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时,太皇太后已得到禀报,正翘首盼着,神色焦急,一见到冯漾便“哎哎”地叫起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冯漾快步走到轮椅旁,跪蹲下来,扶住太皇太后的膝头,堪堪叫了声“老祖宗……”空灵的声音纤细颤抖,令人心疼。“是我不好,让您担心了。” 太皇太后抚摸他的发丝,又揉了揉肩头,慈爱道:“人没事便好,其余都是虚的。”他让冯漾起身,坐到边上的小瓷墩上,吩咐人倒了暖茶,又上下打量,说道,“我听到慈明宫出事,心都慌了,想让人去打听消息,可皇上拦着不让去。这场火蹊跷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冯漾端着茶碟却不喝,嗅着香气,缓了缓精神,答道:“可能是天干物燥,那帮奴才们又做事怠慢,不慎失火。只是老天爷看我命不该绝,让我夜半失眠,出去散步,躲过一劫。” “真是这样?”太皇太后疑道,“这时间太巧了些。” “那还能怎样呢,毓臻宫和碧泉宫都出不来,其他人跟我也无冤仇,怎么会害我?”冯漾小口抿着茶水,想了片刻,低声笑道,“至于皇上,他一贯色厉内荏,也只敢在脑子里放把火。所以这事,可不就是个意外。” 太皇太后眼中闪过狐疑,仍想不明白大晚上的都熄灯睡觉了,怎么还会用到蜡烛,又是什么样的蜡烛能把一整座宫殿烧成废墟。他想开口,可一张嘴就打了个哈欠,困倦袭上来。他强忍着睡意把夏太妃和瑶帝的事说了,最后总结似地说道:“此事是我大意了,没想到还有个御囿兜底,让梁瑶钻了空子。” 冯漾劝道:“这也没什么,白茸去了御囿,不能轻易出来,与软禁无异。关键还得看皇上的意思,现在就坏在有了证据却无活口,照样难办。” 说到此,太皇太后快要闭上的眼睛突然亮起来,握紧拳头,气道:“一定是白茸那小子干的好事,见自己奴才被带走了,竟写信给夏太妃,让那个老无赖来搅局。唉,我倒也想到这层,只是动作慢了些,没有拦住他送信。那老无赖动作倒是快,竟然半夜赶到了,我原以为他最快也得明天。” 冯漾道:“其实也不怪老祖宗动作慢,从帝宫到玉泉行宫是有信鸽往来的,早上写信,不到中午就能到。夏太妃骑快马,大半天时间就能赶回来,此事人算不如天算,您别放在心上。只是夏太妃也太胆大了些,不仅私放嫌犯,更闯到您这里。这口气,您真要这么咽下吗?” 太皇太后累了,困意又上来,眼皮耷拉下来,含糊道:自然咽不下,可现在有更重要的事,不管他也罢。”顿了顿,又道,“羚奴啊,这段时间我总是觉得左边脸发麻,头也疼,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冯漾朝行香子伸手,后者递给他一杆烟枪,他把它放在太皇太后的嘴中,哄着人吸了几口,见太皇太后又来了些精神,说道:“您的消渴症一直都有,这些都是后续反应。您呀,少吃点儿甜的,多吃点儿清苦的食物,就能缓解了。” 离了旱烟,太皇太后很快又困下来,垂着脑袋睡着了。行香子指挥宫人们将消瘦的老人抬上床,安置妥当,然后退出寝室,叫住正欲离开的冯漾。 “冯赞善请留步。”行香子快步走出大殿,站在台阶上,对冯漾道,“有几句话,奴才想问您。” 冯漾往回走几步:“你说吧。” 行香子走下去,来到冯漾跟前,压低声音:“您送来的烟叶是在哪儿买的,老祖宗说不能总让您破费,这些东西还是我们自己准备比较好。” 