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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子惊道:“奴才一时吃不了那么多啊,还是带回去慢慢吃吧。” 白茸还没发话,身旁便传来一声呵斥:“你真是好大的胆子,贵妃面前还敢讨价还价?” 厨子看了单思德一眼,面色逐渐苍白,犹豫地拿起筷子戳了一块鱼肉放在嘴里。 白茸默默看他吃下几口,眼见那鱼段小了一圈,忽然道:“别总吃靠外面的部分,也尝尝靠近鱼骨的地方,那处最嫩。” 闻言,那厨子手一抖,还没咽下去的鱼肉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吃啊……”白茸慢慢站起身,双手撑住桌子,居高临下望着瘫在地上的人,压迫感十足,“云州鲀难得,让你吃是你三生修来的福气,你怕什么?” 厨子不说话,一个劲儿打哆嗦。 白茸绕过桌子,来到他身前,说道:“你既然不肯吃,就说明你也知道里面的肉不能吃吧。”接着回过头,对单思德道:“云州鲀的骨血有剧毒,若是没有完全做熟,只要一口就能毙命。这厮手艺确实不错,火候掌握得好,呈上来到鱼肉从外表看已经完全熟透,可越往里,肉就越生。我一开始吃是没有问题的,可要多吃几口,难免触碰到未熟透的地方,这个时候,就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我。” 这时,厨子哆嗦道:“奴才不知道什么云州鲀,这就是普通的白条鱼,奴才是看里面的肉有些生,所以才不吃的。” 白茸复又看他:“那你现在吃下去,如果无事发生,我就放你走,如何?”见那厨子仍旧犹豫,续道,“要真如你所说,只是寻常的白条鱼,那无论吃多少生肉也死不了人,你到底在怕什么呢?” 厨子涌出几滴眼泪,磕头道:“贵妃饶命啊!奴才也是被逼的……” 白茸道:“那就说说看是谁逼你的,说出来我饶你不死。” 厨子大睁着眼睛,惶恐又无奈:“您能饶奴才不死,可那些人饶不了奴才的家人啊。” “哪些人?”白茸追问。 厨子却不回话,只摇头。 白茸一连问了三遍,皆问不出什么,失去耐心,对单思德道:“让他开口。” 单思德一挥手,招来两人,就要把厨子拖走,这时白茸道:“就在这儿,正好让所有人看看谋逆的下场。” 单思德左右瞧瞧,这山清水秀的地方没什么趁手的东西可用,想再劝一劝白茸,把人弄到赤园的审讯室,可一看对方那铁青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吞回肚里,对那厨子道:“我劝你还是实话实说,免得咱们大家都不好过。” 厨子眼神幽怨绝望,却依旧不说话。 单思德无法,命人将那厨子押到昭月台,按住一只手,又向御林军借了把匕首。他最后一次问话,略等了片刻,在沉默中忽然手起刀落,削下去一截手指。 那厨子疼得大叫,嗷嗷直哭,可是依旧不肯吐露任何事。 掉落到水中的断指将周围的湖水染红,血腥味很快把鱼儿吸引过来,它们疯狂啃食着,不时被同伴挤出水面。白茸站在凉亭边,感到一阵反胃,不禁别过脸去,想到阿凌之前的话—— 开了门,都是恶人。 他再度望向湖面,断指已成白骨,上面挂着一丝丝粉嫩的肉。偶尔,没吃饱的鱼会上前啄一口。 现在,他更想吐了。 他看了那可怜的厨子一眼,想说算了吧,不问了,然而没等开口,那云州鲀的香气再次飘进鼻子,勾起食欲。他眼神渐渐冷下来,片刻之后,对单思德说道:“继续问,手脚加起来还有十九根指头呢。” 