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昀皇贵妃辩不过他,也不想落个“伪善”的评价,于是带着众人踩着湿漉漉的台阶来到望仙台。 昀皇贵妃先是请坤灵子念了祝祷,然后给每人身前搁了个笼子,只待一声令下,打开笼子齐齐放飞,营造出群鸟齐飞扶摇直上的壮景。 不想暄妃手欠,非要去逗笼子里的鸽子,那鸽子恐怕三五日都不曾好好喂过,见那长指甲上镶满珠玉,竟伸嘴去啄,暄妃吓得赶紧缩回手指,不知怎的弄开了鸽子笼。鸽子争先恐后飞出来,洒了一地羽毛。乌烟瘴气之下,旁人躲避不及,也跟着踢翻笼子。一时间叫喊声此起彼伏,不等放生开始,就已有大半的鸽子飞走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美人们顶了一头灰毛,面面相觑。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暚妃直指下方,尖叫起来,他的近侍阿虹就躺在望仙台之下,血流一地。下面的侍卫和宫人们都围上来,纷纷朝上看。 紧接着,不知是谁又发出一声惨呼,众人顺着声音望去,只见角落中沈佑和王念盈抱成一团,距离他们不远处躺着另一个宫人,额角有血,双眼睁得大大的,已然气绝。 恰在此时,章丹伸手指着地上一处,面容扭曲,惶恐道:“天啊,那是什么东西,像是个人影子。” 众人定睛一看,在靠近栏杆的空地上有道黑影子,而那周围什么人都没有。甚至本就不该有影子,因为这时候的太阳已经隐在厚重的云层之后。 李贵嫔大着胆子上前端详,忽然倒吸口冷气,急急向后退,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是昙贵妃!” “是他?” “是他!” “他回来报仇了。” 在场的人都听说过昙贵妃那惨烈的死法,再联想到那块儿永远也洗刷不掉的污迹,立时恐惧万分,唯恐被恶鬼缠上,不由分说开始往下面跑。他们其中不少人是第一次来望仙台,不知道那台阶上曾摔下过人去,三两步跃下台阶,长长的衣摆就拖在后面,也不怕被人踩着。 昀皇贵妃让他们慢些走,可人们都想赶紧逃离这块被诅咒的地方,没人听他的。在这个过程中,有三人崴了脚,两人轻微擦伤,另有一人差点踩空,万幸被旁人及时扶住,避免更大的祸事。 听到这里,白茸打断叙述,问道:“阿虹死了?” 昕嫔答道:“抬走的时候还有点儿微气,不过他伤在头,后脊梁骨也断了,怕是撑不了多长时间,我今天也没打听去,不知现下如何,也许人已经没了。” “他是怎么摔下去的?” “没人看见。侍从们都在别处站着,骚乱发生时才往主子们跟前挤,其中又夹杂着尚宫局的人,场面一度混乱失控。后来等鸽子全飞走,大家才逐渐安静下来。有人说是雨天地滑,阿虹上前帮暚妃的时候不慎摔跤,跌落下去。”昕嫔想着昨日之事,语气透着疑惑。 白茸想,阿虹长得不高,望仙台的栏杆也不算矮,要想形成高坠,必须抬腿翻过去,这可不是简单的失足能解释得通的。又问道:“另一个是谁?” “听说是王贵侍身边的一个宫人,不知怎的也跌倒了,头撞到石角上,一下子就死了。” 白茸对王念盈印象不深,只知道那人长相明艳却性格柔弱,平日只和沈佑交好。这样一个边缘人物的宫人死了,倒真像个意外。 “皇贵妃今日就是处理这件事去了?”他问。 昕嫔道:“他一大早就被叫到庄逸宫去,我先开始想等他一会儿,可他一直不出来,我怕您和皇上等着急,所以才一个人先走了。谁知,进到这里才发现原来皇上也没来。” 白茸这才想起来,说了半天还没提到瑶帝,忙道:“这么说来,你也不知道皇上为何没来?” “皇上他……”昕嫔面色有几分犹豫,语气不确定道,“许是被事情绊住了。” 白茸心知能把瑶帝绊住的肯定不会是两个宫人的性命,一定还有别的更棘手的原因,问道:“是朝堂的?” 昕嫔轻轻摇着扇子,试探道:“皇上没跟您说过朝堂的事?” 白茸眨眨眼:“以前说起过,不过这段时间没怎么谈过,我只知道那帮大臣们既不同意追封贤妃为太后,也不想以此来作为换取我自由的筹码。” 昕嫔叹气:“这件事是我想简单了,以为抛下个饵,就能逼他们两害相较取其轻。没想到他们一点儿都不让步,反倒让皇上骑虎难下。” 白茸安慰道:“这不怪你,这法子若用在别人身上肯定是管用的,只是那帮人把我视为最大的敌人,无论如何都不会妥协。你只说说现在究竟如何了?” 昕嫔又是一叹,眉心微蹙:“从四月初一到现在,皇上已经二十多天未上朝了。” “这么长时间?”白茸感到不可思议,纵使瑶帝一直被世家压制,可也还是装模作样地上朝处理政务,努力扮演一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从来没有这般荒废过。他追问,"究竟是怎么了,他为什么不去?” 昕嫔摇头:“不是他不想去,而是大臣们不去,皇上一人坐在金銮殿上,孤零零的,怎么上朝。” “那些人干嘛去了?” “先开始只是称病,宣称只有皇上收回成命且将您移交刑部审理,他们才继续上朝。皇上听闻大怒,再也不去前朝,就让他们在家待着去。后来过了几天,许是那些人觉得这样拔河不是办法,便纠结成群,来到乾坤门外静坐。