冯漾眼中含笑,温和道:“是燕陵流传的一种偏方,太皇太后若想要,待我回去把方子找出来,你们照着去配。”说完,呼吸一滞,双眼蒙上一层霜,幽幽叹气,“瞧我这脑子,竟忘记了,现在已经没有慈明宫了,所有东西都烧没了,再也找不到。这样吧,等我写信给家父,让他把方子寄过来。” 行香子啊了一声,忙道:“这种事怎么好劳烦冯家主,还是别写信了。您上次送来挺多的,还够用两三个月呢。” “那就好,等我算算日子,到时候再给太皇太后送。”冯漾转身离开。 行香子追着他来到宫墙外,此时夜色已经淡下来,天边露出一抹灰白。 不知不觉,新的一天已经到来。 他对冯漾道:“慈明宫已毁,您要回哪儿呢?不如就在庄逸宫歇下,等天亮再做打算。” 冯漾道:“不妨事,慈明宫只有主殿坍塌,两侧配殿倒还完好,我们可以先去那里暂住。” 远离庄逸宫的院墙,若缃小跑几步,跟上冯漾步伐,肩并肩走着,说道:“为什么不说有人纵火,火势那么大,怎么可能是意外?” “太皇太后精明,当然能看出来,我对他这么说,就是想知道他会怎么做,是接受意外失火这个说法,还是像对待暚妃落胎似的,调查清楚。” 若缃牵住他的手,刻意放慢步子,说道:“接受了会怎样,不接受又会怎样?” 冯漾依着他走得慢了,望着天边的鱼肚白,目光飞跃灰白的云层。“不怎么样,他如何做都无所谓,我只是想知道而已。” “为什么?” 冯漾停下来,空旷的宫道上只有他们两人,四目相对,冯漾的眼中流露出罕有的忧伤和惆怅:“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自己的命运,决定在别苑安安静静度过一生。可是太皇太后一道懿旨又把我拖到泥潭中,我以为给他编完书事情就算结束,可他呢,变本加厉,没完没了地招惹我。最后,竟和我父亲达成协议,又将我送回这里。”说到此停了一下,语气透着不可思议和破碎,“他们难道不知道皇上对我的厌恶吗?我们两个之间早就形同陌路,就算没有如昼的事,也不会有好结果,为什么还要把我送进来?太皇太后说我应该多体谅父亲,可他体谅过我吗?我倒要看看他如何对待失火之事,是真的如同他所说那般爱护我疼惜我,还只是把我当个工具,用来达到他维护尚族利益的目的。” 若缃看着他那黯淡的眉目,心中刺痛,伸手往眉心一抹,荡开如水的春愁,柔声道:“不管你怎么做,我都会陪着你,陪你走到最远,走到最后。”说罢,仰起脸亲吻双唇。 晨曦在火红的宫墙上洒下点点微光,伴着春风摇曳,这些光亮也在他们身上飞舞、跳跃,宛如蝴蝶,宛如星火。 吻罢,他们手拉手继续朝前走去,迎着初升的太阳,将那蝶与光留在身后。
第299章 18 松香油 清晨,阳光透过细小的窗格洒进佛堂,照在青砖上,也照亮跪在砖石上的人。那人长发及腰,身材纤瘦,即便是加宽的垫肩也没能撑起那身锦衣原本的形状。 他已经跪坐很久了,从东方露白直到旭日高升。身后的赭石色衣摆铺到地上,在日光下反射出一片金光,绣在其上的几只鸟儿仿佛活了,随时都要展翅飞出烟尘。 又过了一阵儿,门开了,有人走进来。 “我去尘微宫找你,他们说你一早就出来了,我猜你一定来倚寿堂。果然……” 暚妃没有回头,视线上移,慢慢仰起脸,透过袅袅香烟凝视金佛,喃喃道:“你说佛祖真能保佑我们吗?” 昱贵嫔向前走两步,在他身侧跪坐下来,说道:“一个泥塑的东西,如何保佑我们平安。”目光在暚妃脸上扫过,那张清俊的脸上呈现出死灰一样的色彩,好像扣了个面具,眼睛不动,嘴唇也不动。“你这是何苦呢……”他忍不住道,“你这样浑浑噩噩的,能对事情有多少帮助?孕珠没了便没了,你再想办法怀上就是,与其拜佛不如拜皇上。” 