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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篱忆起冯漾曾吩咐他做的事,心中害怕,不禁向拂春挪了挪,可那双眼依旧注视主殿方向,想象着里面的人正在干些什么。 正巧这时殿门开了,若缃站在台阶上,穿戴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扶着门框对他们道:“主子叫你们进去呢。” 那二人对视一眼,慢慢起身,往前挪。 速度有些慢,挪到门口时若缃早等得不耐烦,嘟嘴道:“你们快些,主子在等。” 拂春翻他一眼,那张娇俏的脸让他生厌,当即甩出一句:“你眼瞎吗,我腿受伤了你看不见?嫌慢你抬我进去啊。” 若缃提气刚要发作,却见冯漾从里面走出,发髻松松垮垮垂在脑后,只用一根白丝带系着,余下的头发披散在肩背。他穿了一身白底金莲花纹样的绣袍,制式宽大飘逸,腰带青绿,上面镶嵌几枚打磨得十分光滑的金刚石。 “他们二人还伤着,你就别那么苛刻了。”语气温温柔柔。 若缃不服气,嘟囔一句:“我受伤的时候,想洗个头发都得三催四请,怎么轮到他们受伤时,我只说了一句就成了苛待。”说着眼睛一斜,瞄了冯漾一眼,嘴角稍稍一耷,娇声道,“主子你真偏心。” 见状,拂春心里翻腾,险些吐出来,开口道:“找我们什么事?” 冯漾道:“我想了一下,你们还是和我住到悠然殿,把配殿腾出来,让新来的宫人们住吧。” 冬篱向来不爱动脑子,冯漾说什么便是什么,立即答应下来。然而拂春却感觉不对劲儿,当初说好他们还和以前一样住配殿,宫人们实行坐班制,早上来晚上走,不住宿,甚至连餐食都是直接到大灶房去吃。为何现在又改回原来的宿班制? 他提出疑问,冯漾解释道:“我前些日子被那火吓到,想着晚上把人遣走比较安全。可忘记了你们现在行动不便,需要人日夜服侍。索性就让那些人住过来吧,临时有事也好吩咐,你们也能安心养伤。” 拂春笑了笑,心中生出些感动,试探道:“羚奴,从入宫到现在,发生诸多事,死的死伤的伤,就剩我们几个。我害怕,想回燕陵。” 冯漾拉住他的手,美丽的脸庞显示出独有的哀伤,动容道:“其实我也想离开,可事已至此,唯有了却夙愿,才能彻底从这里走出去。正如你所说,这一路走来发生很多事,确实凶险,可凶险归凶险,我不是也平安闯过来了。现在这条路上人越来越少,我越来越孤独,难道你真的要狠心丢下我,当逃兵?” 提起最后两字,拂春心里咯噔一下。在很久以前,冯漾就这样说过他。 那时他们不到十岁的年纪,正是贪玩好斗的时候。一日,冯漾组织伙伴们玩起抓悍匪的游戏。他们充当官府捕快,另一些下奴的家生子们充当匪徒,双方手持木剑,在宽阔的庭院里追追打打。“匪徒”们平日里野惯了,玩着玩着就忘了谦卑,竟真的凶悍起来,越打越勇,反倒追着他们这些养尊处优的“捕快”们东躲西藏。当时,他一看他们输定了,便没了游戏的心思,藏到附近楼阁中歇着。日头偏西时,“战斗”结束,“捕快”们全军覆没,一身狼狈的冯漾将他从屋中揪出,推搡到一处废园,逼他跳进枯井。井不深,他并未受伤,可也爬不上来,急得哇哇大哭,质问冯漾为什么要这样对他。冯漾答道:“按照云华律例,临阵脱逃者应当坑杀。你当了逃兵,自然要杀你。”说完带人走了。后来,应嗣君带人找到他,将他救起,洗干净后换了衣裳,送还给他父亲。第二日,应嗣君还当着他的面训斥了冯漾。冯漾不服,辩称:“逃兵都该杀,否则上阵时人人惧死不敢应战,怎么能杀敌取胜?” 