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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茸眼神略暗几分,感叹:“年纪轻轻就瘫痪,以后连亲事都不好找,这辈子只怕是完了,真是太不幸了,怪不得他戾气重。”接着,在瞧见瑶帝探寻的目光后,心上一抖,惊道,“您不会认为真是我造成的吧,我当时就随便一比划,装样子吓他的。” 瑶帝淡淡一笑:“朕知道你是吓唬他,你要有那本领,还用得着镇国公去灵海洲打仗,派你过去画个符下个咒不就解决了。要真是那样,你就是云华的至宝,底下那帮人得求着朕封你当国师。” 白茸向靠在瑶帝身上,将他的手环于身前,朝下喊道:“你说我陷皇上于不仁不义,我倒想问问,你口中的忠义为何?难道就是伙同他人在御驾之前静坐示威大呼小叫?再者,你既然提到仁孝,那么就请问什么是仁孝?放任自己的生身嗣父不得祭祀就是你所谓的仁孝?皇上尊先帝的方皇后为太后,年年拜祭,已经是至仁至孝,对无血亲之人尚且如此,为自己的嗣父争取一点点哀荣难道过分吗?” 刘大人在都察院掌管往来文书的上下移交,接触的都是讲官腔的人,陡然听到白茸的歪理竟一时反应不过来,愣在当场。 白茸接着道:“你应当知道,我可是和皇上举行过神婚的,你视我为妖,那视皇上为何?为魔吗?这就是你的忠孝仁义?我看你才是不忠不义之徒。” “你……”刘大人青筋暴起,伸手指了指白茸,却在看见瑶帝阴郁的脸庞时,又愤然缩回手,恨恨地干瞪眼。 此时,他旁边一个黑衣黑袍的年轻人说道:“一派胡言!撇开忠义仁孝不谈,贵妃屡次出宫,视规矩礼法为无物,实在是不成体统。” 白茸冷笑:“你们罢朝静坐,藐视君威,拒绝服从皇帝御令,这才是视规矩礼法为无物,你们才是不成体统的东西。若要跟我谈体统,就先滚回家自省吧。” “你谋害皇嗣证据确凿,该自省的是你。”说话的是另一人,满脸络腮胡,生得孔武有力,对瑶帝道,“陛下,刑部已经取得重要线索,有口供显示昼贵妃白氏具有谋害皇嗣的重大嫌疑,还请移交。” 白茸不认识他,猜他应是刑部的人,想到刑部皆为冯氏党羽,不由得拱起火来,不等瑶帝说什么,从垛口探出半个身子,朝他喊道:“你既是刑部的,我正好也要喊冤,我控告方胜春谋杀。” 那络腮胡子就是主管刑案的,闻得此话,不由得一惊,下意识问道:“杀谁?” “杀我!” 此话一出,立于城墙下的人们如苍蝇般嗡叫起来,忙着和旁人交头接耳,有的点头,有的摇头,还有不少人脸上露出惋惜遗憾的表情,好像在痛心为何功亏一篑。 白茸望着那些人,心里凉凉的。他原以为大部分人只是跟风过来坐一坐,出出风头,没有太大的敌意,不承想自己竟真成了这些人眼中的过街老鼠,人人得而诛之。 现在,他更愤怒了,手不自觉地抖上。瑶帝来到他身侧,握住颤抖的手,对底下的人说道:“朕记得卢爱卿就是刑部的主审官之一,处理的都是大案要案。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朕只问你,贵妃的反诉你是接还是不接?要是接的话就赶紧去方府调查调查,要是不接,也就别拿其他案子扰乱视听了。” 事关方家,卢大人不敢应话,用袖子擦擦额上的汗,肩膀明显塌下来,目光游移到前方同僚的腰带上,明智地闭了嘴。 然而白茸却不能轻饶,续道:“你手中的证据仅仅是太皇太后严刑逼供下取得的,现在人已经被折磨死,死无对证,任凭你们如何编排,这样的口供也能算数?若是真能成为证据,那我也有份方胜春指使他人给我下毒的口供,只是那凶手已死,无法当庭对质。要不要你一并拿了去,也把刚才跟我说的话再跟方家人说一遍?” 卢大人听得心惊,支支吾吾不说话。 瑶帝沉声催促:“怎么样,你到底接不接案?”又见其面红耳赤,拒不答话,目光落到左侧之人身上,轻快道,“刑部胆小,不敢承接,你们大理寺胆子大,应该能够为贵妃主持公道吧?” 边上站着的并非大理寺卿,而是一名年轻的寺正,他本不参与此事,前几天也没来过,今日被大理寺卿抓来顶替静坐,实属无奈。他一见白茸咄咄逼人的气势,就已生懊恼,此时被瑶帝逼问,更加慌张,扑通一下跪下去,说道:“贵妃之事发生于内宫,理应由慎刑司审理,大理寺不敢逾矩。” 瑶帝等的就是这句话,眼神一亮:“如此说来,内宫之事都应该由慎刑司审理了?” 那官员颔首:“正是。” 瑶帝笑了:“如此甚好,那么暚妃落胎一事也该有慎刑司接手,刑部就赶紧把那供状和有关物证全部移交给慎刑司吧。此后就不要再管这些事了。” 闻言,刑部和大理寺的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应下,也没人敢拒绝,在一片肃然中成了锯嘴的葫芦。 白茸心里乐开了花,事情到了陆言之手里就好办多了,这桩无妄之灾总算能有惊无险地度过。瞬间,呼吸又顺畅了,身心轻松,恨不能飘起来。 许是他的喜悦之情太过明显,刺激到其他人,只听有人高声道:“贵妃之狡辩,无人能出其右。”这个声音就是白茸最一开始听到的宣读檄文的,他放眼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米白衣衫的年轻人正摇着扇子,手里把握腰间玉坠。此人瘦高个深眼窝,生得不算俊秀却气质出众,往那一站自带一股风流,一看就是出身良好的贵公子。 白茸不禁问瑶帝:“他是谁?” 瑶帝哼了一声:“方首辅的四子方子帧,去年刚入的翰林院。” 