那厨子听了破口大骂:“你这狠毒的妖人,不得好死!早知如此,就该把它剁成鱼脍混入菜中,让你吃到七窍流血!” 白茸气得咬牙:“是你要杀我,竟还有脸说我狠毒?我只不过想知道是谁害我,你拒不招认,活该受刑。”接着对单思德道,“你没听见我的话吗,继续啊!”刚才那一点点不忍早没了,只剩下满腔怒火,甚至后悔不该在户外逼供,应该到审讯室,把人放在那副夹具里,好好夹上一夹。 单思德看着匕首有点儿为难,以前他当县太爷审案子时虽然也动刑,可那是官刑,如今却是私刑,有违律例。不过很快他就释然了,白茸是瑶帝宠妃,给他干活不就等于是给官家干活吗,想到此,手再次扬起。 然而那厨子反应更快,惊惧之下生出蛮力,腰一抬,腿一蹬,踹开压住他的人,身子朝外翻下去,投入水中。 这一系列动作发生得极快,众人皆反应不及,待回过神时,那水中只冒出一串气泡。单思德急得大吼一声,叫人下去捞,约莫一刻钟后,人被捞上来。 白茸凑到跟前一看,那人眼珠突出,肚皮涨成一面鼓,已然气绝。 这下线索全没了。 白茸站在湖边许久,待心情平复,冷笑一声,说道:“云州鲀珍贵,普通人不知道这东西,指使他的人八成就是我那几个老对手。倒是这御囿,得整顿一下。尤其是单大人手下,听说上一次审讯筑华楼行刺一事时,抽调了一些刑部的人。” 单思德也是这样想的,扔掉匕首,弯下腰就着湖水洗了洗手,说道:“我这就回去好好查一查,凡是在刑部和大理寺干过的,都找个辙调离。空缺从东宁县里抽人补充,那些人都是我以前的旧识,皆是布衣出身,和尚族毫无瓜葛。” 白茸点头同意,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道:“御囿是个好地方,单大人要守住才行。今日的事想必皇上肯定会知道,且看他如何处理。” “那这人……”单思德指了指尸体。 “拖出去,连同他身上的腰牌一并放到方宅门口。若是他们干的,就好好看看挑衅我的下场;要不是他们干的,那就让他们查一查是谁那么胆大包天敢在御囿行凶。”
第302章 21 云州鲀(下) 距离慈明宫西侧不远处有座名为悠然殿的宫室。它早先是悠然宫的主殿,后来因为其中西配殿的外墙垮塌而废弃。到瑄帝时,损坏的西配殿被拆除,连带着院门和围墙也拆了,改建花圃和松柏,只留下主殿和东配殿当做一处开阔的闲置屋舍,定期打扫,以备不时之需。 而在慈明宫大火之后,这不时之需总算派上用场。 此刻,悠然殿的玻璃窗上映出两具雪白的胴体,彼此交缠起伏。若仔细窥探,隐约可见散落于其中的道道红痕。 蓦地,窗格上出现一个汗渍渍的手掌,手指慢慢蜷缩、展开,再蜷缩、再展开,如此反复数次,那手才缓缓滑落,留下一行模糊的汗印。片刻后一道倩影坐起,优美的布满红痕的后背挡住窥探的视线。 拂春默默转头,一瘸一拐地走下台阶,凑到冬篱身侧,捂住左腿膝头,艰难地坐到花圃旁的藤椅上。 “他们俩倒是快活,一丁点伤都没有,却让咱们这伤胳膊伤腿的在外面放风,真是岂有此理。”语气幽怨,眼波流转,似乎并未真的生气被安排放风的事,而是不满足仅仅在外面看,却不能参与进去。 冬篱性子沉稳,平日对冯漾多有迁就,此时听到怨怼,并不为意,低声安慰道:“你就当这是羚奴为咱们着想,不让咱们累着。毕竟你我这样子也伺候不好。现在有若缃哄他,他一高兴,咱们的日子不是也舒服嘛。” 拂春揉揉腿,直叹气。 起火时,他所在的西配殿位于上风口,侥幸未被波及。但倒霉的是,他逃离时不慎被门槛绊倒,伤了左膝,医官说要将养半个多月才能好起来。 他看了看冬篱被夹板固定住的右臂,不禁觉得自己很幸运。