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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太妃像看傻子一样看他,说道:“你要只看出来这些,那就白做皇贵妃了,现在争论的焦点已经不是追不追封的问题。” “熙、越、德、贤、惠、宜、端、圣……”昀皇贵妃将几个字挨个儿在嘴里品味,忽然想起来什么,眼睛一亮,“用到了圣字,焦点在这上面?” “这是自然的。”夏太妃慨叹,“祖宗定下的规范,只有做过皇后的才能用圣字做徽号和谥号,贤妃死后没被追封为皇后,如何用得了圣字?现在大臣们分成两派,一派拒绝为贤妃追封太后,一派勉强同意追封太后,但谥号得改,不能用圣字。只有零散的几人对此事持观望态度,没有发表意见。皇上早朝的时候跟大臣们吵,下了早朝又在御书房跟内阁的人吵,吵了一上午,也没辩出个所以然。” “那现在呢,这道圣旨如何处理?”昀皇贵妃追问。 “冷处理。”夏太妃道,“皇上发誓要把他嗣父尊为太后,而且拒绝改谥号,那么内阁就用拖字诀,拒绝执行。你看着吧,就是一场拉锯战。” “皇上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提出这种要求?” “我猜应该是转移注意力。”夏太妃道,“太皇太后审了半天,终是拿到一份供状,对白茸很不利,听说已经交给刑部。皇上是想用追封的事来刺激群臣,把大家的精力引到这上面来,别老盯着别人的肚子看。而且这也是筹码,一旦追封之事谈不拢,他就以此做交易,刑部撤销对白茸的不利罪证,他也不再提及追封嗣父的事,双方各退一步,相安无事。这样一来,白茸就又能光明正大地回来了。所以不用担心,你的太后梦还断不了呢。” 昀皇贵妃被说种心事,面上尴尬,说道:“我这也不光为自己着想,大家都是一起的,所以……我也是来看看有没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夏太妃抚平衣服上的褶皱,支着脑袋想了一下,说道:“现在还真有个事让你去做。皇上说慈明宫的火是天火,你懂什么叫天火吗?” “这有什么不懂,就是老天爷劈下的火……啊,我懂了。皇上是要……”昀皇贵妃眼神试探,未尽的话尽在两道精明的视线中。 夏太妃道:“懂了就去做吧,尽快着手,让那姓冯的滚出帝宫,哪儿来的回哪儿去,煞一煞老东西的威风。” 昀皇贵妃道:“那我就先离开了,好好想想话该怎么说。您这里的人手……” “他们今天下午到,你无需担心。你回去后再恢复晨安会,每天让他们给你请安,多举办些活动,事情一多,他们就不会聚在一起惹是生非乱嚼舌头。另外,密切注意暚妃的言行,要说最不甘心的,一定是他,咱们不可不防。” 昀皇贵妃走了,出门时见雪青低眉顺眼地站在门口,并不进来,不禁说道:“你规矩比玄青好,他每次见到我都像我欠他二百吊钱似的,还和我顶嘴呢。” 雪青不知该如何回话,只是欠身:“奴才送皇贵妃。” 昀皇贵妃笑道:“不用了,你进去服侍太妃吧。”眼中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雪青待皇贵妃走远才直起腰,往屋里走去。他将夏太妃劝到另一间房休息,然后坐到玄青床边的脚踏板上,扭着身子凝视床上的人,将那粽子般的手小心捧起亲吻又轻轻放下,心如刀绞。 昨夜他看到玄青的时候,那十指上全是血,黑红黑红的,肿得不像样。还有那胸膛,像是被刀剐了似的,找不到一寸好肉。可找来的太医却说这些都不严重,最要命的是腰,腰椎受损,连同里面的脊髓都受了伤,不知能不能挺过来,也不知能痊愈到什么程度。 要不是夏太妃一直在跟前,他非得哭出来不可,这么重的伤,当时得多疼啊!昨夜他忍了又忍,甚至故意不去看玄青,才勉强憋住眼泪,装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可现在他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可他也不敢放开了哭,生怕眼睛哭红,被人看出端倪,只能哭一哭,忍一忍,最后平静下来,恢复镇定。可那也是表面上的镇定,心里依旧痛着,好像针刺一样,同时也愤怒着,在冒火。主子们的破事凭什么要牵连他们这些宫人呢,他们就算再贱可也还是人啊,太皇太后成天礼佛,动不动就搞放生,为什么就不能放玄青一条生路,非要往死里折磨?难道他们还不如路上的蚂蚁水里的鱼? 他拿出纸笔,写下太皇太后名讳和生辰八字,又从头上取下一根簪子,狠狠地戳下去,一连戳了十多个洞。纸张破了、烂了,黄花梨的桌面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小坑,可他还不解气,用尽力气乱扎下去,发誓要把纸上的名字扎得支离破碎。其实他也明白,这样做毫无意义,可如果不这么做,他不知道还能怎样发泄心中的恨,只能想象着那张纸就是太皇太后,名字就是心脏,每扎一下,便是灵魂上的烙烫,让其痛不欲生。 他扎了好久才停下来,将面目全非的纸揉成一团丢到角落,将簪子插回头上,坐到床边,在玄青干涸的唇上落下长久的吻,默默祈祷。 *** 就在雪青祈求上苍的怜悯时,白茸正走在林荫小路上一脸木然地听单思德讲述御囿的历史。 