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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太妃甩开瑶帝的手,往前走了几步,咬牙切齿:“我就是想来看看,是哪个畜生在做了那等残忍的事之后还能睡得着觉。” “你!”太皇太后半边身子哆嗦起来,本就不太灵光的手臂忽然一阵麻,他捂住胳膊,怒道,“毓臻宫的人冥顽不灵,拒绝配合……” “配合个屁!”夏太妃骂道,“你让他们配合你做假证,但凡有点儿良心的都不会答应。”转向瑶帝,一脸悲愤,“我到慎刑司时,从毓臻宫被带走的四人中已经死了一个。还有两人昏着,看样子也快不行了。玄青更是被他们压在杠子上,腰都快折断了。”说着,心里疼得不行,好似针扎一样。 太皇太后看到他难受的样子,忽而心情好起来,狞笑道:“给一个奴才用折腰,那是抬举他,你有什么不愿意的,再说那腰不是还没断吗,你给谁哭丧呢。” 听到“折腰”一词,瑶帝眉心微微动了动,这种刑罚极其残忍,就是字面意思上的折腰。施行时将受害者仰面放置于木架上,腰下是加粗的木质横杆,再把下垂的手脚用一根可以伸缩的绳索穿套起来。审问时,收紧绳索,手脚向里夹紧,带动腰部后折。相传,此刑罚是冯臻发明,最开始用于一位善舞的美人身上,那美人腰肢柔软,在刑架上痛苦哀嚎了整整三日才气绝身亡。此后,鲜有人用。到了环帝后期,又重新启用了一阵,最终因为太过残酷且力度不好掌握,很容易造成死亡而被废弃。 “他现在如何?”瑶帝问道。 夏太妃忍不住落下泪,声音哽咽:“太医院的人来看过了,不知道能不能活,就算能活,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走路。” 瑶帝和玄青少年相识,没少在一起玩过,听到玄青的惨状,心有不忍,继而后怕地想到,得亏提审的是玄青等人,要是把白茸架上去,恐怕现在看到的就是一具拦腰折断的尸体。 然而,他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见太皇太后一脸不屑:“一群贱骨头罢了,夏太妃愿意抹眼泪就抹去,皇帝你就不必假惺惺地装作体恤下民的姿态了,还是多关心关心你的贵妃吧。”说着,示意行香子拿出一叠纸,然后道,“我这里有毓臻宫的三等宫人阿茂的口供,可以证明就是白茸指使他在香蜡掺杂毗香红花。” 最后一句话如同响雷,炸得瑶帝和夏太妃均是一愣。两人互相看看,显然都懵了。夏太妃眼角挂泪,一双眼通红,喃喃道:“阿茂就是那个被你活活打死的宫人,他死无对证,这份口供根本做不得数。” 太皇太后得意道:“是不是算数,让刑部和大理寺去定夺吧,他们会有办法的。至于玄青,既然你那么宝贝他,那我就卖你个面子,当他不知情好了。鉴于你亲子早夭,养的奴才儿子又半死不活,我就不追究你到我宫里撒野的事了。回去好好照顾玄青吧,若运气好,他以后还能拄个拐走路呢。” 提到夭折的孩子,夏太妃脑子嗡的一下,恍若看到一张憋得发紫的小脸儿。瞬间,满腔悲愤喷涌出来,他再不能自已,下意识发出怒吼,朝前奔去,誓要用双手将仇人掐死。可是,他只是往前跑了一小步就被瑶帝从身后捞住,死死箍在臂弯里,怎么也挣脱不开。 “你冷静点儿!”瑶帝在他耳边快速说道,“现在不是追究以前的时候,别被他带偏。” 夏太妃急急呼了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看了眼瑶帝。那棱角分明的侧颜像极了先帝,看起来是那么的坚毅,带着上位者的凌厉,可实际上,在那身龙袍之下隐藏着的是一颗多情且懦弱的心,连所爱之人都保护不了。