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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他找回声音,说道:“身正不怕影子斜,尘微宫的事跟我没半点关系。” 冯漾不置可否,放下茶杯,环顾四周。阳光将笼罩其下的一切镀上一层金,昱贵嫔也沐浴其中,成了金色的人。这金色令他想到在乌合馆里那些打擂台的角斗士。很久以前,在他还只是冯漾的时候,曾背着家里人偷跑到乌合馆里看热闹,那些打擂的人身上金灿灿的,好像金子铸成。旁人说那是擦了一层金粉,只为让原本瘦弱的肌肉看起来结实一些,虚张声势罢了。 他从昱贵嫔身上移开视线,平静道:“那慈明宫呢,也没关系吗?” 昱贵嫔目光一凛,瞳孔急剧收缩,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觉得是我放的火吗?皇贵妃查过,各处都没有少松香油,因而认定是天火,是慈明宫做下太多有违天道的事,所以才受到老天的惩罚。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冯漾忽而笑了,秀美的脸庞格外明媚,一双眼神采飞扬:“皇贵妃只说清点各处松香油的使用情况,又没说火灾是松香油引起来的,你这因果关系从何而来?” 昱贵嫔仍旧目视前方,只是那视线却失了焦点,空泛得可怕。事实上,早在松香油三字脱口而出时他的目光就已经涣散成星星点点的碎光,逃逸到大殿各个角落,试图躲避追赶。 面对质问,他感觉出奇地冷,手脚冻得慌,很想冲到太阳底下暖一暖。 然而冯漾不给他任何逃离或退缩的机会,继续道:“我想跟你谈些事情。”不是商量的语气,而是命令,咄咄逼人, 两位宫人承受不住来自上位者的压力,慢慢后退,想要出去。昱贵嫔余光捕捉到他们的动作,突然道:“谁让你们下去了,你们走了谁管这里的事?”接着又对冯漾道:“哥哥想说什么便说,还用得着顾及两个奴才吗?不过在你说之前,我有个问题想先问一问。当日在尘微宫,你是怎么想到香蜡也是可疑之物,要去送检?” 冯漾静静坐着,眼中充满算计,仿佛在掂量什么,半晌说道:“罢了,其实我跟你也没什么可说的,就只是想告诉你一个消息。白茸在御囿遭遇行刺,凶手用的是云州鲀,不过他命大没死成。真是遗憾啊。” 昱贵嫔陡然听到此消息,吃了一惊,而后喃喃道:“是很遗憾。”说话间,心思百转千回,等目光重新聚焦时,才发现冯漾主仆已出了殿门。 他追过去,站在廊下。 冯漾转身凝视,目光如炬:“做弟弟的不送送哥哥吗?” 昱贵嫔扬起甜甜的笑容,走下台阶,执起冯漾的手——那双手指节分明白皙,如同骨爪——紧紧握住,将人慢慢送出庭院,说道:“哥哥保重身体,切勿思虑过重。我这里一切安好,哥哥不用挂怀。”出了宫门,笑容瞬间落下,放开手,转身就走。冯漾忽地伸手一拽,将他拉到外面宫墙之下,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用微弱却清晰的话语说道:“慈明宫的事我饶了你,若以后你再不老实,可别怪我翻脸无情。” 他们离得很近,鼻尖几乎贴住,昱贵嫔看得眼晕,歪过头去,恨道:“你如果这样说,那尘微宫的事我也可以既往不咎。” 冯漾钳住昱贵嫔的下颌,迫使他直视,一字一句道:“少跟我讨价还价,尘微宫的事你没证据。” “同样,慈明宫的事你也没证据!”昱贵嫔双手向前用力一顶,将人推开。他理了理如云鬓发,面色虽凄楚,可身条却站得直直的,释放最后的倔强。 见状,冯漾好笑道:“我不需要证据,我只需要走一趟庄逸宫,给太皇太后带一盒烟叶,然后顺便告诉他缙云有纵火嫌疑。你说,到时候他那双腿还能不能保住?又或者你的腿能不能保住?至于你去不去庄逸宫,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但是务必记住一点,要想告状就得有十足的把握,否则就是诬告。” “你的把握就是烟叶?”昱贵嫔忽道,“你在控制太皇太后!” 冯漾向他投去凌厉一瞥,接着那眼神又软下来,放缓语气:“别再挑衅了,你们不是白茸的对手,更不是我的对手。” 他转身离开,昱贵嫔叫住他:“你去哪儿?” 他回首:“你是怕我去尘微宫?”嘴角一勾,继续往前走去。 昱贵嫔不清楚冯漾到底要干什么,心里乱糟糟的,连步辇都不坐,直接赶往尘微宫。他一见到暚妃就把人拉到屋中,屏退所有人,快速道:“白茸在御囿出事了。” 暚妃本是在院中看书,进屋时手里还拿着一本杂记,乍听到讯息,书本直接倒扣下来拍在书桌上,整个人亮起来,眉梢带喜:“他真的死了?” 昱贵嫔倒吸口凉气,努力降低声调,惊恐道:“是你干的?”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面如冠玉的人会干出毒杀他人的事。 暚妃没有回答,只是一遍遍追问白茸的情况,神色兴奋。 “别再问了!”昱贵嫔在屋里来回走,急道,“他没死!一点事儿都没有!他把凶手尸体拖到方首辅家门口示威去了。”接着,停在屋子中央,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你搞暗杀前能不能先问问我!”顿了顿,来到目光呆滞的暚妃面前,抓住肩膀使劲儿晃了晃,试图将人摇醒,“你能不能听我的话,别掺乎这些事!” “白茸杀了我的孩子,我为什么不能报复回去!”暚妃感到委屈,“他不能像没事人似的,在御囿里吃喝玩乐。” “他不是凶手。”