 尘微宫内,香气已然淡了许多,闻着更舒服了。薛嫔正蹲在花圃里,亲手莳弄,神情专注,直到一旁的扶光提醒他有人来了,才茫然回头。 昔妃笑道:“这又是什么珍贵的品种要你自己动手?” 薛嫔不紧不慢收好工具,小心跨出花圃,说道:“也不是多珍贵,就是不好活,根茎极细,我嫌他们粗手粗脚,弄不好反倒把根须弄坏了。” 昔妃上前,给他掸掉衣服上的浮土和碎叶,问道:“说了半天到底是什么?” 薛嫔道:“是些草药罢了,说了你也未必知道。” “种它干什么?” 薛嫔看了眼配殿,小声道:“防患于未然,上次昼嫔重伤,一开始都没有医治,我寻思他能扛过来肯定是因为宫里备着草药的缘故,要不然早死了。从那时起我就想着要自己种些。” “还是你有闲情逸致。”昔妃点头。 他们边说边往正殿走,来到台阶前,就听配殿里一阵嘁嘁嚓嚓,接着是声线略显稚嫩的叫骂:“气死我了,已是第七日了。” 昔妃停下,用眼神询问。 薛嫔无奈:“闹了一上午,嫌皇上这几天没过来。” 这时,配殿的门突然打开,晗贵侍从里面冲出:“我要去找他。” 阿虹急急拉住:“使不得啊,皇上现在在梦曲宫,不能擅闯。” 晗贵侍一甩袖子,根本不理,可在看清院中之人后又停住,咧开嘴阴阳怪气:“皇上在梦曲宫,可昔妃却在尘微宫……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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