他垂下眼,纷乱的记忆袭来,眼前发黑。 瑶帝低声道:“你先回去照顾玄青,朕来处理剩下的事。” 夏太妃狠狠瞪了太皇太后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老东西,今天算你走运,要不是皇上在这里,我定弄死你。”说罢,抽身离去,赶回永宁宫。 太皇太后仿佛没听见那句话,抖着纸,对瑶帝道:“你不看看吗?” 瑶帝向后一瞥,银朱立即上前将纸拿了过来呈给他。他大致浏览一遍,越看越心惊,里面将前因后果写得清清楚楚,有具体的时间地点和言词,若是找个润笔再扩写一番,就是一篇公案小说。 “画押呢,没有吗?”他捏着纸,有些不耐烦,“连手印都没按,算什么供证。” 太皇太后答道:“这是誊抄的,专门给你看的,真正画押过的供词已经送到刑部了。” 瑶帝抿着嘴,把东西交给银朱,在屋中走了几步,脑中转得飞快。 刑部官员们俱是冯氏党羽,个个冷酷无情,把白茸交给他们去审,还不如直接给杯毒酒死得痛快些。可他也不能对供词视而不见,虽然他心里很清楚这就是假的,但现在死无对证,另几人也是重伤未醒,没法指控太皇太后屈打成招,因而这供词在别人眼中就是真的。他若不理不睬,那就是包庇。 他在殿中转悠了几圈,夜风从大敞的殿门中灌进来,激得全身一颤。也就是在这一激灵中,福至心灵,他转身道:“白茸指使他人谋害宫妃,致使朕未出生的孩子亡故,着实可恶,应该严惩不贷。朕这就下旨,将其关押起来,严刑审问,定要还暚妃一个公道。”说罢,不待太皇太后反应,对银朱道,“你现在就去毓臻宫,传朕口谕,将他关入御囿,等待提审。” “御囿?!这怎么行?”太皇太后一开始还不理解瑶帝为何突然狠起来,现在才明白过来,敢情是在他面前演戏呢,兜个圈子而已,实际上还是把白茸攥手心里,舍不得松开。他冷笑道,“白茸有罪就该去真正的刑狱,关进皇帝的私牢算怎么回事儿。”一面说着,一面心中把方首辅骂了个狗血淋头。就是那老糊涂蛋,为了所谓的面子,愣是同瑶帝做了交易,默许重开御囿,换取冯嗣君恢复诰命身份。又想到,瑶帝一向对白茸纵容溺爱,名为关押,实则不定怎么放任其在御囿逍遥快活。他说道:“陛下可不要失了分寸,在这种大事上含糊,是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瑶帝挑眉,一脸莫名其妙:“这就是最有分寸的处置啊。白茸是朕的人,是贵妃,无论如何是到不了刑部的,若真像你所说由三司会审,那才是云华从未有过的奇事。平日里,你张口闭口就是天家脸面,如今怎么不提了,难道让皇室之人进入刑部受审,就是天家的脸面?” 太皇太后未料瑶帝如此狡辩,一时竟应对不来,只道:“既然是皇室之人,那也应该交由御宗府审理。” 瑶帝伸出手指摆了摆:“此言差矣。御宗府是管理独立设府的亲王及以下宗亲的地方,贵妃乃后宫之人,与朕举行过神婚,是真正的眷侣,可不能算作简单的宗亲。其实这件事还是由慎刑司处理最合适,不过你既然担心陆言之袒护,那就算了,干脆直接关到御囿,让仪鸾佥事单思德处理,此人做事细心稳妥,又审过案,有经验,定会给大家满意的答复。” 一番话说下来有理有据,太皇太后无言以对,再拿不出理由,又见银朱早跑没影了,料想毓臻宫应该已经接了御旨,再无更改的可能,便长吁一口气,慢慢摇头:“好吧,随便你吧,但我需要一个正经的处理结果,而不是白茸的喊冤和无休止的拖延。” 瑶帝道:“当然,朕也不想老拖着。对了,既然确定是贵妃的责任,那么碧泉宫也该解禁了。” “不行。”