暚妃侧过脸,望着他,面色更难看了:“我哪还有机会啊,皇上已经把我手里的嗣药全没收了。” “你可以再去找太皇太后……” “这种先斩后奏的事只能用一次,太皇太后即便再给我嗣药,我再次承孕,恐怕皇上也不会承认皇嗣身份。况且,他还会碰我吗?” 昱贵嫔从他脸上看到一种糅合了失落、遗憾与愤怒的复杂情绪,忽然意识到暚妃伤心的根本不是落胎,而是愤怒于好好的机会溜走,并且再也遇不到了。“昨晚……”他刚起来话头,却见暚妃面目忽然狰狞起来,吓得生生截住后半句,愣愣望着前方。 “我已经知道昨晚的事了。”暚妃说完,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喉咙,停顿好久才深吸一口气,流出无限恨意,“皇上怎么能这样做,那是他的孩子,就这么没了,竟然毫不在意,反而把凶手藏到御囿,名为关押实为保护。” “这件事其实还有不少疑点,所以……” “难道不是他吗?”暚妃大声说,憔悴却悲愤的神情刺痛另一人的心,“如果不是他,还有谁?还有谁会害我的孩子?除了他我想不到任何人有胆量这么干,也只有他能够跟我们对抗,能够肆无忌惮地把世家尚族踩到脚下!”说罢,又是一顿,精神忽然松懈下来,双肩一沉,喃喃道,“父亲一定会写信来骂我的,会说我丢光了墨氏的脸,连个贱民都打不过。” 昱贵嫔紧张地看看门窗,倚寿堂常年燃香,为了避免屋中香气过于浓重,窗户是镂空的,既没有嵌玻璃也没有裱油纸。虽然窗格很小,外面的人很难窥探,但声音还是能飘出去。此时暚妃的言论已经是对白茸的大不敬,倘若被人听见传播开,双方矛盾势必加重。他握住暚妃发凉的手,说道:“别再说那种话了,他现在是贵妃,又有皇上庇护,咱们比不过。” 暚妃不甘心,大声道:“他不过就是个奴才,进宫前穷困潦倒,你我怎会比不过?” 昱贵嫔捂住他的嘴,轻轻道:“在宫里,以前的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的身份。你怎么还不明白呢?” 暚妃握住昱贵嫔的手腕,晶莹的目光含着一丝痴恋,小声道:“阿沫,我一点儿都不想要那个孩子。在我被皇上压住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都是你,我总在想,那枚孕珠要是你的该多好。” 昱贵嫔在震惊中默默撤回手,视线从暚妃痴狂的脸庞移开,落到他们中间的空隙。那里,他们的衣摆交叠着,缝在衣料上的珍珠宝石在些许阳光的照耀下熠熠发光,分不清彼此。其实,他也想有个和墨修齐的孩子,可这是不现实的,非但不现实还很危险。如果说他们二人已经行走在深渊边缘,那么这个想法会把他们直接拖进深渊,万劫不复。“别说傻话,小心隔墙有耳。”他站起身,行至窗前,又道,“打起精神来吧,你不能永远陷在这件事中,总得往前看。” “往前看?”暚妃亦起身,望着昱贵嫔的背影,说道,“我看不清前面。未来对我来说是团雾,我只能摸索着走,不知道会遇到什么。” “路是一步步走出来的,我们不需要看清十丈开外的地方,只需要踩实脚下,只要脚下的路足够坚硬,我们便足够安全。”昱贵嫔回首,续道,“昨晚还发生一件事,慈明宫失火了,被烧成废墟。”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40 首页 上一页 476 477 478 479 480 48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