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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受不了视觉和嗅觉上的双重冲击,仅仅几息之后,他便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再次醒来,浴房已是干干净净充满清香,仿佛先前只是一场噩梦。可是他清楚地知道,从此之后,世上再无冬篱这个人。至于那缕凄惨的灵魂,则永远禁锢在万花筒之内,供人玩弄娱乐,极大满足了冯漾的恶趣味。 视线再度落到镜中,温凉的手还捏着他的指端。他低下头,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指继续为主人挽发,用一根橘红色的曲形珊瑚钗子别好头发,往后退了几步,说道:“奴才给您取衣服来,您打算穿什么?” 冯漾一时失神,以往这些事都是若缃代办,若缃捧来什么,他便穿什么,从没挑过。他答道:“随便吧。”语气有些不耐烦,径自戴上两粒金刚石耳钉。 拂春从小隔间里找出一套熏了三天的天蓝色纱衣,抖开看了看,清雅的茉莉香气渐渐铺开,将那透亮的蓝色衬托得更加柔和。他欲给冯漾穿上,岂料对方非但没动,更用一双愤恨的眸子看着他,脸上愈加难看。 “穿成这样你是想让我见谁,梁瑶吗?” 拂春这才想起来,浅蓝是瑶帝最喜欢的颜色。冯漾曾在大婚之后好一段时间内,置办了很多件天蓝和浅蓝色的锦缎衫裙。每一件衣裳的纹样都不一样,镶缀无数珠宝,极尽奢华。 ——却仍敌不过如昼一身廉价的素色绵绸长褂。 他垂眼看了看手中这件,默默收了回去,另找了一套藕荷色的衣衫。 这一次,冯漾没说什么,默默换好后,让拂春拿着桌上的玉匣子,一起出了门。 他们先去了碧泉宫,被告知昀皇贵妃去了慎刑司,马上一路疾走赶了过去。 刚到慎刑司院门口,就听堂内有人呼号,声音之惨,令人胆战心惊。 连日来,冯漾刻意维持的镇定就在这惨叫中尽数崩塌。他几乎是跃进院子的,三两步跑进内堂,陡然见到堂上已然昏死的若缃和身边之人高举的烙铁,心脏急剧收缩,脚步一顿身子向后倒去。幸得身后的拂春及时扶住,才避免摔下去。 他尚来不及去看若缃到底如何,就听上首座上的昀皇贵妃冷声道:“晦妃此时应在安庆宫自省,怎么出来了?” “我来提交新的物证,用以证明我早先在碧泉宫的解释。”他深深提气,又恢复往日的气定神闲,稍一摆手,拂春便把匣子交了上来。他亲自打开盖子,将绸画和书摆在桌案上。又道,“我说过,若缃是偷看了书之后起了春心才自娱自乐的。不过这画却不是他画的,而是央求我画的。那日他因为不愿牵扯到我,所以才故意说是他自己所画。这几天我静心想了想,若缃毕竟也有二十九岁了,有些春心也是情有可原。倒是我,经不住央求给他画了幅春宫,虽让他过了眼瘾,但到底是犯了规矩,因而若要惩处,还请惩处我这个主犯吧。毕竟,此等事问迹不问心。” 说罢,竟直挺挺跪下来。 他这一跪,让原本想好说辞的昀皇贵妃不知所措,把要说的话吞了下去,拿起绸画,细细看来。 这一看又是一惊。 再瞧那书,也没了翻看的心思,料想肯定能对上,否则也不会呈上来。 他稍一思索便知这是昱贵嫔做出的好事,心中骂了一万遍烂屁眼儿的玩意儿,然后掬起笑容,刚要开口就听冯漾又道:“皇贵妃曾说,若能再画出一幅一样的画作,就算若缃无罪,不知此时还算不算数?” 昀皇贵妃脸上依旧笑吟吟的,心里却直接骂上。 算个屁! 算你爹的头! 他努力想找些借口,可脑子像沾了黏糊,全黏住了,根本转不过弯。 他看了一眼坐在下首的陆言之,后者闪了闪眼眸朝院外看去。 