如今,冯漾脸上的表情柔和,语气甚至可以说是乞求,可那双眼底所蕴含的戾色比少年时更加令人胆寒。 如果说十岁的冯漾只能把他推入枯井假装坑杀,那么现在的冯漾则无需假装,而是可以真的填上土。 思及此,心上凉了一片。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说道:“既然主子舍不得,奴才自然不会走,一直陪着您,服侍您。” 冯漾眉目舒展开,笑道:“这就对了,这才是我的好伴当。你们回去收拾收拾,把随身的东西拿上,房间已经准备好了,直接住进来就行。” 二人离去后,若缃环住冯漾的腰身,说道:“看那拂春不情不愿的样子,日后定是个麻烦。” 冯漾道:“拂春就那个性子。他老爹学识渊博,我父亲特别倚重,让其参与到很多决策中来,可能给他了一种他也是主子的错觉。但他不足为惧,若日后真是麻烦,再解决了也不迟。否则,短时间内再平白无故走丢一个,怕是真不好向燕陵解释了。” 正说着,有人来了。 一个宫人站在花圃旁,手捧锦盒呈上,称是宫外送来的。 若缃出去拿了回来,关起门后将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嵌红宝石的枫叶形胸花,有鸡蛋大小,做工精美绝伦。 冯漾拿起来反复端详,按动其中一个叶尖,只听咔哒一声,胸花的正面缓缓打开,露出里面叠好的信笺。 信笺上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冯漾把它拿到灯旁细看,越看脸越黑,待到最后,重重哼了一声,把信拍到若缃胸前,说道:“你看看吧,都是些蠢货。” 若缃大致看了一遍,在冯漾的默许下烧了信,合上枫叶胸花,说道:“云州鲀,确定吗?” “这是他们辗转打听来到消息,尸体都摆在门口了,还能有假?”冯漾气道,“整个尚京也只有方家有财力从那么远的地方把活蹦乱跳的云州鲀弄来,用它来害人,这不是等于告诉白茸谁是凶手吗。”拳头狠狠砸向桌面,复又冷笑,“表叔让我去查,不如先查一查他们自己家。” 若缃想了想,说道:“他们既然来信询问,就势必不是他们所为,应该还是出自内宫吧。” 冯漾坐下来,缓了口气:“若出自内宫,不用想也知道是谁。要么是我那自不量力的杂种弟弟,要么就是落胎落傻了的墨修齐。”说完,忽然嘿嘿笑了两声,又道,“也可能就是他俩狼狈为奸,想出的这条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妙计’。既能杀了祸害,又能把嫌疑转移到方家身上。这计策要是成功了,倒也算一箭双雕,但问题是现在只是未遂,反倒给了单思德整顿御囿的借口。上一次好容易安插进去的人又都被调离,如今御囿中全是单思德从东宁县抽调过来的旧部,已经完完全全是皇帝的私人机构。若真出了事,梁瑶一声令下把人关进御囿,刑部和大理寺连打探消息的机会都没有。” 屋里有些闷热,若缃拿了羽扇,坐到冯漾边上,给彼此扇着,说道:“那另一件事呢,你打算怎么处理?” 冯漾扯了扯衣领,恨道:“真是欺人太甚!不去调查火灾原因也就罢了,竟然还提出一套天谴理论,说我德行有失,所以遭到天火净化,简直狗屁!至于全真子在圣龙观的驱邪仪式,更是无稽之谈,我又不是妖魔邪祟,有什么好驱除的!他们想操控舆论迫使我离开帝宫,妄想!” “那咱们怎么办呢?”若缃加紧摇扇,想把呼呼外冒的火气扇走。 冯漾按住他手腕,嘴角一勾:“梁瑶有圣龙观,我有泰祥宫,谁驱逐谁还不一定呢。” “可坤灵子会帮咱们吗,上一次他就暗中帮了白茸一把。” “不找他。”