冬篱的屋子在东配殿,处在下风口,虽然没有被烧坏,可那火却从窗口卷进去,烧着了窗帘。冬篱扑救时被火燎到,烧焦了右手臂的皮肉,如今只能吊着胳膊,恢复缓慢。 再想想其他人呢,更是不幸。慈明宫内殿本没有宫人值守,但那日冯漾沐浴时间较晚,洗完后就和若缃一起外出散步,于是四五个宫人们便进入内殿进行清扫整理,他们都被烧死了。还有的想闯进去救人,结果白塔上一条命。剩下的人住在后面排屋,地方狭小,烟雾从窗户窜进来弥漫开,打地铺的宫人们被浓烟呛醒,晕头转向,继而发生踩踏,只有靠近门口的几人逃了出来,其余的人要么被踩死要么被浓烟毒死。 原先,他是看不起那些宫人的,总觉得自己高他们一等,可看着那些尸体一个个被抬出,身体佝偻面容狰狞,在用白布裹上的瞬间,那种优越感消失了,只有深深的悲凉。 这世间,谁比谁高贵多少呢,要是他死了,也会躺在那些人中间,白布一裹,分不清谁是谁。 如今,他能坐在外面喝茶晒太阳,着实幸运。然而这种幸运并没有把刚才的不满冲淡,反而越加觉得不公平,凭什么若缃就能爬上冯漾的床,颠鸾倒凤,他们就只能在外面守着? 冬篱见他面色不好看,轻轻捅他,小声道:“羚奴变了,已经不是在燕陵芦苇荡里跟咱们玩捉迷藏的人,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旁的别操心。” 拂春却道:“他的命运关系到咱们,他这么胡闹下去,对他有什么好处,对冯家有什么好处。冯家一倒,咱们这些做家臣的也就完了,我能不操心吗?”一想到那莫名其妙的大火,他的心就发颤。 那是地狱之火,是天怒,更是人怨。 冬篱想了想,迟疑道:“不会的,冯家不会出事,它是燕陵最大的世家,历史几乎跟云华一样绵长,又掌控着燕陵所有命脉,掌管着北燕城,怎么会倒?”话虽如此,可尾音却是颤颤的,眼神空洞迷茫。 拂春握住冬篱的手,说道:“咱们初到时有四人,可现在只剩你我。下一个死的会是谁?你都不担心吗?” “担心?”冬篱不解,“迎夏是病死的,秋波只是出宫采买未归……咱们有什么可担心的?” “呆子,还真以为他是走丢了?”拂春看了看不远处门窗紧闭的宫室,压低嗓音,“秋波是咱们四人中心思最活的,从来都只有他卖别人,什么时候别人能拐走他?我曾私下里贿赂守宫城的人,翻看了当日的出宫记录,秋波的确出去过,但那条记录是后改的。别人兴许看不出来,可我能。我父亲专为家主撰写各种信函、编纂档案书籍,手稿上若有明显的书写错误便会用特质药水溶掉字迹,再写下正确的字。一般人看不出痕迹,可我却知道,药水虽然能溶解墨水,却也让纸张变得更薄更透,拿着纸对着太阳照,立见分晓。” 冬篱瞳孔微微放大,惊讶道:“所以他根本没出去,那他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样,动动你的脑瓜子想一想。” “死了?” “你小声点!”拂春用手肘顶他,揉着自己的伤腿,说道,“这些是我猜的,没有证据。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对咱俩而言,羚奴才是更危险的人。无论碧泉宫还是毓臻宫,说到底跟咱俩没有直接关系,不会成为针对目标。可羚奴不一样,他的事咱们经手的太多,知道的也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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