白茸眼睛一转:“就是他娶了暚妃的哥哥?” 瑶帝想了想,哦了一声:“也许吧,他们之间的关系太复杂,朕也搞不清楚谁是谁的姻亲。”接着叹口气,“其实这也是难办的地方,无论动谁,总有其他三姓亲眷跳出来指手画脚,他们当真是一个铁桶。” 方子帧还在说着什么,文绉绉的,用词就像那篇檄文一样,白茸每个字都懂却连起来不知道在讲啥。不过他就算不知道,也能猜到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因为瑶帝听懂了,脸色越来越难看,不等对方说完,拉起白茸就走,恨道:“休听这厮胡言乱语,咱们喝酒去。” 白茸却甩开胳膊没动,定在原地,面对瑶帝惊讶的面孔,平静道:“陛下要躲到什么时候?楼下的那番话我虽不是每个字都能听明白,却也能推测出一二。方子帧说我胡搅蛮缠,妄议祖宗章法,将长幼尊卑置于不顾。这段话明面上是说我,可实际映射的还是礼议之事。他其实在说陛下不分嫡庶尊卑,不顾祖制执意要尊贤妃为太后,说这是礼乐崩坏的起点,是亡国祸乱之兆。” 瑶帝沉默地注视着他,显得很克制,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道:“不走又能如何,难道也长篇大论一番,跟他对峙?朕如果真那么做,岂不更没脸,《起居注》上会怎么写?写朕在城墙上跟下面的臣子对骂?现在已经够丢人了。”朝下看了一眼,此时,方子帧已经洋洋洒洒说完了,正一脸风轻云淡地朝上面看,神色颇为得意。他接着道:“朕前几日也跟方子帧说过,可人家是凭本事进的翰林院,那张嘴是实打实的厉害,简直是出口成章,和他一比,朕就像个考了五十年还没过关的老童生。” 白茸腹诽一句笨蛋,说道:“您非要按照他的那套话术说吗,您是皇帝,还骂不了他?”说罢一扭头,朝下面喊道:“方子帧,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皇上要尊贤妃为太后,关你屁事?你到底是贤妃的儿子还是方皇后的儿子,怎么这么关心此事?你嗣父知道你这么喜欢当别人儿子吗?” 方子帧脸色一变,手中折扇啪地收起,扬声道:“这并非一家恩怨,而是事关国体。众所周知,历代皇后均为世家所出,这是云华自开国以来定下的,如今贸然封贤妃徐氏为圣太后,置祖宗颜面于何处?再者,圣人制礼,尊嫡卑庶,嫡室正体,特须尊崇。如不明立,定分遂使,当亲者疏,当尊者卑,则佞巧徒,承机而动,私恩害公,惑志乱国。” 这段话不似檄文那般晦涩,白茸竟听懂了一多半,当即道:“好一个尊嫡卑庶,在你眼中,是不是皇上并非嫡子,因而也是‘卑庶’一类?” “此言差矣。国之储君,与王共之。从古至今,储君为嫡,余者皆庶。” 白茸哑然,敢情话都让他们说了,左右都占理。 此时,瑶帝也来了气,往回走几步,说道:“你一口一个国体伦理,就是不提人情,真是枉为人!《礼记》有云:‘礼,非从天降,非从地出,概人情而已。’人之孝道在于尊亲,而尊亲之盛莫过于天下共尊。朕今日尊嗣父为圣太后,就是要让他受万民尊崇。他给了朕生命,难道做儿子的就不能给他一份哀荣?你们在这上面争来争去,有何意义呢?!”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理不通,理不通则天下乱!”方子帧声音清亮,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空灵幽远,人们频频点头。 白茸看不得那自诩清高的嘴脸,忍不住道:“你脑子有病吧,尊贤妃为太后,天下就要乱了吗?真会危言耸听。我告诉你吧,皇上就是把先帝所有庶妃都尊为太后,老百姓们也还是该干嘛干嘛。就只有你们这群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的玩意儿拿它当回事儿。你若真无事可做,不如回家下崽儿去!” 方子帧强压怒火,压根儿不看白茸,只盯着瑶帝:“陛下要是一意孤行,那么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便无法继续追随下去了。” 瑶帝一脸震惊:“你在威胁朕吗?” 白茸向后退一步,小声问银朱那是什么意思。 银朱声音发颤:“那些人怕是要辞官。” “那岂不是正好?” 银朱惊恐道:“那可不是一两个人啊,在场的大多是六部要员,统管地方,虽说前段时间已经罢朝在家,可必要的事情还在做,朝廷依然运转。但现在若全都一走了之,那朝廷就真的无人了。您想想,该收的税没人收,该救的灾没人救,该抓的人没人抓,该管的事没人管,那才是国之不国,天下大乱!” 白茸从没想过这些,此时听银朱说来,方觉得处境危险。他突然理解瑶帝的懦弱了,在这座孤城之中,瑶帝没有任何筹码与城外的人对抗。外面那些人再不济也能退出官场,落个逍遥自在,可瑶帝不行,他没有退路,要么妥协要么死守。 再看瑶帝,尽管已在暴怒的边缘却也无可奈何,只能不断用手去拍城墙泄恨。 白茸按下那手,一斜眼对方子帧喊道:“身为臣下,却威胁皇帝,是为大逆不道。” 方子帧针锋相对:“身为帝妃,却妖言惑众,是为奸佞恶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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