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昀皇贵妃走下高位,来到昕嫔身边坐下,说道:“我知道有人纵火,今早章尚宫和陆言之已经向我呈上了初步勘验的结果,的确有助燃痕迹。” “在哪儿发现的?” 昀皇贵妃答道:“廊下,外墙,殿门,窗户……都发现焦化。陆言之认为,只有泼了油,再经过持续高温燃烧才会出现那种情况。” 昕嫔道:“那一定就是松香油了。” “何以见得?”昀皇贵妃问,“仅凭香气?火起时浓烟滚滚,嗅觉出错也是有可能的。” 昕嫔道:“昨天晚上我奉皇上之命去慈明宫,撞见大火,亲眼看着人活活烧死,惨不忍睹。回去后,我无法入睡,翻来覆去想了很多,最终猜测松香油是助燃剂。原因有三。其一,我自信不会闻错,相信当时参与救火的和侥幸逃生的人也都闻到了松香。其二,松香油易燃,只需要三小瓶,就是您手上的这种小瓶,就可以造成很凶猛的火势,且根本扑不灭。其三,松香油虽然危险,但宫中管制似乎并不严,凡是礼佛修道者都有,将它掺在佛前的灯油中,以香气滋养神佛,聊表虔诚。综合来看,它是凶犯最容易获得且最有效果的助燃剂。” 昀皇贵妃低头看看小瓷瓶,语气中含着一丝不解:“你告诉我这些干嘛?” “我以为皇贵妃需要这些信息,可以以此为线索……” 昀皇贵妃抬起手,制止后面的话,把瓷瓶放到桌上,往前一推,漫不经心道:“没有什么线索,这是天火,明白吗?” 昕嫔反问:“您想不了了之?那些无辜惨死的人们呢,就用一句天火打发了?” “那还要如何,慈明宫主殿价值三十多万两白银,烧了也就烧了,皇上都不追究,我怎么能再追查下去?”昀皇贵妃走到窗前,从上垂挂着一个空鸟笼,里面的画眉鸟在三天前死了。他望着插在一旁的逗鸟棒,说道,“生老病死是自然万物的轮回之道,你就当那些人比我们提早一些领受到这不可逆转的规律好了。”说罢回首,眼神犀利,“再者说,既然烧的是慈明宫,那么放火之人势必和冯漾有不共戴天之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为什么要追查下去。实话说了吧,我现在和皇上一样,只遗憾这场火没把该死的人烧死,平白赔了房子家具。” “在您眼中,那些被烧死的宫人还不如几扇屏风和几条丝绒被子值钱?”昕嫔难以置信,眼前再次出现浑身着火的人在地上翻滚呼号的画面,不禁闭了闭眼,手攥成拳。 那是人啊,不是一块木头在着火! “自然不能等同。”昀皇贵妃依旧淡然,说道,“死一个宫人,抚恤金是五两银子,一座三联的缂丝屏风值多少呢?八千两。就是那一床被褥也要二三百两银子,能一样吗?” 昕嫔无言以对,攥紧的拳头又松开,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一侧身,死死盯着窗前的人。 昀皇贵妃被盯得发毛,不自然地说道:“还有事?” “没有了。”昕嫔低声道,“只是在想,下一次又是哪座宫殿被天火砸中呢,你、我以及其他人是否也能像冯赞善那般福星高照,避开火险。” 昕嫔走后,昀皇贵妃陷入长久的沉默,拿起桌上的小瓶又放下,反复好久,最后招来苏方,让其敦促章尚宫列出需要用到松香油的宫室和人员名单。又叫章丹拿出两千两银子来,以碧泉宫的名义平分到死难者的抚恤金中。 晌午,他吃过午饭,让人去请瑶帝过来休憩,宫人去而复返,表示瑶帝事忙,脱不开身。 