他马上琢磨过来,朗声道:“既然是这样,倒是我们错怪若缃了。只是制作淫秽图册的罪名可不小,你又是皇上封的晦妃,对你的惩处须得报给皇上定夺。你带若缃回去吧,继续闭门思过,静待皇上裁定。” 冯漾站起身,什么话都没说,吩咐拂春叫人抬副担架,将若缃抬走了。 转眼间,刚刚还充满噪音的慎刑司安静下来,昀皇贵妃对陆言之气道:“真没想到,居然是这个结果。忙前忙后这么些天,还是让他们溜走了。” 陆言之道:“若缃的嘴太硬,法子几乎都用了可就是撬不开。” 昀皇贵妃哼了一声:“我看就是你敷衍,用些轻描淡写的东西。” “您要这么说可就真是冤枉奴才了,慎刑司里的东西都是货真价实的,怎么能敷衍呢。只是贵妃曾告诫过奴才,要悠着劲儿,不要弄死弄残,因而有些法子施展不开。” “他真这么说?”昀皇贵妃有些不信。 “当真。”陆言之点点头。 昀皇贵妃想,白茸八成是也有什么把柄攥在冯漾手中,因此不敢下死手,害怕把人逼到鱼死网破的地步。他慢慢起身踱到院外,远眺天空发出一声长叹:“罢了,此事我先报于皇上知晓,只要能把那对儿主仆赶出宫去,咱们就算没有白费工夫。” 不过,当他赶到银汉宫时,却没立即能见到瑶帝。 值守的宫人说瑶帝还在天仪殿的书房。 他等了约莫一个时辰,才把人等来。 瑶帝似乎心情不太好,阴着脸,对他的问安根本不理睬,只是抬手示意他平身。 他不敢问发生了什么,只跟着来到内室,服侍瑶帝换了衣衫,亲自侍奉茶水,待瑶帝表情微霁才把冯漾的事说出来。 “他竟承认是他自己画的?”瑶帝蔑笑一声,“不可思议,他居然肯为一个奴才把罪过揽下来,要说他们之间没点什么,鬼都不信。” 昀皇贵妃也是如此想法,说道:“看样子还是用情至深呢。” 瑶帝靠在一堆软垫之中,晃着腿脚,沉思一阵,对银朱道:“去拟旨,晦妃私造淫刊,触犯宫规,责令其立即迁居衍山别苑,包括他带来的那些人,一块滚蛋。” 银朱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就拟好了,呈给瑶帝过目。瑶帝看了看,盖上御印,交给昀皇贵妃,说道:“赶紧去宣吧,让他越早离开越好。” 昀皇贵妃如获至宝,连请辞的话都忘说了,直接拿着圣旨快步走出银汉宫,步履轻快,好像要飞起来。 他想象着冯漾接旨时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又想到这种胜利时刻不应独享,于是叫人去了毓臻宫请白茸前来,一同宣旨。 彼时,白茸正在内室听人汇报扶仙岛一事,得知被白莼欺负的一家子人已经离开岛屿,不知去向,心中闪过不好的预感。又知冯漾揽下罪过,就这么不痛不痒地离开宫廷,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他赶到安庆宫外和昀皇贵妃汇合,当场质问:“当年我被诬陷持有禁书差点被打死,如今他亲自画出来,怎么连根汗毛都不动一下?” 昀皇贵妃未料他牵出此事,表情变幻几许,讪笑了几声,回道:“陈芝麻烂谷子的就别再耿耿于怀了。赶紧进去吧,别误了正事。” 白茸没动,瞪着眼道:“对于你来说当然只是动动嘴皮子而已,我可是受了大罪,还落了病根。如今你说忘就忘,倒显着你大度似的,真是岂有此理。” “那你还想如何?”昀皇贵妃好心情不减,依旧眉梢带喜,乐滋滋道,“要不你再跟皇上讨份旨意,也打他五十板子。只是小心别又像方子祯那般直接打死了,把小事化大,有理变没理。” 白茸明白利害关系,也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只是心里很不平衡。