御囿并不在内宫,而是出宫城北门,沿御道走二里地,专门围出的一所园子。园子中心有座人工挖出的小湖,名唤镜湖,围绕其四周建有各种亭台楼阁和院落,花园假山小溪散落其间,将各个建筑巧妙地连在一起,形成连绵不绝的群落,可谓移步换景,四季常绿,自然精妙。墙外面不远就是民居,多为御林军的亲眷和在御囿办差人员的住所。其中就有仪鸾佥事的临时宅邸,也就是单思德如今的住处。 说起来,仪鸾佥事最开始只是管理御囿的小头头,负责接待皇帝,安排衣食住行,只是个从六品的小官,放眼京城,根本排不上号。可到环帝那一代,御囿里关了人进去,仪鸾佥事便开始操心犯人的事,久而久之不再管理俗务,而是专心掌管秘审。虽然仍旧是从六品的官,可尚京的大人们无不高看三分。 听到这里,白茸正提着银灰色的缎面莲花纹衣摆踏入湖上曲桥,凭栏而立,欣赏那新出的巴掌大小的荷叶,说道:“只是从六品,单大人遭贬了。”他戴了帷帽,下垂的白色纱巾将他的容貌半遮半掩,显露出朦胧的美感。 单思德恪守礼仪,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朝他的背影微微欠身,答道:“劳您挂怀,能为皇上做事我是甘之如饴。” 白茸心想,当然甘之如饴,单思德几经周折已经成了瑶帝的心腹,官品算什么,能在皇上身边做事才是最重要的。就好像银朱,无官无职,就是个随侍的奴才,可那些朝廷大员们哪个见了他不得给三分薄面。 他向后看了看,问道:“阿凌怎样了,已经安排好了吗?” “已经安置妥当了,就在您住的随芳苑的边上,有个叫霁月阁的地方,我把他安排进主屋了,又有两个小厮日夜照顾,您可放心。” “其他人也妥当了?” “都安排好了。皇上特意嘱咐,您就把这里当成毓臻宫的后花园,想怎样就怎样,就是……” 白茸笑呵呵打断:“就是不能出去呗,是这个意思吧。” 单思德面上一僵,叹道:“现在外面局势不明,您还是不要露面的好。太皇太后权势极大,您在内宫实在危险。以前太皇太后没有借口,所以无法擅动,可现在有了实打实的口供,要是哪天趁皇上不在下懿旨将您绞杀,无人能阻。可您到这里就不一样了,御囿是皇帝亲自管辖的,外面是御林军,那帮人不听太皇太后的话,他就是亲自来到御囿,也会被挡在外面,您在这里绝对安全。” 白茸趴在栏杆上,望着水中火红的金鱼,说道:“还真是难为皇上了,可这些是他欠我的,谁让他管不住自己,跑到尘微宫快活,惹出这么多麻烦呢。” 单思德没敢接茬,深知宫闱之事不是他能议论的,只当没听见。 白茸数够了金鱼,抬起头又道:“玄青怎样了,你知道吗,昨夜只说受伤,也不知重不重。” 单思德一早进了宫,从瑶帝那里听到些消息,但念及白茸与玄青关系亲近,直接说出惨状怕是挑起白茸的怒火,因而答道:“听说伤到腰,要多休养。现在正在永宁宫,夏太妃已经回来了,有他坐镇,不会出什么事的。” 白茸却想,玄青伤得一定很重,否则依着那人凡事都要亲力亲为的性子,必定要陪他一起来御囿。就像阿凌,不让来却非要跟来,最后只得趴在马车里运送过来。想那玄青肯定是连马车都坐不了,可见惨重到何等程度。他真想飞到永宁宫看看去,看看那些被带走的宫人们到底怎么样了,告诉他们即便背叛了他,他也不怪罪,因为他太清楚在酷刑之下辗转求生的绝望和艰难,换作是他,可能连一炷香的时间都坚持不了。 然而想归想,实际上他什么都做不了。御囿虽安全,却也限制了自由,内宫的事他是一点儿都插不上手,只能由着别人闹去。 思及此,他很是沮丧,不耐烦地撩了撩帷帽外缘的白纱。恰在此时,从湖面吹来一阵风,将白纱全部掀起,凌乱了发丝。他稍稍一侧脸,伸手将鬓发拢住,宽大的袖口垂落,露出雪白的手腕和那上面绕了三层的红玛瑙手串。 单思德始终站在白茸斜后方,不敢越矩,但那双眼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前面瞟,只恨视线不能拐弯,看不到正脸。 其实,他已经无数次看过白茸,早把那张并不算太惊艳的脸印在脑海,过了好奇的时候。可不知为什么,此时此刻,临湖远望的白茸有一种超脱凡间的气质,让他忍不住想绕到前面去瞻仰膜拜。 这种感觉,曾在白茸从圣龙观回宫的路上有过一次。那天,白茸被疯狂的民众围住,伸手挨个碰触他们,给他们“赐福”,全身上下散发着无与伦比的圣洁和庄严,不容亵渎。 就像现在,就算白茸赤身裸体站在他面前,他也不会产生非分之想。 “有鱼食吗?” 他听到白茸这样问,赶紧抛开脑中杂念,答道:“我这就让人准备。” “也不是现在就要,让他们备下就行,明天我喂它们。它们瘦得很,一定是饿的。” 单思德伸长脖子往水中瞧,不少金鱼正围着他们打转游弋,绿水红鱼,煞是好看。那些金鱼身子圆鼓鼓的,小的有半尺长,大的足有一尺多,一看就是常年酒足饭饱的富贵鱼,怎么看也看不出个“瘦”字。 白茸走过曲桥,来到湖对岸。 在他面前,有一个宽大的木质平台,从湖岸边延伸至湖水中,好像个水中舞台。他在上面走了一圈,问道:“这以前干什么的?” 单思德道:“以前是看歌舞的。” 白茸掀起白纱一角,斜眼看着单思德,说道:“真的吗?我也知道御囿是干什么的,你少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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