他无奈又无聊,后悔不该骂走暄妃,至少那个呆子还能跟他聊上几句。 外面天气好极了,天空湛蓝湛蓝的,一丝云都瞧不见。他坐在花廊下,花圃中的月季五颜六色,花朵大而浓密,比往年都盛。章丹曾说,这是因为今年春天雨水足日头好,所以才长得繁茂。看着那些玫红色的花朵,他忽而想起永宁宫外的牡丹,也不知这时节还有没有,若有,也该开败了吧。 想到此,他让宫人在库房找些治疗跌打损伤的药,准备带去永宁宫,拜访夏太妃。不久,宫人翻出一罐子胡林霜,和几片不知何年何月制成的壮骨膏药,瞪着一双无神的大眼,表示没别的了。他看着桌上零散的东西,气道:“我宫里就剩这些破烂了吗,你到底找没找?” “找了,没有别的了,其他的就只有山参灵芝虫草雪莲之类,还有几盒子红参丹、乌金冰玉霜、麝骨白花散,祛风通天丸和蛇胆灵油。” 昀皇贵妃道:“这么多好东西,还说没有,你睁眼说瞎话呢。麝骨白花散和蛇胆灵油专治骨伤,你怎么不拿?” 宫人微微皱了皱眉,好像搞不懂自家主子在说什么,一脸无辜:“您去永宁宫还要带着伤药,自然是给玄青用,他一个奴才能用胡林霜已是僭越,赏他更好的反倒折了咱们的威风。” 昀皇贵妃恨不能抽他两耳光,骂道:“你这狗奴才,眼窝浅得搁不下眼珠子。你既然知道是给玄青用,就更该知道玄青是夏太妃的宝贝疙瘩,夏太妃为了他不惜闯到庄逸宫与太皇太后对峙,这样的人你还当奴才看吗?抛开这些不谈,玄青年少时就与皇上相识,如今又是贵妃身边的红人,毓臻宫的大宫人,是你能糊弄的?我要是带着这些破玩意儿去永宁宫,还不得被夏太妃轰出来,你是嫌我还不够倒霉吗?”说到气处,抓起一片膏药扔出去。 宫人被训得支吾不言,急急退出,重新到库房找了不少灵丹妙药,把匣子塞得满满的,捧到主子身边,头都不敢抬一下,唯恐对上那双怒目。这一次,昀皇贵妃并没有再说什么,让章丹带上匣子,领着一帮子人,特意从御花园穿过,浩浩荡荡往永宁宫去了。
第300章 19 新生活 永宁宫外的牡丹全败了,只留下三三两两枯萎的黑红色花瓣,蜷缩在泥土上,仰望天空,死不瞑目。 昀皇贵妃路过时多看了几眼,惋惜之余遗憾错过了花期。章丹劝道:“花园里还有些芍药,奴才瞅着还算漂亮,主子回去的时候可以逛逛。” 他兴趣寥寥:“不去了,芍药再怎么像牡丹也不是牡丹,看它作甚。”说罢,抬腿进了永宁宫。 院中很安静,只有个宫人坐在凉亭里打瞌睡,许是睡熟了,竟没发觉他来。昀皇贵妃懒得理他,径直去往西配殿二楼玲珑阁。章丹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问道:“这里怎么人这么少?” “夏太妃走时只留下两个宫人看院门,负责最基本的洒扫,这次轻装赶回来,也应该只带了雪青一人,现在的永宁宫也就这个数。”说着,伸出五个手指晃了晃。 “您怎么知道他们在玲珑阁?” 昀皇贵妃道:“猜的,白茸养伤时就在那里,说不定玄青也被送到那里看护。若真是如此,那它就是永宁宫的病房。”说罢,笑了两声。 待上至二楼,从远处飘来说话声。接着,一身藕荷长衫的雪青出现在他们面前,手里端着个铜盆,里面水色淡红,手巾亦有点点绛色。 蓦地一打照面,雪青吓一跳,旋即直接软下膝盖,低头行礼,说了句皇贵妃金安。声音洪亮,口齿清晰,好像是唢呐吹出来的。 昀皇贵妃知他这是在给夏太妃间接传话,并不计较,反而走过去,亲切道:“听说太妃回来了,我过来瞧瞧,你忙你的吧。”