要按他的想法,就该把冯漾乱棍打死,就算打不死,也要打个残废才行。他强按下怒火,抽出宫人手中的圣旨打开扫了一眼,问道:“衍山别苑在什么地方?” “在西郊,很多年以前是一位皇室宗亲的别馆,后来犯了事被收回闲置,冯漾被废后一直住在那里。” 白茸冷着脸把圣旨又拍回宫人怀中,说道:“那就进去吧,让他今天就滚。” 他们一同步入安庆宫。 迎接他们的照例是拂春。 “这是……”拂春话未说完就见宫人手中明晃晃的黄绸卷轴,急忙转身跑进殿中。 很快,冯漾出来了,走得四平八稳。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并没有跪下接旨,而是直接把那圣旨打开,浏览之后扔在地上,好像丢弃垃圾。 看那倨傲的神色,仿佛他才是一国之主,天上的神君。 “冯漾……”昀皇贵妃被这桀骜无礼的态度激怒了,正欲上前,却被其投过来的一瞥震住,那眼神如一道神君的符咒,摄了心魄,也收了声。 不过白茸并没有被那眼神吓住,反而伸手一指:“不管怎么样,旨意你是看过了,等同于接旨,现在你赶紧收拾东西,哪来的回哪儿去。” 冯漾此时仍穿着那件藕荷色的衣衫,腰间一条宽玉带,素手一扬,宽大的袍袖延展开,像下垂的紫藤花瀑。 见状,白茸警惕地向后错了半步,只见对方掏出一面折扇,扇子一端轻轻压住他那向前伸出的手腕。 “贵妃稍安勿躁。” 轻轻一句话,吹散渐渐升腾的火气,在院中播撒出一片幽冷。 “走之前,我有几句话要说。”冯漾打量着白茸,一双剑眉微微上扬,流露出别样的玩味,像是在评鉴什么东西,“你一定觉得这计策很精彩吧。这到底是谁的手笔呢,可别又把它安在昱贵嫔头上,我知道不是他。从冯家走出来的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这等杀人一千自损八百的蠢招。” “你到底想说什么?”白茸皱眉,很是不耐烦。 冯漾摇摇头,好像个教书先生面对顽劣学生时的无奈,好笑道:“就你们能想出来的东西,我们想不到吗?我们之所以从来没拿出来对付你们是因为这种手段既下作又无用。” 白茸感觉受到侮辱,讥笑一声:“下作吗?对付你这样的人就得用下作手段。无用吗?我怎么不觉得,卷铺盖走人的是你们。” 冯漾啧啧两声:“你跟梁瑶天天腻在一起,能看明白什么呢,就他那棉花套子一样的脑袋能告诉你什么?”说着去看昀皇贵妃,后者正一脸凝重地望着他,抿嘴沉默。他又看回白茸,语气漫不经心:“如今你开了这样的先河,那就别怪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毕竟在我眼里,梁瑶这腌臜东西绝对配得上这下作手段。” 白茸似乎明白冯漾要干什么了,从牙缝挤出一句:“你敢……” “我当然敢!”冯漾语气突然变硬,好像一块顽石掷地有声,“等我到了衍山别苑,你们就等着也看一看连环画吧。我会把梁瑶和夏太妃画上去,让全尚京的人替他缅怀逝去的爱情。” 他恶狠狠地盯着白茸,见那脸上血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心中涌起报复的快意,继续道:“你一点儿都不惊讶,应是知道了,想来到时候看到画册时心情应该更平和才对。这是好事,你若事先不知情,乍看之下不定要怎么七窍生烟,活活气死呢。”说完,呵呵笑了几声,声音发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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