冯漾道,“待我修书一封,送到玉枫会馆,那里养有驿鸽。从尚京飞到黎山,虽说中途有经停有转接,五六日也能到达。等黎山老祖听到他那宝贝徒弟被皇帝玷污被宠妃责打时,用不着多费口舌,自然就会按照咱们说的去做。” “那现在……” “走一趟梦曲宫吧,看看那小杂种去。这些天我没管他,他又蹦哒起来,真可谓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 梦曲宫内,昱贵嫔少了缙云的陪伴,甚是无聊。虽然其他人也能陪他聊天说话,但都不如缙云了解他,有些话也不能找他们倾诉,只能闷在心里,倒不如坐在树下逗小狗玩。 他把一个红艳艳的手鞠球扔出,小狗迅速掉头朝飞出的方向跑去,叼了小球回来,放到他跟前,摇了摇尾巴。他笑着摸摸它毛茸茸的小脑袋,奖励一条肉干,待它吃完后,又把小球扔出。如此反复数次,一人一狗倒也玩得开心。 他又一次把小球丢出去,角度稍稍偏了些,滚到院门口,小狗欢快地跑去,却在门口停下汪汪叫个不停。他一回头,宫人正快步走来,还未听得禀报就见冯漾主仆出现在院中。他挥手让宫人退下,扬声道:“阿恙快过来。” 冯漾听得一愣,但见那狗儿掉头跑走,蹭蹭昱贵嫔的裤腿,刚要扬起的笑容瞬间冻住,脸色红白交加,复又铁青。 若缃面色也很难看,眼中冒火,往前走了一步。冯漾及时拉住他,暗自摇头,踱着步子来到殿前,对昱贵嫔道:“阿沫起得好名字啊。” 昱贵嫔抱起小狗抚摸背上皮毛,语气怜爱:“哥哥误会了,是无恙的恙,非荡漾的漾。我这小东西三天两头生病,我想着取个以毒攻毒的名字,冲一冲晦气。哪知一不小心跟哥哥的名讳撞了,哥哥勿怪。”他的手生得漂亮,因为时常弹琴,指甲比旁人留得要短些,整整齐齐的,看着十分清爽。 冯漾还未来得及搭话,那小狗就冲他叫了两声,龇牙咧嘴,充满敌意。 昱贵嫔安抚似的低头说道:“好了好了,别叫唤了,又没说你什么,怎么还委屈上了,你阿叔不会跟你计较的。”抬起头,看着冯漾,“你说对吧?” “阿叔?”冯漾一时没反应过来,很是茫然,“什么阿叔?” “阿恙算是我孩子,你是我哥哥,可不就是阿恙的叔叔?” 冯漾嘴角抽了抽,那一声声阿恙喊得他头疼,偏生还发作不得,心里窝火。他冷冷道:“既然叫我一声哥哥,就不请我进去吗?” 昱贵嫔正给小狗挠痒痒,听得此话,手指略停顿,微微一笑:“今日殿中打扫房梁,灰尘多,咱们就在外面说吧。” “不碍事。”冯漾绕过他,直接走入殿内。 昱贵嫔无奈,只得放下小狗,也跟着走进去,不过没敢关门,就这样大敞着,借助太阳的光芒来抵抗即将到来的恐惧。又唤来两个宫人端茶倒水奉上新鲜的果品,然后将二人留下随侍。 冯漾端起茶碗,用盖子滗开茶叶,品了口茶水,说道:“缙云的腿如何了?” 昱贵嫔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想到那日之惨烈,无不愤怒道:“你是故意的,明知道我是无辜的,却怂恿太皇太后审我,公报私仇!” “我若真想报仇,那棍子就该搁你腿上。”冯漾又抿了一口茶水,眼睛都不抬一下。 轻描淡写一句话,令昱贵嫔瞬间失去声音,仿若哑巴,半张着嘴,吐不出一个字。他清楚地知道,如果冯漾真想这样做,太皇太后会应允的。从慎刑司审讯时的情况来看,与其说是太皇太后在审,不如说是冯漾在审,太皇太后只是个会呼吸的傀儡,忠实地执行主人发出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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