太皇太后目光一凝,“我曾经说过,暚妃一旦出事就拿皇贵妃是问,现下还没追究他的失职呢。” 瑶帝打了个哈欠,眯着眼道:“话虽如此,可他有什么责任呢,他也不能未卜先知把所有香蜡的外层刮下来送去检验啊。他的事就算了吧,要不然无人管理内宫,只得再把夏太妃请出来代理,恐怕到时候你又该不高兴了。”说完走出大殿,向后摆摆手,“太晚了,你老人家赶紧休息吧,朕明早还上朝呢。” 他走出庄逸宫大门,脸上浮现一抹狡黠的笑,多亏了白茸提议,保留住了御囿,否则他连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都没有。只要白茸进去了,就安全了。御囿外面有御林军把守,那些都是他的人,只听他一人号令,没人能把白茸带走,太皇太后也不行。而且那里也并非外界传闻那般阴森可怖,从外表看景致依旧秀丽,他相信白茸一定会喜欢的。 正当他为自己的机智喝彩时,冷不防从黑漆漆的夜里传来一声幽叹。 他吓得身上一哆嗦,定睛一看,门口站着两道身影。身后的宫人赶紧挑高灯笼,而这一照可把他吓坏了。 眼前赫然是冯漾和若缃。 “你……你们……”瑶帝几乎说不出话来,深吸几口气,瞧见两人身后有些许淡影,才勉强镇定下来,“你们还活着,真是……”不知该说太好了还是太遗憾,嘴角抽搐几下,一跺脚绕过两人就要离开。 冯漾在他身后道:“陛下就不想跟我解释一下火灾的事吗?” 瑶帝站住,回首:“有什么可解释的,失火了呗。” 冯漾幽幽道:“一般失火均是小范围内,能在短时间内把宫殿全部烧毁,绝对不是一两根蜡烛能做到的。” 瑶帝往回走几步,说道:“你什么意思,觉得是朕放的火?实话告诉你,朕若想杀你,随便找个理由就能勒死你,用得着赔上一座房子?朕现在之所以还能容忍你呼气儿,是因为咱们之前还曾有过一段和睦时光,如今你既然回归宫廷,就安分守己些,要是再兴风作浪,朕就活剐了你,让你成为云华历史上第一个被凌迟的废后。” 冯漾低头笑了笑。 和睦时光……呵呵,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他真想告诉瑶帝,他之所以现在还能活着,并不是因为皇帝顾念同床共枕的情分,而仅仅是因为他姓冯。 不过,这些话他并没有说出来,而是淡然地抬手扶了一下插在挽发后的素白玉簪,眉目内敛哀怨:“我差点被烧死,而您却让我安分守己。” 瑶帝望着冯漾头上那根发簪发呆。深夜中,那面庞模糊不清,却又是那么的摄人心魄。尽管他厌恶那段婚姻,却从不否认冯漾的美,甚至曾在公开场合表示过,冯漾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人。算算时间,距离他第一次见到冯漾已过去二十年。他变老了,可冯漾却风采依旧,而实际上,冯漾只比他小一两岁。他一面感慨岁月的不公,一面视线逐渐下移,这才发现对面主仆二人穿戴甚是整齐。尤其是冯漾,身穿精美的黑色织锦长衫,宽大袖口处绣着宝葫芦纹,腰上挂着双鱼玉佩和黑色丝绦,下身系着一条暗红色百褶裙,手中握着一把合起来的折扇,怎么看都不像刚从火场逃出来的,倒像是夤夜出游的贵公子。 “你打哪儿来?”他下意识问。 “从哪来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到哪儿去。”冯漾微微一笑,“我先给太皇太后报平安去了。”说罢,也不等瑶帝应允,径自走进庄逸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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