头几天人少些,只有稀稀拉拉十多个,可如今人越来越多,也不知是从什么地方蛊惑来的官吏,大概七八十号人跪坐在外面,望着乾坤门,不断宣读讨伐檄文,每个时辰的正点都念一遍。昨个儿下雨,他们打着伞也念。听说有些人竟还带了铺盖,晚上就睡在那,天一亮接着静坐示威。” 白茸难以置信,瞪大眼睛道:“这么多天他们吃什么喝什么呀?” “听说乾坤门外有班房,也有小灶台,做完饭管送,还有的人自带干粮。” 比起昨日的放生会,白茸觉得这才是最魔幻的地方,帝国最有权势的人竟被一群听命于他的人围起来胁迫。“他们想干什么?”他喉头滚动,喃喃道,“这不就是变相的逼宫吗?皇上若是不交出我来,若是不收回成命,他们就要坐到地老天荒?” 昕嫔沉默片刻,发出一声唏嘘:“我读过你们的史书,逼宫也不算是稀罕事了。” “尚族们的势力太大,说是尚皇族,其实就是控制皇帝。”白茸说着,想起在方宅花园里佟嗣君的那番话,当时他虽有所触动但并不深刻,此时方才觉出彻骨的悲愤。佟若闲说得对,是时候结束四大家族的嚣张了,哪怕是再重新崛起四个新尚族,也好过现在他们对皇权毫无底线的玩弄和挑衅。 想到此,他忽然站起来,向旁人要了帷帽戴上。 昕嫔见他似是要外出,站起来问道:“您去哪?” 白茸道:“我要去看看那些人,去听听那可笑的定时定点播报的檄文。” “可外面太危险了,皇上不告诉您外面的事就是怕您冲动。” 白茸按了按昕嫔的肩膀,正色道:“就是因为我在这里太安全,反而让皇上束了手脚,他总在害怕稍有动作就会置我于险境,因而什么都不敢做。但实际上,置之死地而后生才是解决危局的唯一办法。如今我在御囿,围墙挡住了敌人的攻击,也阻碍了我的反击。”见昕嫔神色凝重目光充满担忧,忽而一笑,“你打过架吗?” 昕嫔愣住:“小时候假装……” “不是玩抓人游戏的那种打架,而是真正的街头巷尾拼尽全力地打架。有过吗?” 昕嫔摇头。他来自幽逻岛最古老的家族,可谓含着金勺出生,身份高贵,受过最好的教育,这辈子从没打过人,旁人更是不敢碰他一根汗毛。打架这种事,见都没见过。 白茸道:“我打过架,总是输,被人揍得鼻青脸肿,但我哥总赢,他曾总结过四条打架时的金科玉律,让我牢记。第一,要狠。不要因为对方示弱就停手,因为示弱是暂时的,对手一旦有机会就会反扑,因此要打就不能心软,要一直打到对方再无还手之力才行。第二,不要躲。打不过就跑,最后只能挨更狠的揍,因为没人喜欢懦夫,并且更喜欢凌虐懦夫,只有顽强抵抗才能赢得对手的尊重,才能博得一线生机。第三,要敢于出击。不要慑于对手的强大而心生怯懦。在战斗没打响之前,所有人心里都是没底的,谁显露出来,谁就在气势上先输了。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要敢于拼命。一个怕死的人永远打不过不怕死的。” 昕嫔想了想,说道:“您现在就去打架?” 白茸笑了两声:“是啊,既然皇上不会打架,我就帮他打赢这一架。”说着将帷帽边缘的细纱放下来,遮住脸。 不远处的阿凌一瘸一拐地走上来,拦住他道:“您要是出去了,皇上追究起来可怎么办?” 白茸重重叹气,嘴里发苦:“今日我不站出去了结此事,怕是皇上很快就没了追究我责任的权力。” 他扔下后面一干人等,快步走出御囿,门口站岗巡逻的正是之前有过数面之缘的王统领。 “我要回宫,你是拦是放?” 王统领已然领教过白茸的本事,仅仅迟疑片刻,便松了口,让人套车,送白茸回去。 马车在飞驰,白茸的心也跟着飞。飞进天仪殿,看见空旷的大殿和皇座上孤单无助的人影。接着,又掠过乾坤门,在静坐者的头上盘旋,看见他们漠然冷酷的脸,甚至看见铺在地上的长长的檄文。 那些白纸黑字啊,令他目眩。 从御囿去乾坤门,必定要从内宫城穿过,若要距离最短,便是走中轴直线,绕过银汉宫。 白茸也是这样走的,一路上白衣胜雪,衣袂飘飘,即便戴着帷帽别人也能认出他来。 他坚定地走过一条又一条笔直的宫道,步伐平稳,好似仙人下凡。别人看到他,无不低头礼让,待他通过后又在其后窃窃私语,不知这位宠妃又将干出何等惊天动地的事。 快走到内宫城门时,一个黑影突然挡住他的去路。 眯眼一瞧,竟是暚妃。 暚妃双眼红肿,面容憔悴,嘴唇颤抖着仿佛随时要倒下。 他不欲纠缠,绕过去继续向前。可没走几步,衣服就被扯住,一回头,便被打了一巴掌。幸好他戴着帷帽,垂下的细纱阻碍了攻势,卸下去不少力道,以至于惊讶多过于疼痛。“你……”他刚想说些什么,只见暚妃又扬起手打下来。这一回他已有心理准备,迅速抓住那手腕,屈膝向上用力一顶,反手打过一耳光。 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暚妃倒在地上,面颊通红,发髻散乱,捂住肚子发出痛苦的呻吟。 白茸垂眼看他,目光轻蔑:“就凭你也敢打我?你们家不就是个纺线织布的吗,竟也织出优越感了?”说罢,抬腿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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