又使个眼色,章丹立即把匣子交给自家主子,上前接住那铜盆,说道:“东西怪沉的,我帮你一起拿下去吧。”不由分说,带着雪青往楼下走,又道,“你们现在人手少,忙不过来就去碧泉宫招呼一声,我派几个人过来。” 雪青含笑谢过,说道:“怎么好劳烦皇贵妃座下,有些事我们自己将就着做就行。” 章丹却道:“客气啥呢,反正咱们做奴才的都是伺候人,在哪儿伺候不一样嘛。” 听着他们走远,昀皇贵妃才转过身,轻轻敲了几下门,未等里面应声便推门进去。 玲珑阁还是记忆中那般模样,连同那淡淡的铁锈味儿都一样。他挑帘来到最里间,只见夏太妃凭窗而立,独自往窗下看。再往床上瞧,玄青紧闭着眼,不知是昏是睡,腰底下垫了块硬木板,两端用绸子绑在身上固定。前胸衣襟敞开,露出血淋淋的胸口,两肋皮肉都翻起来了。血腥味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手指上也缠着纱布,两手都包住,像个白胖的粽子。 他重重一叹,继而开口:“这也太过分了,怎么能把人弄成这样。” 夏太妃瞟他一眼,换了个姿势,双手抱胸,说道:“你小声些,他难受了一宿,刚喝了安神汤睡着了,别吵醒他。” 昀皇贵妃放下床边的纱帘,坐到远处椅子上,说道:“我就是来看看您,也看看玄青。”把匣子放在桌上,又道,“我带了些强壮筋骨的补品,也不知用不用得着。” 夏太妃来到桌边,低头翻了翻,说道:“都是好药,应该用得着,我替玄青谢谢你。”语气透着疲惫。他一路赶来,没有任何休息,先是到慎刑司把人强行带出,又到庄逸宫闹了一场,回来后又照顾玄青,一夜未合眼,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仅凭一股子气劲儿撑着。 昀皇贵妃道:“您去休息会儿吧,我来看着他,等雪青上来。” 夏太妃坐下,手肘搭在桌上,扶住额头,眯着眼道:“不敢睡,也睡不着,一闭眼那些可怕的画面就闯进来,变成噩梦。” 昀皇贵妃努力想和这种情感产生共鸣,可体会了半天,也无法切实感受这种不安,大约只有他的阿离生病时,他有过类似的焦虑。可那时他也没这样惶恐过,甚至还在心中安慰自己,若真死了,就再养一只新的,连毛色都想好了,要橘黄条纹的。 “你来其实是想问白茸的事吧。”夏太妃睁开眼,嗓音不似刚才那般虚浮,仿佛恢复元气。他坐正身体,说道,“其实你该去问皇上,我知道的不比你多。” 昀皇贵妃道:“没见到皇上,所以就来问问太妃。” “你是觉得他和我关系好,所以什么都告诉我?”夏太妃反问一句,接着又笑道,“他确实没跟我说过他的打算。我只知道白茸去了御囿,半夜就走了,就在大家忙着救火善后的时候。” 昀皇贵妃有些失望,这些消息他也知道。 夏太妃嘿嘿笑了几声,又道:“不过我确实有个你不知道的消息,有关皇上的,你想听吗?” 昀皇贵妃一听有秘闻,马上来了精神,洗耳恭听。 “你之所以没见到皇上,不是因为他不想来,而是他的确有事脱不开身。他今天早上,在朝堂上突然下旨,正式追封他的嗣父贤妃为熙越德贤惠宜端圣皇太后。” 昀皇贵妃听得发晕,咂咂嘴:“这事儿不是以前讨论过吗,大臣们一直搁置,怎么今儿个又提起来,而且连谥号都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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