昱贵嫔忽然道。 暚妃惊道:“那是谁?!” “是……”昱贵嫔欲言又止,不确定如果墨修齐知道冯漾比白茸更有嫌疑时会怎么做。 冯漾说得没错,他们连白茸都打不过,更别提与冯漾为敌。 他深深提气,缓缓呼出,平静心绪,说道:“我的意思是,现在还没有定论。” “等皇上定论?”暚妃脸色青红交加,愤怒地咆哮着,“你居然相信皇上会定白茸的罪?把他送到御囿已经是皇上做出的姿态。我算是看出来了,皇上只是表面上气愤,做个样子给我们看,可实际上根本不在乎,只想息事宁人,从头至尾他就只在乎他的白茸!”说完,缓了几口气,又恢复怏怏之色,“皇上可以不爱我,但不能纵容别人欺负我。” 昱贵嫔无言以对,停了半晌才往前走了几步,紧挨着暚妃,劝道:“我只知道你心里不舒服,觉得憋屈,但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们有的是机会能把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掉,不一定非要现在动手。你要明白,如今都知道你跟他不对付,他出了事,大家第一个想到是你干的。到时候就算复仇了又能怎样,还不是搭上自己性命。报仇,一定要先保证自身安全,如果只是同归于尽享受不到复仇的快感,那将毫无意义,那只能是弱者在精神上的复仇罢了,强者的复仇是要踩着敌人的头颅高唱胜利之歌。” 暚妃发泄了一通,木呆呆地靠在墙上,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很久,跌坐到一旁软凳上,双手抱头,闷声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以后我会小心的。但这件事并不是我做的,我在内宫,怎么指使得了御囿当差的人。” 昱贵嫔蹲跪下来,将暚妃的手慢慢放下,直视那双深邃迷茫的眼:“那是谁干的?” “我不知道。我落胎之后,哥哥写信安慰我,我把事情原委说了,哥哥说会想办法……” “哪个哥哥?”昱贵嫔问。 “嫁入方家的三哥墨修铭,他的郎君是方首辅的第四子方子帧。”暚妃紧张道,“会是方首辅干的吗?” 昱贵嫔摇头:“方首辅自持身份,不会干出谋杀后宫嫔妃的事,再者,就算他想要白茸死,又怎么会傻到用云州鲀这种具有明显指征的东西做毒饵?八成这就是你那傻哥哥自作主张搞出的好事!”心里骂了一万遍蠢货,然后站起身,坐到对面椅子上,支着头想了想,问道,“你在信上透露过要置白茸于死地的话吗?” 暚妃思索:“没有,只是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又说太皇太后宣称找到了证据,其余没提过。那种话,怎么敢在信上提及?” “那就好!你把给你的来信全部销毁,到时候皇上顺藤摸瓜查下去,也只会查到方家,与你无关。就算搜出你给他的信,那充其量也只是几句抱怨,可不能作为指使的证据。” 闻言,暚妃立即把信件找出来,用烛火点燃。看着烧焦的纸团,他心中五味杂陈,说道:“那我三哥怎么办,若查到是他所为,会如何?” 昱贵嫔对他那傻哥哥并不关心,但见暚妃面上焦急,想到墨氏族内兄弟的感情都很好,不免爱屋及乌,为其命运叹气:“现在就看有没有真凭实据指到他了。若没有,便侥幸拖脱身,若有……” “他会被处死吗?” 昱贵嫔迟疑不定:“那就要看方首辅和你父亲的态度了。如果他们坚持议亲议贵,那么按照刑罚减一等的原则,兴许是死不了的,要是皇上再从轻发落,只圈禁家中也是有可能的。就怕他们想撇清关系,做出秉公执法的姿态,那到时候就只能按杀人未遂处置,判个绞监候,死与不死,端看皇上勾决时的心情。” 暚妃痛苦道:“我要是知道三哥会做出这等糊涂事,说什么也不能跟他抱怨,他怎么那么傻呢。” 昱贵嫔心中一声冷笑,可不就是傻,傻到连害人都不会。他说道:“万幸你无事,你要出了事,那才是全完了。” 暚妃道:“我要救他,他是为我鸣不平,为我出头,我不能见死不救。我要把那些不利于他的证据销毁,要想办法切断此事和方家的联系。我去找太皇太后,他一定会救的。” 昱贵嫔伸手一拦,把人按回软凳,说道:“太皇太后喜欢吃云州鲀,要是知道方家有这东西却不进贡给他,还会帮方家出头?他会看着他们倒霉,给他们个教训。毕竟对他来说,你哥只是个外人,是生是死又有什么关系。” “那怎么办?”暚妃急得不得了,感觉天要塌下来。左右来回看看,也不知在找什么,入眼哪哪儿都是乱的,摆在了不该摆的地方。 昱贵嫔苦苦思索,想前想后,最后缓缓开口:“为今之计,只有从那死人身上找出路了。只要他的身份和方家沾不上边,其余怎么都好说。”接着,附到暚妃耳边,轻轻耳语。 暚妃听罢,仍然眉头紧锁:“可我在六局不认识人,这么大的事,谁敢担责,只怕重金之下都无人敢做。尤其是得通过尚宫局,章尚宫如今跟白茸走得近,若要看出端倪,反而弄巧成拙,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昱贵嫔道:“但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让他们篡改一下信息,死去的厨子就和方家没关系了,所谓毒杀就只能是他个人行为,与其他人无关。” “那云州鲀该如何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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